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然短故事小说集:《玉环辞》
长安的雪,落在未央宫的飞檐上。
十七岁的霍去病跪在宣室殿外,玄甲覆着一层薄霜。天子诏书已下,封骠姚校尉,三日后随大将军卫青出征河西。宫人捧着锦匣经过,匣中盛着一对白玉环——那是天子为冠军侯与光禄勋侄女订亲的信物。
“臣,请辞此姻。”
少年将军的声音斩开雪幕,惊得檐上寒鸦振翅。汉武帝从竹简中抬起眼,看着阶下那双灼如星火的眸子。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八个字,在铜炉香烟里凝成冰晶。陛下手中的玉如意顿在半空,半晌,化作一声长叹:“朕许你。”
第一章·长安柳
建元七年的上巳节,渭水畔的柳才抽新芽。
十岁的霍去病偷了大将军府的青骢马,单骑闯进曲江游宴。马鞭扫翻三处酒案,惊得踏青的贵女们钗环散乱。他要追一只受伤的苍鹰——那鹰左翼带箭,却仍挣扎着朝北飞。
“拦住那竖子!”光禄勋卿冯唐气得银须乱颤。
苍鹰坠落在一片青苇丛中。霍去病翻身下马时,看见个穿藕荷色襦裙的小女子,正用罗帕裹住鹰的伤翅。她抬头,眼如秋水:“它要死了。”
“我能救。”少年夺过鹰,拔出腰间短刀。刀光闪过,箭簇连着一截腐肉落下。苍鹰厉啸,血溅上少女的裙裾。
她却笑了:“你叫什么?”
“霍去病。”少年撕下自己的衣摆,“你呢?”
“冯蓁。”她接过布条,“我祖父说,霍家有个野马般的孙儿,原来是你。”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见。苍鹰三日后振翅北去,冯蓁在渭水边站了整日。婢女说,小娘子在看云。只有她知道,云里有少年纵马的身影。
第二章·羽林郎
元朔二年春,匈奴右贤王寇边。
未满十六的霍去病以侍中请战,陛下特拨八百轻骑予他。出征前夜,冯蓁翻过冯府高墙,在羽林营外等到三更。
“带上这个。”她递出一枚玉环,环身刻着细细的云纹,“祖父说,玉能护主。”
霍去病正在磨剑,火星映亮他初现棱角的下颌:“女子之物。”
“是信物。”冯蓁执拗地举着手,“等你回来...陛下要为我们赐婚。”
剑锋停在磨石上。少年转过头,眼中映着营火:“我要去的不是上林苑围猎。是漠南,是祁连山,是匈奴人的王庭。”
“我知道。”玉环落在剑匣旁,“所以是信物,不是聘礼。”
八百骑出长安那日,冯蓁站在西城阙楼上。她看见少年银甲红缨,看见他马鞍旁悬着的剑匣,也看见匣边系着的玉环在晨光中一晃一晃,像离人的心跳。
第三章·祁连月
漠南的沙,会吃人。
霍去病第一次明白这话,是在追击左贤王部的第七天。八百骑剩五百,粮尽,水囊空了三日。向导说,再往北是死地。
“死地才好。”少年校尉舔了舔干裂的唇,“匈奴人也这么想。”
他率军横穿大漠,在黎明时分突袭休屠王祭天金人营地。那一战,斩首二千八百,俘获祭天金人。当霍去病亲手砍倒匈奴大纛时,看见金人眼眶里嵌着的蓝宝石,忽然想起冯蓁的眼睛。
回师受封冠军侯那夜,陛下在麒麟阁设宴。冯蓁坐在女眷席末,隔着珠帘望他。十九岁的列侯,已有人提议选公主下嫁。
霍去病酩酊大醉时,抓住大行令李息的手:“替我...替我辞了所有提亲。”
“为何?”李息低声问,“冯家小娘子虽好,终究不是公主。”
少年侯爷在席间抬起头,目光穿过歌舞升平,落在珠帘后那抹藕荷色上:“漠南的月亮,比长安冷。”
他没说后半句——但想起某个人时,心头会烫。
第四章·河西血
元狩二年的春天,霍去病要远征河西。
出兵前三天,冯蓁收到一封无署名的帛书,上面只画着一只苍鹰,鹰爪抓着玉环。她连夜求见皇后卫子夫,请随军医官队西行。
“胡闹!”卫皇后摔了茶盏,“那是战场。”
“妾懂医术。”冯蓁跪得笔直,“上次他带回的伤兵说,冠军侯常亲自为士卒裹伤。”
皇后凝视她良久,忽然叹道:“你知道他为何执意要灭匈奴么?”
冯蓁摇头。
“去病幼时,生父霍仲孺不敢相认。”皇后的声音很轻,“他母亲卫少儿是平阳侯府歌女,他见过太多人跪着活。他说,要让天下汉人都站着活。”
少女叩首:“妾愿看他让天下人站着。”
医官队出发那日,冯蓁在队伍最末。过渭桥时,前方玄甲骑兵中忽然奔出一骑,驰到她车前,掷入一物。
是那枚玉环,环身新系了红绳。
第五章·胭脂山
祁连山的雪,六月不化。
霍去病在胭脂山口遭遇匈奴浑邪王主力。汉军被困三日,箭矢将尽时,他决定夜袭。出击前,医官帐里亮着灯。
冯蓁正在为一个腹部中箭的士卒换药,忽然帐帘被掀开。冠军侯满身是血,手里提着个水囊。
“喝。”他命令。
是马奶酒。冯蓁抿了一口,辣得蹙眉。
“怕吗?”霍去病看着她。不过两年,当初渭水边的少女眼尾已有了风霜痕。
“怕。”冯蓁老实答,“但你在前面,就不那么怕。”
少年将军忽然笑了,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不是凯旋时的意气,不是受封时的骄矜,而是个十九岁少年该有的、干净的笑。
“若此战能活,”他说,“回来我告诉你件事。”
“什么事?”
霍去病摇摇头,转身没入夜色。那夜汉军斩首三万,俘匈奴王母、王子、相国、都尉等百余人。捷报传回时,冯蓁在伤兵中翻找了一夜,直到天明,才看见他拖着受伤的左臂走回大营。
“你要说什么?”她冲过去替他包扎。
少年将军望着东方初升的太阳,沉默了许久。
“等我真灭了匈奴再说。”
第六章·长安辞
河西大捷,四郡归汉。
霍去病班师回朝那日,长安万人空巷。陛下要加封他大司马,赐婚平阳公主之女。全城都在传,冠军侯要尚主了。
冯蓁在冯府绣阁里,绣一幅漠北牧马图。针扎破手指时,婢女冲进来:“娘子!冠军侯在宣室殿...辞婚了!”
她奔到未央宫外时,正听见那句震动朝野的话。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雪落在她眉睫上,化作冰凉的水。宫门开启,霍去病走出来,玄甲碰撞的声音像是战场的余响。他看见了她,脚步顿了顿。
“值得么?”冯蓁问。
少年将军解下腰间剑匣,取出那枚系着红绳的玉环,轻轻放在宫门石兽座上:“这是我欠你的解释。”
他转身离去,红披风在雪中翻卷如旗。冯蓁拿起玉环,发现环心多了一行新刻的小字,刀工拙劣,显然出自武人之手:
“匈奴灭日,环佩归时。”
第七章·漠北尘
元狩四年,汉军北伐。
这是霍去病最后的远征。陛下集举国之力,要彻底扫平匈奴王庭。出兵前夜,冯蓁收到一封信,只有八个字:
“明日辰时,灞桥相候。”
她等到卯时末,马蹄声如雷震地。十万大军列队出城,玄甲映亮三月春阳。霍去病在队伍最前方,忽然勒马转向,驰到灞桥边。
“伸手。”他说。
冯蓁伸出手。少年将军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不是原来那枚,是新琢的,环身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这是匈奴的祭文。”他用马鞭指着那些符号,“我让人译了,刻在上面——“愿长生天保佑佩此环者,纵涉血海,不染尘埃”。”
“原来那枚呢?”
霍去病拍拍胸前护心镜:“在这里。”他顿了顿,“若我...回不来,这枚新的,你留着。旧的,随我葬。”
大军开拔的号角响了。他最后看她一眼,那眼神像漠南的月亮,又冷又亮。
冯蓁站在灞桥上,看十万铁骑踏起烟尘,遮蔽了长安的春天。手中玉环渐渐被捂热,那些陌生的符号硌着掌心,像是某种预言。
第八章·狼居胥
漠北的决战,持续了二十七天。
霍去病深入匈奴腹地两千里,在狼居胥山祭天封礼。那是汉军旗帜第一次插上匈奴圣山。捷报传回时,长安沸腾了。
但冯蓁在等另一封信。
直到腊月,北疆驿马才带来冠军侯私函。牛皮信封里没有帛书,只有一缕用红绳系着的白发,和一撮染血的狼居胥山土。
她明白了。
元狩六年九月,大司马冠军侯霍去病薨,年仅二十四。陛下悲恸,调铁甲军列阵送葬,从长安一直排到茂陵。殉葬物中,有匈奴祭天金人,有休屠王宝刀,还有一枚系着红绳的玉环。
发丧那日,冯蓁没去送葬。她坐在渭水边,看北雁南飞。手里握着另一枚玉环,环身的祭文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
婢女找到她时,已是月上中天。
“娘子,宫里来人了。陛下念冠军侯功勋,问您可有什么想要的恩赏?”
冯蓁望着北方,那里是漠南,是河西,是狼居胥山,是一个少年用一生走过的路。
“妾想去祁连山看看。”
第九章·玉门关
元鼎三年,冯蓁随西域商队出了玉门关。
车过胭脂山时,她看见山崖上有斑驳的刻石。向导说,那是当年汉军所刻。冯蓁攀上去,在夕阳里辨认那些风雨剥蚀的字迹。
最上方是八个大字:“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下面却还有一行小字,几乎被苔藓覆没。她用手一点点抠开苔衣,露出铁画银钩的刻痕:
“然有佳人,等我回家。”
落款是“去病”二字,日期是元狩四年三月——正是漠北出征前。
风从祁连雪山吹来,卷起她的白发。四十岁的冯蓁站在崖前,忽然明白了十九岁霍去病没说出口的所有话。
他不是不想家。
是不能让千万个家,再受匈奴铁蹄踏破。是不能在未竟全功时,用温柔乡消磨壮志。是不能许一个或许无法兑现的诺言。
所以她是他剑匣旁的信物,不是鞍前的牵绊。是他护心镜后的柔软,不是征衣上的负累。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另一枚玉环——一枚刻着匈奴祭文、却祈求汉人平安的玉环。
尾声·祁连雪
冯蓁在祁连山脚下住了下来。
牧人们说,有个汉家老妪,常在雪山脚下捡拾战场遗矢。她把箭头熔了,打成牧铃,挂在经过的每一条商道上。
铃上刻着两行字:
“匈奴已灭,何以无家?”
“家在处处,处处是家。”
元封六年冬,冯蓁无疾而终。牧人按她遗愿,将她葬在能看到胭脂山刻石的山坡上。下葬时,人们发现她手中握着一枚玉环,环身祭文已被摩挲得光滑如镜。
那年的祁连雪特别大,覆盖了所有战场痕迹。只有牧铃声声,从春响到冬,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关于一个少年,一匹马,一枚玉环,和一句“何以家为”背后,从未说出口的“我想给你一个太平家”。
长安的柳,又绿了二十四回。
未央宫旧址上,有童谣随风起:
“冠军侯,霍骠姚,匹马单刀定河西。
玉环碎,红绳系,祁连雪满人不归。
匈奴灭,家何在?处处青山处处碑。”
而祁连山的牧人还说,每逢雪夜,能听见铃声中夹杂着马蹄声,由北而来,又向北而去。像是某个迷路的少年将军,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只是这家,是万里河山,是处处炊烟,是玉门关外再也没有烽火的,每一个汉人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