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宁市国资局成立后，领导班子的第一场聚餐，在融洽的氛围中散了场。 周时宇满面红光，拉着江振邦的手，更热情亲切了些：“振邦啊，时间还早，咱们找个地方跳跳舞？或者打打牌，正好醒醒酒。” 江振邦笑着反握住周时宇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脸上的表情诚恳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宇哥，真是不行。刚才你也听见了，集团那边几个电话催着。这摊子大了，我是想偷懒都不成啊。改天，改天我做东，咱们好好耍耍。” “哎呀，你这大忙人，真是……”周时宇有些遗憾地摇摇头，但他心里也清楚，江振邦如今管着几千号人的大集团，还是省里的红人，确实身不由己，便也没再强求，“那咱们今天就到这儿，以后日子长着呢。” 就在这告别的档口，站在人群后侧阴影里的冯子豪，不动声色地往孟启辰身边凑了半步。他没有大动作，只是借着整理衣领的空隙，嘴唇微动，低声耳语了两句：“喝茶去，下一场。” 孟启辰眼神微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顺手在旁边李天来的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李天来也心领神会，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职业笑容，对着周时宇挥手道别：“周局长，您慢走，路上注意安全，我们也撤了！明天局里见！” 没了下一场公开活动，众人便在饭店门口作鸟兽散。 江振邦的那辆黑色轿车平稳地滑入主路，红色的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流线，很快消失在街角。 但孟启辰和李天来的车并没有跟周时宇走，也没有往回家的方向开，而是不远不近地吊在江振邦的车后，一路向西，最后停在了幽静的浮云阁茶楼楼下。 众人上了楼，进了二楼最里面的雅间。 茶还没泡开，楼下又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声，一辆挂着警用红蓝爆闪灯的切诺基停在楼下。 十余秒后，穿着便装的赵磊推门而入，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兜子，里面鼓鼓囊囊的，看形状约莫是六七条烟。推门进屋后，赵磊随手将这兜东西往孟启辰面前的茶几上一扔，“啪”的一声闷响。 “哟？这是给我们的？”孟启辰挑了挑眉，伸手扒拉了一下塑料袋，露出了里面的中华烟盒。 “对，我来给领导送礼的。”赵磊一屁股坐在孟启辰旁边的圈椅上，抓起江振邦刚刚洗好的茶杯，也不管烫不烫，仰脖就灌了一口，嘿嘿笑道：“恭喜两位大局长升官啊！今儿个正式任命了，我这不得好好巴结巴结！” “去你的吧！”孟启辰笑骂了一句，随手拆开一条，给屋里抽烟的人扔了一包，熟练地撕开包装点上：“你这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指不定又是从哪个倒霉蛋那儿收缴来的。” “这叫取之于罪犯，用之于兄弟！”赵磊不以为意，翘起二郎腿。 小小的雅间里，孟启辰、李天来、冯子豪，还有刚刚赶到的赵磊，加上坐在主位负责泡茶的江振邦，五个人围坐一圈。 茶香缭绕，烟雾升腾，很快就把屋里弄得云山雾罩。 没了刚才在海澜轩那种官场上的拿腔拿调，大家的神色都彻底松弛了下来，衬衫领口的扣子也解开了，嘻嘻哈哈地开起了玩笑。 刚才当着周时宇的面，孟启辰和李天来这两个刚刚上任的副局长，要是直接屁颠屁颠跟着江振邦走，那就是当面NTR， 这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事儿，大家心知肚明，但至少得背着点人嘛！ 大家分了烟之后，赵磊先开了个头，好奇地问起了今天晚上的饭局细节，尤其是那位新来的周时宇局长到底是什么路数。 在赵磊的开头下，在酒精和尼古丁的催化下，这几个刚刚掌握了权力的年轻人，开始毫无顾忌地对周时宇、梁晨、贺剑雨这三个国资局的新班子成员进行了全方位的会诊。 孟启辰对周时宇的底细摸得门儿清，甚至连周时宇老婆在一高做老师，小舅子在大市场包工程的事儿都拿出来当谈资。 李天来则对梁晨在兴农食品公司的履历进行了审视，并且，李天来居然也打听到了梁晨背后是夏朗市长的关系。 江振邦手里拿着茶夹，慢条斯理地洗着茶杯，很少插话，只是偶尔问一嘴关键点。 透过袅袅上升的茶雾，他静静地观察着这几个手下。 想当初，他们还是刚刚走出校门、或者在基层摸爬滚打的小透明。 孟启辰刚从乡下学校分到财政局时，唯唯诺诺，江振邦带着他去给陈爱军送购物卡的时候，紧张的脑门出汗；赵磊更是个只知道猛打猛冲的愣头青…… 可现在呢？ 二十郎当岁的年纪，别人还在为了找工作焦头烂额，或者在单位里为了一个月几百块钱的工资当牛做马。 而他们，已经是手握实权的副科级领导，出门有车，吃饭有人买单，背后还靠着江振邦，一句话就能决定一家企业的生死，甚至连局长都要看他们三分脸色。 这种权力的滋味，就像是最烈性的致幻剂，太容易让人上头，也太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我无所不能”的错觉。 江振邦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不止青年军，他这几个铁杆也有点飘了。 但这也在所难免，少年得志，平步青云，若是还能像他这个重生者一样泰然处之，那反倒不正常。 权力对人的异化，是潜移默化的，是客观事实不受主观意识的转移的。 起初是自信，觉得自己能力强；接着是傲慢，觉得同僚不过如此，觉得下属都是废物；最后便是欺下媚上，官僚主义深入骨髓，忘记了自己原本模样，化身黄老爷了…… 孟启辰现在说话的口气，已经隐隐有了指点江山的味道；李天来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志得意满。 也就在江振邦这个一手把他们带出来的“带头大哥”面前，他们还保留着那份真诚和敬畏。换个场合，怕是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而在这次私下喝茶中，江振邦也并没有疾言厉色敲打，都是有功之臣，话不好说的太重。 等到大家聊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茶杯，用一种拉家常的口吻说：“分析局势是好事，以后一起共事了，知己知彼嘛。但有些话，在这屋里说说就算了，出了门，一定要把嘴闭严了。” 他看了一眼孟启辰，又扫过李天来：“周局长是组织任命的干部，以后也是你们的班长。工作上不仅要配合，私下里更要怀着敬意的和人家交朋友，认兄弟，学习对方身上的优点……” “特别是天来，你还得过俩月才能正式拿毕业证，现在属于代理主持工作，凡事多向周局长请示，多汇报。” “千万不要在心里觉得兴宁国企的成绩，都是你们如何如何，他周时宇就是来摘桃子的……你们如果这么想，我一定要骂你们了，跟我身边这么久，思想要是还是这么幼稚，那就说明你们不适合走仕途！” 几人神色瞬间收敛了不少，纷纷点头称是。 但江振邦心里明白，道理说得再多，不如自己吃亏一次，实打实的经历才能长记性。 能让人成熟的，从来不是年纪，是经历，是挫折，是那种被按在地上摩擦的痛感。 孟启辰就算再飘，马上就要去海湾市了，到孙国强的手下，那是真正的炼丹炉。 张大鹏才三十出头，头发都熬白了，他孟启辰多个鸟啊。 用不了半个月，小孟这一身浮躁气就会磨得干干净净。 至于李天来，在几人之中，他年龄最大，又有跟在自己身边做过秘书的经历，骨子里还是稳重的，只要稍微点拨一下，出不了大格。 赵磊就更不用操心了，他在公安系统，眼下也已是局长杨卫东的亲信，警队的纪律严明，自有杨局代江振邦管教约束。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那股子匪气反而是他办事的利器。 最后的冯子豪也是一道保险，他到国资局接替孟启辰的位置后，首要任务就是和国资纪检组的贺剑雨打好配合，将各个国企的纪委力量建设好，给青年军提前修剪一下枝丫。 有问题的，江振邦自己就内部教育了，到时兴宁国企这盘棋基本稳了，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喝完最后一道茶，江振邦对孟启辰吩咐道：“接下来这几天，你和子豪做好交接。带着他去各个国企实地压一圈，认认门，让下面的人知道，子豪是代表我的……对了，走之前，你还要了解一下海湾市的情况，做好新岗位的准备工作，别到了那边两眼一抹黑，那就丢人啦。” 孟启辰正色点头：“明白，老大你放心，我绝对不给你掉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