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响:第400章 深入雨林
那只手从黑色的水面下伸出来的时候,陈维的第一反应不是后退,而是握紧短杖,向前迈了一步。
不是勇敢,而是因为那颗种子在他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不是警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急切的催促,像在说:过去,过去,那是你要找的。
那只手惨白,白得像从未见过阳光,皮肤上布满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皱纹,而是某种刻上去的符号,和岩壁上的那些一模一样。它们在手背上蜿蜒、交织,最后汇聚到指尖,散发着微弱的蓝色光芒。
手静止在水面上方,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什么。
陈维盯着那只手,左眼的“通透”感知全力展开。他看到那只手不是实体,而是由无数细小的光点凝聚而成的——那些光点和他之前在记忆之海中见过的祖灵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古老,更加……疲惫。
“你是谁?”他问,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
那只手没有回答。但水面上,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倒影开口了——用的是和陈维完全相同的声音,完全相同的语调:
“你是谁?”
陈维的脊背一阵发凉。他看着那个倒影,看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没有光芒的眼睛,看着那嘴角诡异的笑容。
“你不是我。”他说。
倒影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嘲讽,一丝悲哀,还有一丝陈维看不懂的复杂:“我当然不是你。我是你害怕成为的那个人。”
陈维愣住了。
倒影抬起手,指着陈维的胸口——指着那颗种子的位置:“你把它放进去了。你让那些记忆进入你的身体。你承载了千万年的痛苦、绝望、孤独。你以为你能承受,你以为你不会变。但你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吗?”
它指向自己:“变成我。变成这个样子。没有温度,没有情感,没有爱,没有恨,只有无尽的记忆和无尽的疲惫。这就是你的归宿。”
陈维沉默了。
他感觉胸腔里的种子在跳动,但那跳动不再温暖,而是一种沉重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量。他想反驳,想说自己不会变成那样,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没有底气。
因为那个倒影说的,正是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从艾琳牺牲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害怕——害怕自己变成工具,害怕自己失去人性,害怕自己有一天看着她,却再也感觉不到爱。
那只惨白的手动了。
它缓缓向陈维伸过来,五指收拢,像要抓住什么。陈维没有躲,因为他看到那只手的手心,有一团微弱的光芒在跳动——金色的,温暖的,和他胸腔里的种子一模一样。
那是另一颗种子。
被污染的种子。
他伸出手,向那只手抓去。
指尖触碰的瞬间——
世界消失了。
陈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茂密的森林中。
不是那种普通的森林,而是一个巨大的、完全陌生的世界。这里的树木高得看不见顶,树干粗得几十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只有偶尔几缕诡异的光芒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带着一股浓重的腐臭味,混合着某种甜腻的花香,让人闻了莫名地想吐。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会发出令人不安的“咕叽”声,像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
陈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刚才触碰惨白的手的手。手心里多了一个印记,一个细小的、蓝色的符号,和岩壁上的那些一模一样。那符号在微微发光,像活的一样,在他皮肤下缓缓游动。
“这是什么地方?”他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只有远处传来的、低沉的咆哮声,在密林深处回荡。
陈维握紧短杖,向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不到一刻钟,他看到了第一个生物。
那是一只巨大的蜥蜴,比成年人的身体还要长,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的鳞片。但它的头——它的头不止一个。三个头颅从脖子上分叉出来,每一个都长着不同的眼睛,有的圆睁,有的半闭,有的死死盯着陈维。
三个头颅同时转向他,六只眼睛同时看向他。
陈维停下脚步,握紧短杖,左眼的感知全力展开。他“看”到那只蜥蜴身上缠绕着无数灰黑色的丝线——那是被污染的痕迹,和之前在谷地深处见过的那些怪物一样。但不同的是,这些丝线不是从外界缠绕上去的,而是从它体内长出来的,像血管,像神经,像它身体的一部分。
那蜥蜴没有攻击。它只是看着他,三双眼睛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警惕,好奇,还有一丝……恐惧?
它在害怕他。
陈维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它害怕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体内的种子。那颗种子散发着纯净的光芒,在这些被污染的生命眼中,那光芒像火一样灼热,像刀一样锋利。
他慢慢后退一步,蜥蜴的三双眼睛同时跟着他移动。他又退一步,蜥蜴的身体微微颤抖,却没有追上来。
陈维转身,继续向密林深处走去。
身后传来蜥蜴低沉的嘶鸣,像在警告什么,又像在提醒什么。
走了不知多久,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
那些巨大的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奇异的植物——有的通体透明,能看见内部流动的液体;有的长着无数细长的触须,在空中缓缓摆动,像在捕捉什么;有的开着巨大的花朵,花瓣是诡异的紫色,花蕊中散发出甜腻得让人头晕的香味。
陈维绕过那些花朵,屏住呼吸。他的左眼“看”到那些花蕊中,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蠕动,在吞噬那些被香味吸引来的飞虫。
更远的地方,有一片藤蔓缠绕的区域。那些藤蔓有手臂那么粗,表面布满倒刺,在微光中泛着不祥的暗红色。它们缠绕着几棵枯死的大树,把那些树干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陈维刚走近,那些藤蔓突然动了。
它们像活过来一样,齐刷刷转向他,无数根藤蔓同时抬起,像无数条蛇昂起头,准备扑向猎物。
陈维下脚步,握紧短杖。他感觉胸腔里的种子在跳动,那种跳动不是恐惧,而是……悲悯。
这些藤蔓也是被污染的。它们本不该攻击人,只是在本能地防御。就像那只三头蜥蜴一样,它们不是怪物,只是病了。
陈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桥梁”本质催动到极致。他不再试图对抗那些藤蔓,而是去“感受”它们——感受它们的痛苦,它们的恐惧,它们的孤独。
那些藤蔓僵住了。
它们缓缓放下抬起的尖端,缓缓缩回原来的位置,缓缓重新缠绕在那几棵枯死的大树上。其中一根藤蔓,在缩回去之前,轻轻触碰了一下陈维的肩膀——那触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陈维能感觉到那其中传递的意味:
谢谢。
陈维睁开眼,看着那些藤蔓,看着那些被污染却依然保留着最后一丝本性的生命,眼眶微微发酸。
他继续向前走。
密林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空气中那股腐臭味也越来越浓。陈维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巨大的、腐烂的伤口中穿行,每一步都踩在那些生命最后的挣扎上。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呜咽声。
那声音不是野兽的咆哮,而是某种更接近人类的、痛苦的**。陈维加快脚步,拨开一丛巨大的蕨类植物——
他看到了一幕让他心脏猛地缩紧的画面。
那是一窝幼崽。
和三头蜥蜴一样的幼崽,刚刚出生,身上还沾着粘液,眼睛还没睁开。但它们已经畸形了——有的长了两个头,有的缺了前肢,有的身上布满诡异的肿块,在微光中微微颤动。
那只三头蜥蜴——就是刚才遇到的那只——正趴在它们身边,用三个头颅轮流舔着那些幼崽,发出低沉的、近乎哭泣的呜咽声。
它在守护它们。守护这些活不久的、畸形的、注定要被这个世界抛弃的孩子。
陈维站在蕨类植物后面,看着这一幕,感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颗种子在他胸腔里剧烈跳动,跳得生疼。那不是痛苦,而是愤怒——对那些造成这一切的人的愤怒,对那些污染源头的愤怒,对这个该死的世界的愤怒。
但他没有冲出去,没有发泄,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只蜥蜴用尽全力守护它的孩子。
因为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从蕨类植物后面走出来。
那只蜥蜴的三个头颅同时转向他,六只眼睛中满是警惕和恐惧。它把那些幼崽护在身后,身体紧绷,随时准备拼命。
陈维蹲下来,和它平视。
“我不会伤害它们。”他轻声说,虽然知道它听不懂,“我来帮你们。”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让那颗种子的光芒从他胸口透出来。那光芒温暖而柔和,像阳光,像母亲的怀抱。
蜥蜴的警惕渐渐消退。它看着那光芒,三双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它缓缓低下头,把那三个畸形的头颅凑到陈维面前。
陈维伸手,轻轻触碰其中一个头颅。掌心贴在那粗糙的鳞片上,他能感觉到鳞片下那颗心脏的跳动——急促、紊乱、像随时会停下来的老钟。
他闭上眼,让种子的光芒顺着他的手臂流淌,流进那只蜥蜴的身体。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灰黑色的污染丝线微微颤抖,然后开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消散。不是被驱逐,而是被“接纳”——被那颗种子接纳,被那些丝线中的痛苦和绝望接纳,被陈维自己接纳。
那些污染丝线顺着光芒流回陈维体内,流入那颗黑色的珠子——那颗承载了千万年痛苦的珠子。珠子微微发烫,却没有增加重量,因为那些痛苦已经被之前那些灵魂的记忆“撑大”了,有足够的空间容纳更多的绝望。
蜥蜴的三个头颅同时发出低沉的嘶鸣——那不是痛苦,而是解脱。那些污染了它不知多久的东西,终于被带走了。
陈维睁开眼,看着那只蜥蜴。它眼中的凶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近乎感激的光芒。它低下头,用其中一个头颅轻轻蹭了蹭陈维的手,然后转身,用三个头颅同时舔着那些幼崽。
那些幼崽的呼吸平稳了,身上的肿块也开始缓慢消退。它们发出细小的、满足的呜咽声,挤在一起,睡着了。
陈维站起身,看着这一幕,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继续向密林深处走去。
身后,那只蜥蜴抬起头,三个头颅同时看向他的背影。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那声音不再像警告,而像告别,像祝福。
陈维没有回头。他只是握紧短杖,一步一步,走向那越来越浓的黑暗。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景象突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片巨大的空地,空地上没有树木,没有藤蔓,只有一座宏伟的建筑——用巨大的石块砌成的、散发着淡淡金色光芒的神殿。
神殿的门大开着,门内一片幽暗,但隐约可见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呼吸,在等待。
陈维站在神殿门口,抬头看着那些刻满符号的石柱,看着那些比任何遗迹都要完整的浮雕,看着那扇不知通往何处的门。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密林中传来无数生物的嘶鸣——那是被污染的生命在为他送行,也是在为他祈祷。
门内的黑暗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