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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玉屋》

一、玉屋 庐州西郊三十里有山,名曰“虚白”。不高而秀,不险而幽。山阳有竹千竿,风过如鸣珮环;山阴生柏百株,雪覆若披素纨。山腰处隐见白墙数仞,瓦当如墨,檐角欲飞——此即“玉屋”也。 屋主陈氏,名云镜,字照空,江淮间隐士。年五十许,清癯若鹤,目中有光。或问其生平,但笑而不答;偶有知者云:曾官至翰林侍读,因不惯朝堂倾轧,于乙巳年冬挂冠归隐,卜筑于此。玉屋三进,前院植梅,中庭凿池,后园种药。书房悬自题联:“地静虚白生玉屋,天高枯黄落石阶”——正是其心境写照。 是日恰逢丙午年正月十八,春寒犹峭。云镜晨起,披旧青衫,踏霜至后园。见石阶上落柏子如星,俯身拾数枚纳袖中。忽闻竹声飒飒,抬头见数竿新篁已破土,翠色染衣。伫立良久,乃返书斋。 斋名“两佳轩”,取“字赋流畅两俱佳”意。长案列端砚、澄心纸、湖笔数管。西壁悬自书《慎独赋》,东壁挂友人吴飞泉所作《幽谷听泉图》。云镜展素笺,研松烟墨,欲续昨夜未竟之《丙午元日感怀》。方写“春风又度”四字,忽闻叩门声。 童子报:“吴先生至。” 二、飞泉 来者吴氏,名瀹,字飞泉,云镜至交。长云镜三岁,现为庐州府学教授。此人方脸阔额,美髯及胸,今日着赭色直裰,携一紫檀木匣。入门不叙寒温,径呼:“照空,有奇物共赏!” 二人于轩中蒲团对坐。飞泉启木匣,内铺素锦,卧一手卷。徐徐展开,见纸色微黄,行草如龙蛇竞走。云镜凝眸细观,乃宋时佚名《山居杂咏》残卷,虽仅存二十八字,然笔力透纸,气韵苍古。尤其“幽”字末笔,如孤松倒悬,险中求稳。 “如何?”飞泉捻须,目含期待。 云镜沉吟片刻:“确是妙品。然……” “然什么?” “然有过求险绝处。”云镜指“谷”字转折,“此处刻意顿挫,斧凿痕重。譬如高人本可乘云,偏要振衣作势,反失天然。” 飞泉大笑:“照空眼毒!然当今书坛,要的就是这般“作势”。前日携此卷至江宁,曹侍郎愿出千金求购,吾未许——特留与君共赏。” 云镜摇头,斟茶奉客:“飞泉兄美意,心领。然玉屋素壁,已悬君之《听泉图》;案头清供,惟春兰数茎。此卷若来,当置何处?况“虚悬京都岂求售”,你我旧约,岂敢忘乎?” 言及此,二人皆默。窗外忽有鸟雀掠竹,惊落宿露数点,恰滴于砚中,墨晕微漾。 原来二十年前,二人同登进士第。琼林宴上,少年意气,曾对月盟誓:他日若为官,当“明堂洁净有素斋”;若归隐,必“暗室慎独不欺性”。后云镜果然急流勇退,飞泉则辗转州县,去岁方调回故里。此番赠卷,实有深意——飞泉知云镜家计清寒,欲借此周济,又不愿明言伤其自尊。 正静默间,童子又报:“有客自称嘉儿,求见陈先生。” 三、嘉儿 “嘉儿”者,姓莫名嘉,字子乐,扬州盐商莫三畏之独子。年方廿二,面团团若中秋月,眼盈盈如初晓星。着云纹锦袍,系羊脂玉坠,身后随二仆,抬朱漆礼盒。入门即长揖,声若清磬: “晚生莫嘉,久慕岳翁先生高名,今特自扬州溯江三百里,专程拜谒!” 云镜一怔。“岳翁”乃其早年别号,弃用已十载。眼前少年何从得知?飞泉在旁忽抚掌:“可是扬州“漱玉轩”莫公子?” “正是晚生。”莫嘉笑容愈灿,“这位定是吴教授。家父常言:江淮文脉,今在二公。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原来莫三畏虽为商贾,雅好书画。去岁购得云镜旧作《山居图》,悬于正堂。有江南名士见之,惊叹“神韵屈指出江淮”,莫氏遂生结纳之心。此番遣子来,备厚礼为云镜贺丙午新春。 礼盒开启:上一格,徽墨十笏,李廷珪故制;中一格,歙砚三方,金星眉子各异;下一格,竟整整齐齐码着银锭五十两,霜雪般耀目。 云镜面色渐沉。飞泉见状,急打圆场:“莫公子远来辛苦。然照空先生近年闭门谢客,恐……” “晚生明白!”莫嘉抢道,从袖中取一花笺,“非敢唐突。实因家父五月六十寿辰,欲求先生墨宝为屏。词已拟就,但求先生挥毫。”递上花笺,飞泉接观,朗声读来: “龙起凤鸣入霄际,旷原琼阁笼雾霾。虚悬京都岂求售,一字千金难通谐……” 读至此,飞泉声渐低。云镜端坐不动,目视窗外竹影。莫嘉浑然不觉,犹自夸赞:“此乃晚生拙作,专咏先生风骨。后还有“宽博殊智宁儒秀,从容安卓与道偕”——先生若肯书此诗,家父愿奉润笔银二百两。他日裱作八屏,置于扬州平山堂,供江南士林共赏,岂非佳话?” 轩内寂然。唯闻松涛隐隐自谷中来。 良久,云镜缓缓起身,走至长案前,将未写完的“春风又度”四字团起,掷入纸篓。转身对莫嘉一揖: “公子美意,老朽心领。然玉屋陋室,只有清风明月可待客;山野朽人,唯剩秃笔残墨堪自娱。厚礼不敢受,寿屏不能书。童子——送客。” 语声平和,却如金石坠地。莫嘉笑容僵在脸上,二仆面面相觑。飞泉欲言又止,终是叹息。 恰此时,东风穿牖,吹动西壁《慎独赋》,纸声簌簌如私语。其中一句墨痕犹新:“浮誉云镜过无及”——原是云镜三日前所书,此刻看来,竟成谶语。 四、素斋 莫嘉悻悻去后,日已近午。飞泉留膳,云镜命童子备素斋。 菜四道:清炒冬菘、油焖春笋、松菌豆腐、荠菜羹。饭是去年新粳米,佐以自酿梅子酒。二人对酌,半晌无言。 终是飞泉先开口:“那莫嘉虽俗,其诗末句“今日珍之荐郊庙,翌朝舍则媚渊蝔”,倒有几分警策。” 云镜搁箸:“渊蝔者,秽虫也。彼以金银为饵,视吾作为何物?飞泉,你今日携宋卷来,明日引商贾至,玉屋恐再无宁日。” “吾岂不知你?”飞泉饮尽杯中酒,“然时势异矣。丙午新春,京师传来消息:圣上有意重修《艺文志》,广征天下书画。此乃千载良机!你若肯出山,凭当年翰林资历,加江淮文名,或可入国子监、进文渊阁……” “然后呢?”云镜微笑,“如三十年前那般,日日晨入暮出,抄录誊写,看达官脸色,与宵小周旋?飞泉,你忘了乙巳年冬,我为何弃官?” 飞泉默然。乙巳年事,他如何能忘——那时云镜在翰林院,因拒为权阉作寿序,被构陷“文涉讥讽”,下狱三月。出狱时,正值大雪,云镜未返寓所,径出京城,南下归庐。临别只言:“从今往后,字只写与清风明月看,文只作给青山绿水听。” “我知你清高。”飞泉斟酒,“然圣人云: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你一身才学,终老山林,岂不可惜?莫嘉父子虽俗,其力可通江南文场。假以时日……” “飞泉。”云镜打断,目如深潭,“你今日来,究竟是为赠卷,还是为说客?” 四目相对。轩外忽起风,竹涛如海。有雀惊飞,翅影掠过窗纸,倏忽不见。 飞泉垂首,自怀中取一函。泥金封,朱印押,赫然是江宁曹侍郎手书。内言:今上雅好书画,特命曹某巡访江南遗贤。闻庐州陈云镜“字赋双绝”,若肯献佳作数幅,经侍郎荐于御前,或可得“特赐出身”,重入翰苑。 “曹侍郎与我有旧。”飞泉声低如耳语,“他说……可保你直入文渊阁,掌书画鉴藏。照空,此机一失,永不再来。” 云镜展信,细读。读罢,置于烛上。焰起,纸卷,灰落。青烟袅袅中,他轻吟旧句: “清风徐来数竿竹,翠柏挺茂寄幽怀。飞泉兄,你看窗外——” 飞泉转头。但见数竿新竹,经冬犹翠,在风中俯仰自如;一株古柏,挺立崖畔,任云涌雾绕,不改其姿。 “竹有竹节,柏有柏操。”云镜举杯,“人若失节,纵得琼阁,何欢之有?” 飞泉长叹,举杯同饮。酒尽时,眼角有光闪动,不知是酒晕,还是泪痕。 五、夜语 飞泉留宿玉屋。是夜,月出东山,清辉满谷。二人披衣至中庭,坐石凳对谈。 “其实莫嘉有句话没说错。”飞泉望月,““神韵屈指出江淮”。当年翰林院比书,你一幅《春江帖》,连严太傅都赞“有晋人风骨”。严太傅何等眼界?他说好,便是天下顶好的。” 云镜摇首:“严嵩?” 飞泉一怔,旋即苦笑:“是了,你离京后第三年,严嵩倒台。抄家时,你那幅《春江帖》竟从他书房搜出——原来老贼早觊觎多时。后此卷入宫,今上幼时曾临摹,故有“江淮神韵”之忆。” 云镜默然。往事如烟,本以为散尽,不料风一吹,竟又聚拢。良久方道:“那又如何?字在宫中,我在山中,两不相涉。” “可今上想见写字之人!”飞泉倾身,“曹侍郎透露,圣上见《春江帖》年久蛀损,叹道:“朕闻作者尚在江淮,何不召来,补此遗憾?”照空,这是天子之思啊!” 月移影动,池中倒影碎而复圆。云镜掬水,看月从指间漏下:“飞泉,你知我为何自号“云镜”?” “取“云在天,镜在心”之意?” “是,也不是。”云镜拭手,“少年时读《华严经》,有“譬如净明镜,随色而现像”句。镜不拒色,云不留影,来者不拒,去者不追。我心本如镜,何苦为浮云所蔽?” “可若镜蒙尘,岂不失其明?” “所以需常拂拭。”云镜微笑,“玉屋清风,便是吾拂;虚白明月,即是吾拭。至于宫中云云,不过是另一重雾霭罢了。” 飞泉知不可劝,转话题:“莫嘉那诗,虽浮夸,末联“今日珍之荐郊庙,翌朝舍则媚渊蝔”,倒似预言——你若应曹侍郎,便是“荐郊庙”;若拒,恐被诬“媚渊蝔”。世道如此,清浊难分。”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云镜起身,“夜寒,回屋罢。我新得蒙顶茶,且烹一盏,续此清谈。” 二人返轩。童子已备红泥小炉,泉水初沸。茶烟起时,飞泉忽问:“你当真不悔?” 云镜斟茶,碧汤映月:“乙巳年出京时,曾于黄河渡口见一舟子。风急浪高,他偏逆流而上。我问:“顺流而下,岂不省力?”舟子笑答:“顺流易,见不到上游风光。””举杯,“飞泉,我今在此,便是看上游风光。” 飞泉终无言。二人对坐饮茶,直至月过中天。 六、暗室 飞泉去后三日,玉屋忽热闹起来。 先是庐州知府遣人送礼,绫罗绸缎、时鲜果品。云镜命童子原封退回。次日,本地乡绅结伴来访,车马塞道。云镜称病不见,唯开角门,赠每人手书“福”字一幅。乡绅们讪讪而去。 至第五日,莫嘉竟去而复返。此番轻车简从,只携一老仆,礼盒也换作书篋。见面即伏地谢罪: “晚生孟浪,前日以金银污目,罪该万死!归家后,家父严责,命跪诵《颜氏家训》三日。今特负荆,但求先生许列门墙,洒扫侍墨!” 言毕,真从背囊取出荆条。云镜蹙眉:“公子这是何必?” 莫嘉不起:“先生若不应,晚生长跪于此。” 云镜叹道:“请起。玉屋无门墙,何谈列入?公子若真爱书画,可每月朔、望日来,与老朽同观碑帖。至于师徒名分,切莫再提。” 莫嘉大喜,再拜而起。从此果真每逢朔望,必清晨叩门。或携古帖请教,或袖新诗求正。云镜观其确有向学之心,渐也倾囊相授。尤其见莫嘉临《九成宫》,笔力虽弱,然结构谨严,心知是下过苦功的,遂多加指点。 如此过两月,春深似海。某日,莫嘉临罢《灵飞经》,忽道:“先生,晚生有一疑,不知当问否?” “但说无妨。” “先生常言“书如其人”。然晚生观史,蔡京字秀而人奸,严嵩笔挺而心曲。此岂非“书”“人”相悖?” 云镜搁笔,目视庭前落花。良久方道:“此问甚好。昔东坡论书,谓“书初无意于佳乃佳”。然世人作书,多有“意”在先——或求名,或谋利,或炫技。此“意”一生,笔端便现机心。蔡、严之流,字非不工,然满纸皆是算计,细观自见锋芒毕露、杀机暗藏。” “然世人不察?” “非不察,是不愿察。”云镜提笔,于纸角书一“诚”字,“譬如赏玉,常人但看色泽莹润;唯真鉴者,能辨其纹理中,是天然生成,抑或人工熏染。书画亦如是——那“无意”之境,最难伪装。” 莫嘉若有所思。忽瞥见案头有未竟手卷,文曰《丙午上巳修禊序》,墨迹新干。读之,但觉行云流水,魏晋风度跃然纸上。不禁叹:“先生此作,可谓“无意于佳”否?” 云镜大笑:“恰是有意!今日上巳,本应携酒临流,效兰亭故事。奈何老病,唯在斋中神游。这“无意”二字,谈何容易!” 正说笑间,童子慌张来报:“门外有官差,说奉曹侍郎钧旨,请先生接旨。” 空气骤冷。 七、明堂 来者并非寻常官差,而是江宁按察司经历,姓郑,着青袍,佩铜印。后随四名衙役,皆皂衣挎刀。郑经历展黄绫文书,朗声宣读。 大意是:今上将于秋日南巡,驻跸江宁。曹侍郎奉旨筹备“丙午书画盛典”,特征召江南名士陈云镜赴江宁,入“文翰馆”供奉,限期一月内报到。文末朱印赫赫,确是侍郎官防。 读罢,郑经历拱手:“陈先生,此乃皇命,亦是大好机缘。车马已备在山下,先生收拾行装,三日后出发即可。” 云镜静立,面色如常:“有劳郑大人。然老朽年迈多病,恐难胜任。请回禀曹侍郎:山野废人,不堪驱使。” 郑经历笑容渐敛:“先生莫说笑。曹侍郎特意嘱咐:陈先生乃今上钦点,务必请到。若先生推辞……”目视莫嘉,“这位可是扬州莫公子?” 莫嘉忙揖:“正是晚生。” “令尊与曹侍郎有旧罢?临行前,侍郎有言:若陈先生执意不肯,便请莫公子上江宁一趟,当面解释。”语带双关。 莫嘉汗出,偷眼看云镜。云镜默然良久,忽道:“郑大人远来辛苦。容老朽思量一日,明晨答复,可否?” 郑经历沉吟:“也罢。明日巳时,下官再来拜会。”率众而去。 马蹄声远,玉屋复寂。莫嘉急道:“先生,此事恐难推托。曹侍郎此人,晚生听家父提过,表面儒雅,实则……”压低声音,“昔年有文人抗命,被他寻个由头,流放琼州。先生三思!” 云镜不答,走至窗前。暮色四合,远山如黛。忽道:“嘉儿,你看那山。” 莫嘉顺指望去,但见群峰默立,最后一抹霞光正从山顶滑落。 “山不动,因有根。”云镜声音平静,“人若失根,便如蓬草。乙巳年冬,我弃官出京,曾在黄河边发誓:此生再不入公门。今日若去江宁,便是自断其根。” “可皇命难违……” “有死而已。”云镜转身,目中有光,“你且回去。明日之事,我自有主张。” 莫嘉还要再劝,见云镜神色决然,知不可回,只得深揖而退。至门边,忽听云镜唤: “嘉儿。” “先生?” “前日你说,欲学《祭侄稿》笔意。我榻下有一檀木匣,内藏颜鲁公《争座位帖》旧拓,乃少年时偶得。你取去,好生临习。” 莫嘉一怔——此乃云镜珍爱之物,平日不示人。今日何以……忽明其意,鼻尖一酸:“先生!” “去罢。”云镜挥手,“记住:学书在骨不在皮,作人在心不在迹。” 莫嘉含泪叩首,三拜而去。 八、倾诚 是夜,云镜独坐“两佳轩”。不点灯,唯借月光。 案上纸笔宛然。他提笔,濡墨,却久久未落。想起乙巳年冬,离京前夜,也是这般对月枯坐。那时写的是:“风尘二十年,归来仍是雪满肩。”而今肩头无雪,心中霜寒。 忽闻叩门声。启之,竟是飞泉。披星戴月,满面风尘。 “你怎来了?” “曹侍郎移文各州县,协寻江南名士。我见文中有你名,知事急,连夜赶来。”飞泉喘息未定,“莫怕,我有计。” “计从何来?” 飞泉掩门,低声道:“曹侍郎此番大张旗鼓,实有私心——今上南巡,书画盛典若成,他必迁尚书。然江南文坛,泰半清流,未必买账。故需借你之名,镇住场面。” “所以我更不可去。” “非也。”飞泉目闪精光,“正因如此,你更该去!去了,在盛典上,当众……”声音愈低,几不可闻。 云镜听罢,凝视故人:“飞泉,此计太险。若败,你我皆有杀身祸。” “但若成,可救江南文脉!”飞泉握其手,“这些年,我看多了:多少才士,始以清高自许,终被名利所诱。曹侍郎之流,正是看准此点,以“荐郊庙”为饵,行“媚渊蝔”之实。你若不去,他必另寻他人。届时江南文坛,真成卖场矣!” 月过中天,冷光满室。云镜踱步,影子在壁上忽长忽短。良久,驻足: “你所言,我岂不知?然以诈对诈,岂非同流?”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飞泉肃然,“昔嵇康临刑,犹鼓《广陵散》。今你我布此局,虽险,可比《广陵散》否?” 云镜大笑。笑声惊起夜鸟,扑棱棱掠过竹林。笑罢,正色: “好。便奏一曲《广陵散》。” 二人遂对坐,细商至东方既白。临行,飞泉自怀中取一小小锦囊:“此物收好,关键时或有用。”云镜启视,内有一枚旧铜印,文曰“翰林侍读”,边款“乙巳冬自毁”——正是当年他弃官时,亲手砸毁的官印,不知飞泉何时收起,又请巧匠修补。 “何必留此?” “因知你终需此物。”飞泉深揖,“保重。江宁见。” 晨光微曦中,飞泉身影没入山径。云镜独立阶前,看石阶上夜露未晞,恍如泪痕。 九、江宁 一月后,江宁。 曹侍郎府邸位于秦淮河畔,画栋飞檐,夜夜笙歌。自各地征召的名士已到十之七八,或居客舍,或寓别院。唯云镜独居西跨院“听松阁”,深居简出。 这日,曹侍郎设宴,为众名士接风。席设“览胜楼”,三层临河,可见画舫如织。云镜本不欲往,奈何侍郎三请,只得赴会。 至则见满堂华彩。在座有吴门画派传人、金陵书坛耆宿、扬州诗文大家,济济一堂。曹侍郎居主位,年约五旬,面团团若富家翁,见云镜至,亲下阶迎: “照空先生肯来,盛典生辉矣!”执手入座,向众人道,“诸公可知,这位陈先生,便是当年名动京师的《春江帖》作者!今上幼时临摹的,正是先生墨宝!” 满座惊叹。有白发老者颤巍巍举杯:“老朽少年时在京师,曾于严……咳,曾见《春江帖》摹本,笔力直追右军!不意今日得见本尊,幸甚!” 云镜淡然还礼。酒过三巡,曹侍郎击掌,有侍者捧卷轴入。展之,竟是云镜旧作《山居四时图》,春夏秋冬四屏,墨色淋漓。 “此乃本官重金购得。”侍郎抚卷,“然一直有疑——这第四屏《冬雪》题诗,末句“独钓寒江雪”,“独”字笔势稍弱,不类前三屏。不知……” 众人屏息。此问刁钻,若答是,等于自认笔力不济;若答非,则需指出此系伪作——可画上分明有云镜印章。 云镜从容离席,近观画作。片刻,微笑:“侍郎好眼力。此《冬雪》屏,确非老夫亲笔。” 满座哗然。曹侍郎挑眉:“哦?” “乃小女代笔。”云镜语出惊人,“乙巳年冬,老夫患目疾,几失明。小女侍疾,常仿吾笔迹抄经。后值岁末,画商催稿甚急,小女遂代作此屏。不想流落至此。” “令嫒今在何处?” “已嫁作农家妇,生子二人,日在田间,不复提笔。”云镜神色平静,“此屏价值,在父女情深,不在笔墨工拙。侍郎若嫌,老夫可当场重作《冬雪》补之。” 曹侍郎拊掌大笑:“妙!父女情深,更胜笔墨!此屏当永宝之!”遂命收卷,对云镜愈加热络。 宴至深夜,众宾渐散。曹侍郎独留云镜,移席水阁。屏退左右,亲自斟酒: “实不相瞒,今上南巡,书画盛典乃头等大事。本官已奏明圣上:届时将集江南名家百人,共作《丙午江山胜览图》长卷,献于御前。而卷首题跋……”目视云镜,“非先生莫属。” 云镜举杯不饮:“老朽山野之人,恐难当此任。” “先生过谦。”侍郎倾身,“此卷若成,先生当居首功。本官已拟好荐书,盛典后即呈御前。以先生才学,加今上旧识,起复翰林指日可待。届时……” “侍郎美意,心领。”云镜截断,“然老夫年迈,不堪驱驰。盛典之后,乞归山林。” 曹侍郎笑容微凝,旋即又展:“也好,也好。人各有志。那便请先生在盛典上,尽力为之。”举杯,“请。” 二人对饮。月光洒入水阁,浮在酒面上,碎成万千银鳞。 十、幽怀 盛典前夜,云镜独坐“听松阁”。窗外确有松,风过如涛。 明日,便是《丙午江山胜览图》开笔之日。百位名家将齐聚鸡鸣寺,曹侍郎已搭彩棚十座,备宣纸百丈,欲效“兰亭修禊”,留千古佳话。而云镜要题的卷首跋语,昨夜曹侍郎已遣人送来稿本——通篇歌功颂德,词藻华丽,却无半分真气。 他推开稿纸,自展素笺。墨是上等松烟,笔是定制湖颖,纸是御赐澄心堂。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他那支笔落下,便是“锦绣文章”,便是“皇恩浩荡”。 笔在手中,重若千钧。 忽闻轻轻叩窗。启之,见莫嘉立于月下,青衣小帽,作书童打扮。 “你怎混入府中?” “家父与曹府管家有旧。”莫嘉闪身入内,急道,“先生,大事不好!飞泉先生午后被软禁于东院“梧竹轩”,门外有兵丁把守!” 云镜一震:“所为何事?” “似是有人告密,说飞泉先生联络江南清流,欲在盛典上……”莫嘉压低声音,“联名上书,弹劾曹侍郎借盛典敛财、胁迫文人。曹侍郎大怒,本要下狱,因碍于飞泉先生府学教授身份,暂软禁府中。” 云镜闭目。果然,飞泉的“计”,便是联络同道,当众发难。此计虽险,若成,可一击致命。不料…… “先生,趁夜走罢!”莫嘉从怀中取出令牌,“此乃出府腰牌。我已备快马在清凉门,连夜可回庐州!” 云镜睁眼,缓缓摇头:“我若走,飞泉必死。江南清流,亦将遭清洗。” “可明日盛典,先生题跋若成,便是为虎作伥!若不成,曹侍郎岂能甘休?” 云镜不答,走至案前。月光满案,他忽想起玉屋石阶,那些被晨露打湿的柏子。拾起时,掌心微凉,有山林气息。 “嘉儿,你观我字,最重什么?” 莫嘉一怔:“先生字,有……有山林气。” “何谓山林气?” “便是……不刻意,不做作,如云出岫,如泉滴石。” 云镜微笑:“那你再看曹侍郎稿本。” 莫嘉就灯观稿,片刻,蹙眉:“满纸富贵,却无筋骨。” “是也。”云镜提笔,濡墨,“字如此,人亦如此。飞泉之策,在“以直报怨”;我今之计,在“以诚破诈”。” “诚?” “诚者,天之道也。”云镜展纸,“明日盛典,我当众作跋。不依他稿,唯写本心。” 莫嘉色变:“可若触怒……” “我自有分寸。”云镜落笔,写下“丙午秋日,江南群贤雅集于鸡鸣山”数字,忽停笔,“嘉儿,我托你一事。” “先生请讲。” “我若明日有不测,你速返庐州,至玉屋书斋,梁上有一铁匣,内藏我毕生所著《书品》《画鉴》手稿。你取之,与飞泉所藏合为一编,题曰《虚白丛话》,找稳妥书坊刊印。记住——”目如寒星,“不署我名,不题序跋,但求传世。” 莫嘉跪地,泪如雨下:“先生何出此言!” “且去罢。”云镜扶起他,“记住:明日不论发生何事,你只需静观,切莫出声。” 送走莫嘉,云镜独对孤灯。写完跋语,天已微明。掷笔推窗,见东方既白,层云尽染金边,恍如三十年前,他第一次在翰林院当值,所见到的宫阙晨曦。 那时年少,以为一笔可写尽天下。如今方知,一笔有千钧重,一字有生死劫。 晨钟响起,鸡鸣寺的钟声。 十一、胜览 盛典之隆,百年未见。 鸡鸣寺前,彩棚如云。百张长案连成巨卷,江南名家各据一席,笔、墨、纸、砚皆由官备。观者如堵,从山门排至山脚。曹侍郎着二品锦鸡补服,端坐主台,两侧是江宁文武大员。 辰时三刻,礼炮九响。曹侍郎起身,朗声宣颂圣恩,而后道:“今请庐州陈云镜先生,为《丙午江山胜览图》题写卷首跋——此乃盛典开笔第一书,诸公静观!” 万众瞩目下,云镜自西阶登台。依旧青衫布履,唯手中多一长卷。至主案前,展卷——竟是素白宣纸,空空如也。 曹侍郎蹙眉:“先生,稿本呢?” “在腹中。”云镜提笔,对十万观者,对千里云山,对那轮初升的秋阳,深深一揖。而后俯身,落笔。 笔走龙蛇。字字如拳,行行似阵。非隶非楷,亦行亦草。始则从容,如闲庭信步;渐趋激越,若飞瀑倾崖;至中段,忽转沉郁,似幽谷回风;终归于平静,如老僧入定。 全场寂然。唯闻笔锋与纸摩擦,沙沙如春蚕食叶。 写罢,云镜掷笔。侍者二人悬起长卷,高逾一丈,字近百言。阳光透纸,墨色湛然,竟隐隐有金石之光。 曹侍郎离座细观。初时微笑,继而凝眸,终至面色铁青。左右官员窃窃私语,台下骚动渐起。 莫嘉在人群中,心跳如鼓。他识得云镜笔迹——这确是其平生力作,然内容……全然不是侍郎所授! 跋文写道: “丙午之秋,江南群贤雅集于鸡鸣山。余本林叟,谬承征召,观此盛会,感慨系之。夫江山胜览,不在丹青妙笔,而在生民忧乐;文采风流,不假词章藻饰,贵有赤子肝胆。今见诸公挥毫,思及乙巳寒冬,黄河决堤,淮扬千里,饿殍载道。当是时也,诸公何在?笔墨何用?诗画何益? “或曰:此非雅集所宜言。然余谓:诗文书画,若不能记民间疾苦、写天地正气,虽工何益?今日作此长卷,献于御前,唯愿圣主垂览时,能见江南山水之美,亦见黎庶生计之艰。则此卷不为虚作,吾辈不为佞臣。 “冒死直言,肝脑涂地。庐州野老陈云镜顿首。” 静。死一般的寂静。 曹侍郎手指微颤,指着“乙巳寒冬,黄河决堤”八字,声音从牙缝挤出:“陈先生,此是何意?” 云镜整衣,从容道:“实录而已。乙巳冬,黄河决于铜瓦厢,朝廷赈银三十万两,经手者……”目视侍郎,“曹大人当时任河道总督,应比老夫清楚。” “你!”曹侍郎暴怒,旋即强压,“好,好个“实录”!然今日盛典,圣上即将南巡,你在此大谈灾荒,岂非煞风景?岂非对今上不敬?” “民瘼所在,便是风景。”云镜朗声,“昔年范希文写《岳阳楼记》,先忧后乐;杜子美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若皆避谈疾苦,只歌升平,文人风骨何在?” 台下渐起私语。有白发名士颔首,有青年书生握拳。曹侍郎环视,知不可强压,忽冷笑: “陈先生高义。然你可知,诽谤朝廷命官,该当何罪?扰乱盛典,又该当何罪?”击掌,“来人!” 四名甲士应声而上。 恰在此时,一阵马蹄声疾驰而至。马上跳下一名绯袍太监,高举黄卷: “圣旨到——江南书画盛典诸人接旨!” 全场跪倒。太监展旨,尖声诵读。原来是今上闻盛典将开,特从北京发来手谕,勉励江南文人“抒写性灵,不为俗套”,末尾竟有一句: “闻庐州陈云镜与焉。朕幼临其帖,今犹能诵。可令其作跋,录副驰进,以慰朕怀。” 圣旨读罢,曹侍郎面如死灰。云镜叩首谢恩,起身时,自怀中取出昨夜所书跋文副本,奉与太监:“臣陈云镜,谨遵圣谕。此跋文副本,敬呈御览。” 太监接过,细观,面色变幻。良久,卷起,深深看云镜一眼:“陈先生,果然字如其人。”转身对曹侍郎,“皇上还有口谕:盛典之事,悉由曹卿主持。然文人雅集,当以“和”为贵。若有争议,可待朕南巡时,当面裁决。” 话中机锋,谁都明白。曹侍郎伏地:“臣……遵旨。” 太监上马离去。曹侍郎起身,掸尘,忽大笑:“好!陈先生敢言敢当,不愧今上赏识!盛典继续——请诸公开笔!” 一场风暴,暂化无形。然谁都知道,裂痕已生,只待爆发。 十二、雾霾 盛典草草收场。《江山胜览图》虽成,然因卷首跋文之故,无人敢署己名。百丈长卷,竟成无主之作。 三日后,曹侍郎宴请诸名士于秦淮画舫,名为“释嫌”,实则立威。云镜称病未往。当夜,飞泉被释,急至听松阁。 “你太险!”飞泉劈面道,“若非圣旨骤至,此刻你已在按察司大牢!” 云镜煮茶:“圣旨来得巧,是你之功?” “我岂有通天之能?”飞泉低声道,“是莫嘉那小子——他当夜出府,未回庐州,竟直奔扬州,求他父亲联络朝中故旧。莫三畏散财五千两,方打通关节,将你旧事上达天听。” 云镜默然。沸水冲入紫砂,茶烟氤氲。 “然此非长久计。”飞泉蹙眉,“曹侍郎睚眦必报,今碍于圣旨,暂不动你。待圣驾南巡后,必施报复。届时……” “届时我已归山。”云镜斟茶,“盛典既毕,我明日便向曹侍郎辞行。” “他岂会放虎归山?” “我有此物。”云镜取出锦囊,内卧那枚修补的翰林侍读官印。 飞泉愕然:“这是……” “乙巳年冬,我砸毁此印,挂冠而去。按律,弃官私逃,当流三千里。”云镜平静道,“今我自首,请归案。曹侍郎可借此邀功,必不加阻。” “你疯了!”飞泉夺印,“自首?那是流放之罪!” “流放也好,斩首也罢,强似在此周旋。”云镜微笑,“飞泉,你记得当年黄河渡口的舟子么?” 飞泉怔住。 “他说,要看上游风光,须逆流而上。”云镜望窗外秦淮灯火,“这些年顺流而下,看似安稳,实则离本心愈远。今逆流一试,方知痛快。” 二人对坐至深夜。临别,飞泉忽道:“那莫嘉,你如何看?” “赤子之心,惜乎生于豪富家。” “他可塑否?” 云镜沉吟:“若经风霜,或成大器。然……”摇头,“难,难。” 飞泉叹息而去。云镜独坐灯下,将修补的官印置于案上。烛光摇曳,铜印斑驳,裂痕宛然,如岁月皱纹。 十三、通谐 次日,云镜至曹侍郎府投印自首。不料门房称:侍郎大人偶感风寒,不见客。连去三日,皆如是。 第四日,莫嘉匆匆来报:“曹侍郎昨夜急返京师,说是京中有要事。” “何事?” “似是……黄河旧案复发。”莫嘉压低声音,“家父来信,说都察院有人上本,重提乙巳年黄河决堤案。圣上震怒,已下旨彻查。曹侍郎当年经手赈银,恐难脱干系。” 云镜怔住。忽想起盛典跋文中那句“乙巳寒冬,黄河决堤”,竟成谶语。 十日后,消息证实:曹侍郎被锁拿进京,江宁官场震动。原定的圣驾南巡,也因此延期。江南书画盛典,虎头蛇尾,终成一场闹剧。 秋风起时,云镜束装归庐。飞泉送至江边。渡口杨柳已秃,芦花胜雪。 “此番归去,真不复出?”飞泉问。 “青山待我久矣。”云镜负手望江,“倒是你,在官场,多保重。” 飞泉苦笑:“经此一事,我亦心灰。已上表请辞,归耕故里。他日有暇,来玉屋讨杯茶喝。” 二人揖别。舟子解缆,孤帆远影,渐没入烟波。 云镜独立船头,看大江东去。忽闻岸上有马蹄声疾,一人一骑,沿江追来。近看,竟是莫嘉,在马上挥手高呼: “先生——等等!” 舟子停橹。莫嘉奔至岸边,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卷轴,双手奉上:“此晚生临《争座位帖》百遍后所作,请先生路上评点!” 云镜接卷,展开。但见笔墨酣畅,已初具筋骨。尤其“忠义”二字,力透纸背。卷末题小字:“弟子莫嘉,丙午秋九月,沐手敬书。” “沐手敬书……”云镜喃喃,“好,好。”从袖中取出一枚柏子——玉屋石阶所拾,一直带在身边——递与莫嘉: “此物赠你。见它如见玉屋。” 莫嘉跪接,泪流满面。舟渐行远,犹见少年跪在岸边,如石像。 十四、归去 腊月,云镜回到虚白山。玉屋无恙,唯石阶覆满黄叶。竹犹翠,柏愈苍。 童子迎出,说这些月有不少人慕名来访,皆婉拒。只有一封信,是京师来的,已置书案。 云镜拆信,竟是御笔。原来今上细读他那篇跋文,又闻曹侍郎贪墨案发,感慨系之,特手书“两佳轩”三字赐他,并附短札:“卿字佳,文佳,胆识尤佳。然朕知卿志在山林,不强召。此匾赐卿,愿江南多一直臣。” 随信还有一方新砚,端溪老坑,上刻八字:“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云镜将御笔“两佳轩”制成匾,悬于门楣。却将原来手书“地静虚白生玉屋,天高枯黄落石阶”联,移至书房内壁。新砚供于案头,与旧砚并立。 除夕,大雪。云镜独坐轩中,温一壶酒,看雪落竹梢。忽闻叩门声,启之,见飞泉披蓑戴笠,立于风雪中,肩头一只青布包袱。 “你来作甚?” “和你过年。”飞泉笑,从包袱取出卤味、冻梨,还有一幅卷轴,“看看,莫嘉寄来的。” 展卷,是一幅《玉屋听雪图》。笔法虽稚,然意境全出:远山含雪,近竹垂玉,小屋内一灯如豆,窗前隐见二人对弈。题诗曰: “岳翁大家真巨擘,神韵屈指出江淮。龙起凤鸣入霄际,旷原琼阁笼雾霾。虚悬京都岂求售,一字千金难通谐。宽博殊智宁儒秀,从容安卓与道偕。今日珍之荐郊庙,翌朝舍则媚渊蝔。” 正是当初莫嘉在玉屋所诵之诗。然墨迹淋漓,显然重书过。 “这小子进步神速。”飞泉叹道,“听说他回家后,谢绝一切应酬,闭门苦练。其父原要他接手盐号,他竟说“愿效陈先生,以书画终老”。” 云镜凝视画中灯火,良久:“诗是旧诗,然此刻读来,别有意趣。” “哦?” “当初他诵此诗,满是阿谀;今日重书,却有真情。”云镜指“虚悬京都岂求售”句,“此句他当初不懂,如今懂了。” 二人对坐饮酒。夜渐深,雪愈大。飞泉醉眼朦胧:“照空,你说,咱们这一生,所求为何?” 云镜推窗,风雪扑面。 “求个不欺。”他轻轻说,“不欺天,不欺人,不欺己。” 飞泉大笑,笑着笑着,泪流满面。窗外,千山暮雪,万籁俱寂。唯玉屋一盏灯,在丙午年的最后一个夜晚,亮如初心。 十五、余响 很多年后,莫嘉已成为扬州画坛宗师。他开馆授徒,第一条规矩是:学画先学做人。 每年腊月,他必赴虚白山,在玉屋小住三日。云镜已很老了,白发如雪,仍每日晨起扫阶、临帖、煮茶。石阶缝隙里,柏树又落了许多籽,有些已长出细苗。 丙午年的事,渐渐无人再提。只知后来曹侍郎被革职流放,江南文坛气象一新。飞泉归隐后,与云镜合著《虚白丛话》,刊行天下,士林争诵。 又是一个春天。莫嘉在玉屋整理旧稿,忽于箱底发现一卷纸,展开,竟是当年云镜在江宁盛典上所书跋文的草稿。与正式版略有不同,其中一句被重重涂改: “诗文书画,若不能记民间疾苦、写天地正气,虽工何益?” 原稿却是: “诗文书画,若不能让弱者有力、悲者前行,虽工何益?” 涂改处,墨迹氤氲,似被水滴浸过。 莫嘉持卷问云镜。老人坐于竹荫下,眯眼看了好久,缓缓道: “那是……写至此处,忽忆乙巳年冬,黄河岸边,见灾民易子而食。一滴泪落,污了纸,只得改写。” 风过竹梢,飒飒如雨。莫嘉忽然明白,老师毕生所守的,从不是什么清高,而是那滴无法在盛典上流下的、烫穿了纸背的泪。 夕阳西下,石阶上,新旧柏籽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些是当年那场大雪前落下,哪些是后来无数个春天萌发。 而玉屋依然安静,在岁月里,在山中,在一代代读书人的传说深处。偶尔有访客问起“地静虚白生玉屋”的下一句,守屋的童子会指向石阶: “看,都在那里了。” 石阶尽头,竹门虚掩。门内,茶烟袅袅;门外,山高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