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妻媚娘改唐史:第187章 瑾信传策略
盛夏的蝉鸣,在枢密院后堂的庭院里聒噪不休,却穿不透厚重窗扉与竹帘,只在窗外留下一片模糊的背景音。堂内荫凉静谧,李瑾独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并非军报舆图,而是一封刚拆阅不久、来自洛阳行宫的密信。信是皇后武则天亲笔所书,内容并非军国急务,而是询问他对“土断括户”、“修订《氏族志》”以及“关中漕运”等几项重大政务的看法,语气是商讨的口吻,但字里行间,显然期待他这位枢密使、同中书门下三品,能给出切实可行的建议。
李瑾将信纸轻轻放下,指节在光滑的案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外浓密的梧桐叶影,随着微风在他沉静的脸上缓缓移动。前线?不,他现在身处长安枢密院,稳坐中枢。但皇后用“从前线传回”这样的说法,或许是一种隐喻,亦或是提醒他虽掌军权,但眼界当不局限于金戈铁马。她是在询问,也是在试探,更是一种姿态——将他视为重要的政务顾问,而不仅仅是军事统帅。
他深知,武则天通过北门学士,已能获取大量信息和政策建议。此刻专门来信询问,意义非凡。这既是对他政治智慧的尊重和倚重,也是一种维系联盟、巩固“三圣共治”微妙平衡的手段。他必须慎重回应,既展现价值,又恪守分际。
沉吟良久,他铺开一张特制的、质地坚厚、印有暗纹的笺纸,提笔蘸墨。他没有用官方奏疏的刻板格式,也未用过于私密的语气,而是以一种介于正式奏对与同僚通信之间的、清晰而恳切的笔调,开始书写。
首先是关于“土断”与“括户”。
“臣瑾谨奏皇后殿下:伏闻殿下欲厘定田亩,清查隐户,此诚富国强兵、固本安民之要务也。然积弊既深,施行不易,古来能竟全功者鲜矣。臣愚见,此事之难,难在"利"、"力"、"信"三字。”
他笔锋稳健,条分缕析:
“"利"者,豪强之利也。彼等兼并田土,荫庇人丁,逃避赋役,坐享其成。行土断括户,乃夺其利,其必拼死相抗,或明或暗。故不可不先明利害,分化瓦解。可明诏天下,言此举意在均平赋役,安辑流散,非为夺富济贫。对新登录之户,可许以三年或五年内赋税减免,或授予部分垦荒田地之永业权,使其得利,自愿归籍。对主动配合之豪强,可视其献出田亩、人丁多寡,予以旌表、虚衔,或使其子弟入仕、入国子监之优待。对抗拒不从、隐匿尤甚者,则必以严法惩之,籍没其部分田产,以儆效尤。如此,有赏有罚,或可减少阻力。”
“"力"者,朝廷之力也。欲行此事,需有强干之吏,充足之备,必要时,需有武力为后盾,以防不测。州县官吏,多有与地方豪强勾连者。故主持其事之官,当选派清廉刚正、不畏强御、且与当地无甚瓜葛者,如新科进士中干才,或御史台中敢言之士,授以专权,直奏天听。另,可仿汉代"刺史"、"州牧"故事,赋予巡察使临时调遣少量州郡兵、维持秩序、弹压豪强之权,然需严令,非不得已,不得擅动刀兵,以免激成民变。钱粮亦需预备,以防清查出大量贫困人口,需朝廷赈济安置。”
“"信"者,百姓之信也。百姓依附豪强,或因赋役苛重,或因朝廷保护不力。故欲使隐户自愿归籍,朝廷需先立信。其一,需确保新定之赋税额度,确实低于或至少不高于豪强盘剥。其二,需有法可依,有诺必践,确保新政能持久,不使百姓今日归籍,明日又因胥吏贪暴或政策反复而逃散。其三,地方官府需切实承担起保护编户齐民之责,打击豪强欺凌,审理诉讼公正。若能取信于民,则豪强虽欲荫庇,人亦不愿往矣。”
“故臣以为,此事当缓图,不可骤行。可选一二试点,如豪强势力不甚盘根错节、或朝廷掌控力较强之州县,先行试行。待取得经验,完善法令,再徐徐推广。试点成功,则天下知朝廷决心与方略,阻力自减。若全面铺开,恐处处掣肘,事倍功半。另,可借明年可能之行"封禅"大典,或某地"祥瑞"出现之机,宣扬陛下与殿下德政,标榜"与民更始",以此名目推行,或可稍减物议。”
写罢“土断括户”,李瑾略作停顿,饮了一口已微凉的茶汤。皇后能想到修订《氏族志》,其政治眼光和魄力确实非同一般。此事看似只是修订一本记载世家门第的书籍,实则是向绵延数百年的门阀制度发起挑战,意在打破旧有的社会等级秩序,为寒门才俊和当朝新兴权贵(包括她自己所属的武氏,以及像他这样依靠军功崛起的勋贵)争取更高的社会地位和政治话语权。这无疑会触动以崔、卢、李、郑、王为代表的山东旧士族,以及部分关陇军事贵族的根本利益,其阻力甚至可能比“土断括户”更大。
他继续写道:“至于重修《氏族志》,臣以为,殿下所见极是。魏晋以来,门阀相高,积弊已重。本朝肇建,虽赖关陇武力,然山东旧族,犹以门第自矜,往往凌驾寒素,堵塞贤路,实非国家之福。修订其书,以当代官爵高下为标准,重定氏族等第,可使"崇重今朝冠冕",激励士人效忠朝廷,凭才学功业进取,而非仅恃祖宗余荫。”
“然此事尤为敏感,触动者众。故臣有三虑,一曰"名",二曰"实",三曰"序"。”
“"名"者,需有足以服众之名义。可诏令儒臣,言旧《志》编纂仓促,体例未善,且数十年来,人物升降,婚姻迁替,亟待重修,以"考其真伪,甄其盛衰",此乃整理典籍、稽考世系之正途,可掩其政治锋芒。”
“"实"者,需有具体可行之标准。若单纯以当今官职高低为唯一标准,恐失之偏颇,亦难服众。臣愚见,或可兼顾数端:其一,当今官爵,此为根本;其二,累世清德,即家族门风、德行声望;其三,人才辈出,即家族子弟之科举、仕宦成就;其四,婚姻状况。综合评定,划分等第。如此,虽仍以当代冠冕为主,但顾及旧族颜面,亦为新兴家族之持续发展设定标杆,可稍减非议。”
“"序"者,修订之次序与范围。可先命弘文馆、秘书省学士,广泛搜集天下谱牒,详加考订,去伪存真。初稿可暂不公开,仅于小范围内评议。待初步成型,可先试探性将部分当朝显贵、功勋之臣的家族等级适度提升,观察反应。尤其可优先考虑那些出身并非顶级门阀,但于国有大功、或为殿下所重之臣的家族。若反对声浪过大,则可暂缓,徐图之;若反应尚可,再逐步扩大范围,最终定稿颁行。此事宜缓不宜急,宜密不宜公,当以"润物细无声"之法推行,待木已成舟,则反对者亦难挽回矣。”
最后,是关于关中漕运。这是关系帝国生命线的根本问题,长安人口百万,粮食供应大半依赖东南漕运,但三门峡天险一直是巨大阻碍,漕运损耗、阻滞严重。
“漕运之事,关乎京师命脉,朝廷根本。三门之险,历代束手。臣昔日镇守洛阳,亦曾留意此事。除加造"上门填阙船"、疏浚河道、加强转运等常规之法外,臣另有一思,或可尝试。”
他详细阐述了“陆运绕行三门峡”的构想,即在三门峡险段,修筑相对平坦的陆路,以车马或人力,将漕粮从船上卸下,陆路绕过险滩,再装船西运。虽然仍不免劳费,但或许能比单纯依赖水运、在激流中冒险损失更小。他建议可先小规模试行,测算成本,若可行再推广。同时,他也再次强调了加强运河沿线仓储备、发展沿途屯田、鼓励商贾运粮入京以补不足等辅助措施。
写完漕运建议,李瑾笔锋一转,提及了另一件看似不相关,实则至关重要的事——太子教育。
“臣闻太子殿下日诵诗书,勤学不辍,陛下与皇后殿下可慰。然储君之教,非独在经史文章,更在明习政务,体察民情。臣斗胆进言,或可择春秋佳日,令太子殿下巡视京畿,观稼穑,问疾苦;或使听断简单刑名案件,以知法度;或使参与祭祀、礼仪,以习典章。接触实务,方知治国之艰,民生之要。此非臣妄议宫闱,实为国家万年计也。陛下与殿下春秋正盛,自可总揽乾纲,然太子早历实务,他日克承大统,必能更善理天下。”
这最后一段,措辞极为谨慎,但用意深远。他是在委婉地提醒,太子李弘已渐长成,是时候让他更多地接触实际政务,了解民间疾苦和治国理政的复杂性了。这既是为国储君考虑,或许,也隐含着某种平衡未来朝局的深远思虑——一个通晓实务、明白事理的太子,对帝国的稳定至关重要。
信很长,李瑾写得极为认真,几乎每一段都反复斟酌,力求言之有物,又不出纰漏。他知道,这封信不仅是政策建议,更是他政治立场、思维方式和忠诚度的一次集中展示。他必须展现出足够的智慧和远见,以配得上皇后的倚重,但又要把握好分寸,不显得过于僭越或野心勃勃。
写罢,他亲自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唤来绝对亲信的家将,命其以最快速度,通过安全渠道送往洛阳。
数日后,洛阳宫中,武则天在立政殿的灯下,仔细阅读着这封长信。她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缓慢移动,时而停顿,若有所思。信中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浮的套话,每一条建议都切中要害,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具体操作,更难能可贵的是,其中体现出的平衡与务实——既看到改革的必要,也清醒认识到阻力与风险;既有推进的魄力,也讲究策略与步骤。
尤其是关于“土断括户”需“利、力、信”兼备,关于修订《氏族志》的“名、实、序”三虑,以及最后关于太子教育的建议,都让她频频颔首。李瑾的思虑,与北门学士们的讨论有许多不谋而合之处,但更显老辣周全,且带有一种从军事战略衍生出的全局观和节奏感。他不仅指出了问题,给出了方法,还预判了可能的反应,提出了应对之策。
“梁国公……确是大才。”武则天放下信笺,轻轻吁了口气。这封信让她更加确信,与李瑾的联盟是正确且必要的。他不仅是战场上的统帅,更是政坛上极具洞察力的盟友。他的建议,补充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了北门学士们的视野。更重要的是,信中透出的谨慎与忠诚,让她感到放心。他没有因为战功赫赫而忘乎所以,也没有因为执掌枢密而试图干预所有政务,他清晰地知道自己的位置和界限,但又能在关键问题上提出极具价值的见解。
她提笔,在一张便笺上记下了几个要点:“土断试点”、“氏族志缓图”、“漕运陆绕”、“太子习政”。这些,都将成为她日后决策的重要参考。
窗外,洛阳的夏夜同样闷热,但武则天的心里,却似乎因为这份来自长安的、沉甸甸的信,而多了几分踏实和清凉。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前有北门学士为她出谋划策,起草诏令;外有李瑾这样的能臣,镇守中枢,襄赞大政。这内外相辅的格局,正是她能够稳坐帘后,统御这庞大帝国的底气之一。
“传话给长安来使,”她对侍立一旁的高延福道,“就说本宫已览梁国公书信,所言甚是,本宫会仔细参详。梁国公坐镇枢密,总理戎机,劳苦功高,亦需保重身体。”顿了一顿,她又补充道,“将本宫新得的那盒高丽参,拣上好的,让使者带回,赐予梁国公。”
“是。”高延福躬身应下,心中明了,这不仅是寻常的赏赐,更是皇后对梁国公建议的高度认可,以及对其人其事的格外看重。
信使带着皇后的回赐和口谕返回长安。李瑾收到后,神色平静,只是对着洛阳方向,郑重地拱手一礼。他知道,自己又一次通过了“考试”,并且在这场复杂而微妙的权力游戏中,为自己,也为这个联盟,赢得了一份沉甸甸的筹码。而帝国的航船,就在这内外协同、君臣(后)相得的诡异平衡中,继续破浪前行,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