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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妻媚娘改唐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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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妻媚娘改唐史:第188章 凤舞九重天

咸亨四年的深秋,长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氛围。肃杀的西风卷过朱雀天街,吹落道旁槐树最后的枯叶,也吹拂着百官朝服上日益鲜明的补子——那些补子上,象征皇权的日月、山峦、华虫纹样,在晨光中闪烁着沉稳的光泽。然而,在紫宸殿那方明黄纱帘之后,发号施令、裁决万机的,并非身着衮冕的皇帝,而是一袭深青祎衣、头戴十二树花钗的皇后武则天。 李治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在宫人搀扶下,于寝殿内缓缓踱步,甚至召见一两个亲近老臣,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听听内侍省精心筛选过的、无关紧要的朝政简报。但更多的时候,他头目眩晕,畏风惧光,只能躺在寝宫的帷帐深处,与药石为伴。朝会,自年初那场盛大却心力交瘁的元日大朝后,便再未亲自主持过。那方垂于御座之侧的纱帘,似乎已成为这座宫殿,乃至整个帝国权力中枢,一道固定而不可忽视的风景。 起初,朝臣们还不太习惯。奏对时,目光总下意识瞥向那空悬的御座,话语间带着几分试探与迟疑。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当一道道政令从帘后清晰果断地发出,当一场场危机(如去岁的南北大灾)被有条不紊地化解,当一个个棘手的人事、财政、边防议题在皇后主持的朝议中得到明确指示,那纱帘后的身影,在百官心中逐渐从“代行”的皇后,变成了实质性的裁决者。她的威严,不再仅仅源于她是皇帝的妻子、太子的母亲,更源于她展现出的卓越政治才能、明快的决断力,以及那种日益沉稳、不容置疑的气度。 这一日的大朝会,气氛尤为肃穆。并非因为有紧急军情或重大灾害,而是涉及一项敏感的人事任命——安西都护的人选。原安西都护因年老体衰乞骸骨,这个镇守西域、统管四镇、直面吐蕃与西突厥余部压力的紧要职位出缺,朝中议论纷纷。有提议由陇右某将军接任的,有建议从北庭调派的,也有主张选用朝中熟悉边事的文臣出镇的。 纱帘之后,武则天端坐如仪,面前御案上摊开着几份重点推荐的候选人履历和各方意见摘要。她并未急于表态,而是让朝臣们充分发表意见。一时间,紫宸殿内,武将慷慨陈词,文臣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支持武将者,认为安西乃四战之地,非宿将不能镇抚;支持文臣者,则认为边镇亦需文治教化,且可防武将坐大。 李瑾作为枢密使,自然也位列班中。他眼观鼻,鼻观心,并未急于发言。他清楚,此事皇后心中必有定见,朝议不过是走个过场,兼听则明而已。果然,当争论渐趋白热化时,帘后传来了武则天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 “诸卿所议,皆有道理。安西重镇,确需文武兼备、刚柔并济之才。既需震慑诸胡,怀柔远人,亦需善理民政,屯田积谷。” 她略一停顿,殿内立刻鸦雀无声。只听她继续道:“本宫详阅诸将履历,并咨于枢密使。左骁卫将军、检校安西都护杜怀宝,曾任庭州刺史,熟悉西域事务,屡经战阵,性果毅,能得士心。更兼其早年曾任州县,略通民事。可加其为正任安西都护,持节,总管安西四镇诸军事、兼安抚大使。” 杜怀宝?一些大臣面露讶色。此人确是一员骁将,资历也够,但并非争议各方最初聚焦的热门人选。皇后显然在众人争论之外,早有属意。而且,她特意点出“咨于枢密使”,既尊重了李瑾的职权,也暗示此人选是军政高层共识。 这时,武则天话锋一转:“然安西孤悬万里,都护一身,恐有不及。可另择一文臣,为安西大都护府长史,佐理民政,抚循部落,专司屯田、互市、教化之事。鸿胪少卿、知制诰王方翼,博涉经史,明习边事,曾任肃州刺史,颇有政声。可加其为安西大都护府长史,兼安抚副使,协助杜怀宝,共镇西域。” 一文一武,相互制衡,又职责分明。武将以军事威慑为主,文臣以治理安抚为要。这安排既考虑了边疆实际,又隐含了中枢对边将的牵制之意,可谓老辣。更重要的是,王方翼并非传统世家出身,属于武则天近年提拔的“北门学士”一系的外放历练,此举显然也有培养自己嫡系、加强中央对西域控制的深意。 提议既出,殿中寂静片刻。许敬宗率先出列,躬身道:“皇后殿下圣虑周详,如此安排,文武相济,刚柔并施,实乃安西之福,朝廷之幸。臣附议。” 李义府等人也纷纷跟进。原本争执的双方,见皇后已有成熟方案,且合情合理,也只好按下各自心思,齐声附和。李瑾亦出列表示赞同。这项重要的人事任命,就在这看似平和、实则完全由帘后之人主导的朝议中,尘埃落定。 散朝后,武则天并未立刻返回后宫。她移驾至紫宸殿侧后的延英殿,这里是她日常召见重臣、处理机要的常所。今日,她要在此接见几位即将外放的地方大员,亲自训谕。 首先进来的是新任汴州刺史。汴州乃漕运咽喉,地位紧要。此人原为御史中丞,以刚直敢言著称,但在朝中得罪人不少。武则天提拔他出掌大州,既有重用之意,也有调离中枢、缓和矛盾的考虑。 “汴州地当冲要,漕运所经,商贾云集,亦多奸猾。”武则天看着伏地行礼的官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以风宪之官出治大州,当知朝廷期许。一在确保漕运畅通,仓储充实,此乃国家命脉,不得有失。二在打击豪强,抑制兼并,汴州富庶,然贫富悬殊,易生事端。三在整顿吏治,你那刚直之气,要用在肃贪惩奸上,但亦需明察,勿为小人所乘,亦勿苛察扰民。可能做到?” 新任刺史再拜,激动道:“臣蒙殿下拔擢,敢不尽心竭力,以报天恩!必当清廉自守,勤政爱民,确保漕运,安抚地方!” “很好。记住你的话。退下吧。” 接着是即将赴任的江南东道观察使。江南乃财赋重地,但去岁水患影响犹在,民生待复。武则天对他的训谕,重点在于安抚流亡、恢复生产、征收赋税需“公平、均一”,严禁横征暴敛,并特别询问了当地修复水利、推广新式农具的打算。新任观察使一一奏对,显然赴任前做足了功课,武则天微微颔首,表示满意。 最后进来的是新任安西大都护府长史王方翼。面对这位自己亲手提拔的年轻文臣,武则天的语气缓和了些,但要求更为具体。 “方翼,西域情形复杂,诸胡杂处,吐蕃窥伺。你此去,首要在于"稳"。辅佐杜怀宝,绥靖地方,勿轻易启衅。二要"抚"。羁縻诸部,公正断事,开通互市,使其有利可图,则自然归心。三要"实"。屯田积谷,最为紧要。安西粮饷,千里转输,十不存一。若能在当地垦殖,自给一部,则军心民心皆安。此三事,可能铭记?” 王方翼深深叩首:“臣谨记殿下教诲!稳、抚、实,三字箴言,必不敢忘。臣定当竭尽驽钝,不负殿下知遇之恩!” “嗯。西域虽远,亦是大唐疆土,陛下与本宫时刻挂心。你年富力强,正可建功立业。好生去做,勿负朝廷,亦勿负平生所学。” 接见完毕,已近午时。武则天略显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但眼神依旧清明。高延福悄声禀报,太子殿下已在偏殿等候多时,请示今日的经筵讲读是否照常。 “让他进来吧。”武则天端起参茶,饮了一口。 太子李弘已年近二十,身材颀长,面容继承了父母的优点,颇为俊朗,只是气质稍显文弱。他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神态恭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今日不必讲经了。”武则天示意儿子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弘儿,你近日协助翻阅奏疏,有何心得?” 李弘略一迟疑,恭敬答道:“回母后,儿臣阅览各地奏报,深感治国之不易。天灾人祸,吏治民生,千头万绪。母后日理万机,儿臣……儿臣只觉所学浅薄,未能为母后分忧。” 这番话得体,却少了些少年人应有的锐气和见解。武则天心中暗叹,语气却依旧温和:“能知不易,便是进益。为君者,不必事事躬亲,但需知人善任,明辨是非。你观近日朝议,安西都护人选一事,有何看法?” 李弘想了想,谨慎地说:“母后安排杜将军与王长史文武相济,甚是妥当。儿臣以为,边镇重地,确需如此制衡。” “仅止于此吗?”武则天追问,“杜怀宝为将骁勇,然性稍急躁;王方翼文才出众,却少经战阵。二人共事,难免龃龉。朝廷当如何预为之防?” “这……”李弘语塞,显然未曾深入思考。 武则天并不苛责,缓缓道:“可明确二人权责,划定界限。军事以杜怀宝为主,王方翼不得妄加干涉;民政、外交、屯田等,则以王方翼为主,杜怀宝亦需配合。更重要的,是中枢需有定见,遇事方能裁决。另,可密谕安西副都护、司马等佐贰官员,留心协调,若有重大分歧,需即时密报。此所谓"制衡"之道,在于制度,亦在于人。” 李弘恍然,连忙道:“儿臣受教。” “治国如驭马,张弛有度。既要用其力,亦要防其蹶。你日后肩担重任,需时时体察此中分寸。”武则天语重心长,“今日便到这里。回去将《贞观政要》中"君臣鉴戒"、"论封建"两篇,再仔细研读,三日后,我要考问你心得。” “是,儿臣告退。”李弘恭敬行礼退出。 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武则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个孩子仁孝,但似乎过于仁弱,缺乏其祖父太宗皇帝,甚至其父亲年轻时的果决与霸气。帝国的未来……她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一丝忧虑暂且压下。眼下,还不到考虑那么远的时候。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案头堆积的奏疏。那里有关于试行“土断括户”的初步方案,有北门学士草拟的修改《氏族志》的细则,有李瑾关于漕运的新建议,有各地秋收情况的汇报,有吐蕃、突厥的最新动向……千头万绪,都需她一一梳理,做出决断。 她提起朱笔,在一份关于在河南道试点“土断”的奏疏上,批了一个“可”字,并补充了“选派干员,务必详实,缓进勿急,遇阻即报”的具体指示。字迹娟秀而不失力道,朱砂鲜红,印在黄色的宣纸上,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放下笔,她起身,缓步走到延英殿的窗边。窗外,是大明宫重重叠叠的宫殿飞檐,在秋日高远的天空下,显得恢弘而肃穆。更远处,是长安城连绵的里坊,市井的喧嚣隐隐传来,那是她治下的万民,是她日夜操劳所系。 曾几何时,她只是先帝后宫一个默默无闻的才人,是感业寺中青灯古佛前的一名女尼。命运将她推回宫廷,推到这个男人身边,又因他的病弱,将她推到了这权力的巅峰。从战战兢兢辅助理政,到独自裁决军国大事;从依赖朝臣建议,到培育自己的智囊班底,提拔心腹干将;从处理具体政务,到筹划关乎国本的长远改革……这一步一步,看似被动,实则步步为营。 她知道朝野上下如何看待她。有人敬畏,有人依附,有人腹诽,有人等待着她犯错,等待着那个病榻上的男人重新站起来,或者等待那个日渐长大的太子,来结束这“牝鸡司晨”的局面。 但那又如何? 她转过身,目光掠过御案上堆积的文书,掠过殿中肃立的宫人,掠过窗外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宫阙。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巨大责任与掌控感的激流,在她胸中涌动。这万里江山,亿兆黎民,此刻就在她的手中运转。她的一句话,可以决定边将的任免,可以影响万民的生计,可以推动或阻止一场变革。 这种掌控感,并非源于虚妄的野心,而是源于她相信自己能够比大多数人更好地治理这个国家。她用自己的智慧、决断和勤勉证明了这一点。赈灾安民,她做到了;选拔贤能,她正在做;改革积弊,她已开始布局。天下在她治下,大体安宁,国力在恢复,甚至比皇帝健康时,显得更有条理,更富效率。 “凤舞九天……”她心中默念着这个不知何时浮现的词语。或许,她这只从荆棘与火焰中重生的凤凰,本就该翱翔于这九重宫阙之上,俯瞰这芸芸众生。皇帝的病,是她的不幸,或许,也是这帝国的另一种机缘。 高延福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午膳已备好。武则天收回远眺的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专注。 “传膳吧。另外,让北门学士元万顷、刘祎之午后过来,本宫要议一议明年开春,劝课农桑、兴修水利的具体章程。”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高延福躬身退下。 武则天重新坐回御案之后。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深青色的祎衣上,为那庄严的服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微微挺直了脊背,目光沉静地投向案头,那里,帝国的未来,正等待着她一笔一划地去书写。 凤舞九重天,其羽已丰,其鸣已清。这大唐的苍穹,正悄然适应着,这独一无二的翱翔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