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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日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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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日孤锋:第73章:暗夜启航(上)

天光从岩缝漏下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惨白。 熊淍坐在浅滩的石头上,怀里抱着岚。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半睁着,茫然地望着头顶那一线天。 “冷……”她忽然哆嗦了一下,声音细若游丝。 熊淍立刻脱掉自己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衣,裹在她身上。衣服湿漉漉的,其实没什么用,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好像这样,就能把体温传给她似的。 “熊哥。”阿断走过来,手里捧着几枚野果,“我在那边林子里摘的,先垫垫肚子。” 熊淍接过,没急着吃,先掰了一小块凑到岚嘴边:“岚,张嘴。” 岚很乖地张开口,含住果肉,慢慢咀嚼。她的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械,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要耗费很大力气。 旁边传来压抑的闷哼。 逍遥子靠坐在岩壁下,阿断正在给他重新包扎右臂。昨夜被冰针刺中的伤口周围,皮肤呈现诡异的青紫色,血肉冻得发硬,像腊肉。 “师父,疼你就喊出来。”黑牙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 逍遥子摇头,额头上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熊淍看得心里揪紧。 他知道师父伤得有多重。昨夜强行运功,又引动洞穴崩塌,现在还能清醒着说话,已经是奇迹。 “得赶紧走。”逍遥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这里离九道山庄不过二十里地。王屠发现寒月池被毁,一定会派人来搜。” “可您的伤……”熊淍皱眉。 “死不了。”逍遥子咬牙撑起身子,“等他们搜过来,那就真死了。” 他说得对。 熊淍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点果肉喂给岚,然后轻轻将她背到背上。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人心疼。他用布条把两人捆紧,确保她不会滑落。 “小耗子。”熊淍看向那个缩在角落的少年,“还能走吗?” 小耗子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昨夜他杀了那个胖管事,到现在手还在抖。但他用力点了点头:“能。” “好。”熊淍环视众人,“咱们往东走。顺着这条河往下游去,先离开兰州地界。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找莫离神医。” 没人有异议。 六个人——一个重伤的老者,一个昏迷的少女,四个浑身是伤的少年——就这么踏上了逃亡之路。 浅滩很快到了尽头。前方是密林,昨夜暴雨过后,山路泥泞不堪。逍遥子走得踉跄,阿断和黑牙一左一右架着他。小耗子跟在最后,时不时回头张望。 林子里很静,静得诡异。 连鸟叫声都没有。 熊淍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这种安静,往往意味着附近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把鸟兽都惊走了。 “停下。”逍遥子忽然低喝。 所有人立刻伏低身子。 熊淍侧耳聆听。风声,树叶沙沙声,还有……脚步声!很轻,但很多,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被包了。”逍遥子脸色铁青,“至少二十人。”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破空而来! “趴下!” 熊淍猛地把岚护在身下,箭矢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进身后的树干,箭尾嗡嗡震颤!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嗖嗖嗖!” 箭雨从林间射来!对方根本不给说话的机会,上来就是杀招! “往河边退!”逍遥子嘶吼,左手剑光一闪,挑飞两支箭矢,但右臂的冻伤让他动作变形,第三支箭擦过肋下,带出一蓬血花! 阿断和黑牙捡起地上的枯枝胡乱挥舞,根本挡不住弩箭。小耗子尖叫一声,大腿中箭,扑倒在地! 熊淍眼睛红了。 他把岚塞给阿断:“带她走!往河里跳!” “熊哥你——” “走啊!” 熊淍转身,拔剑。 刺阳剑出鞘的瞬间,剑身上的暗纹仿佛活了过来,在透过林叶的斑驳天光下,泛着血一样的赤红色。 他冲了出去。 迎着箭雨。 第一支弩箭射到面前时,他侧身,剑锋斜挑,箭矢被斩成两截!第二支从左侧来,他矮身翻滚,剑尖点地借力,整个人弹起,扑向最近的一个弩手! 那是个穿着褐色短袍的汉子,见熊淍扑来,慌忙扔掉弩机拔刀。刀刚出鞘一半,剑锋已经到了喉咙前。 “扑哧。” 血喷出来。 熊淍没停,剑势顺势下劈,砍向第二个弩手。那人举弩格挡,木制的弩身被一剑劈裂,剑锋余势不减,砍进肩胛骨! 惨叫声响彻树林。 但更多的敌人围了上来。 不是九道山庄的守卫。这些人的身手更利落,配合更默契,出手全是杀招。他们穿着统一的灰黑色劲装,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暗河。 熊淍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 王道权动真格了。不光派了山庄的走狗,连暗河的杀手都调来了! “小子,把寒月体交出来,给你个痛快。”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林间传来。 熊淍循声望去,看见一个高瘦的身影靠在树干上。那人没蒙面,脸很白,白得像死人,右眼角有一道疤,一直延伸到鬓角。 影瞳。 暗河七大杀手中的“影”,擅长追踪和围杀。逍遥子提过他。 “交你妈。”熊淍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影瞳笑了,笑得阴冷:“有脾气。可惜,脾气救不了命。” 他抬手,轻轻一挥。 四周的灰衣杀手动了。不是一拥而上,而是分批次,有节奏地进攻。第一波三人持短刃近身缠斗,第二波四人在外围游走,随时准备补刀,第三波五人持弩在更远处封锁退路。 完美的绞杀阵。 熊淍左支右绌。他剑法再狠,毕竟才练了一年,面对这种训练有素的合击,很快就落了下风。背上被划了一刀,腰间挨了一脚,嘴角渗出血。 但他一步没退。 身后就是河,河里是阿断他们。他退了,岚就没了。 “师父教过……”熊淍咬牙,剑势忽然一变。 不再是一味猛攻,而是变得飘忽。刺阳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而如毒蛇吐信,点向敌人咽喉,时而如狂风卷地,横扫下盘。这是逍遥子压箱底的“游龙惊鸿剑”,取自“龙游九天、惊鸿一瞥”的意境,最擅长以少打多。 “咦?”影瞳挑眉道:“赵子羽连这个都教你了?” 他身形一晃,亲自下场了。 影瞳的武器是一把短匕首,长不过尺许,通体乌黑,在光线昏暗的林间几乎看不见轨迹。他加入战团后,熊淍的压力骤增。 短刺如毒蝎尾针,专攻关节、穴位。熊淍挡了三招,第四招没跟上,左肩被刺中,整条手臂瞬间麻痹! 剑差点脱手。 影瞳冷笑,短刺直取熊淍心口! 就在这一瞬—— 一道剑光,从斜刺里杀出! 不是刺向影瞳,而是刺向那些外围的弩手! “噗噗噗!” 三个弩手喉间飙血,倒地身亡! 影瞳脸色一变,疾退。 逍遥子持剑而立,挡在熊淍身前。他浑身是血,右臂还在颤抖,但握剑的左手稳如磐石。 “师父……”熊淍喘着粗气。 “走!”逍遥子只说了一个字。 “可是您……” “走!”逍遥子回头,眼神凌厉如刀,“带岚走!找到莫离!这是师命!” 熊淍的眼泪涌出来了。 他懂了。 师父要断后。 用命断后。 “走啊!转身冲向影瞳!”剑光炸裂,如烈日爆燃! 熊淍咬牙,转身冲向河边。 身后传来金铁交击的巨响,传来惨叫,传来逍遥子野兽般的咆哮:“暗河的杂种!来啊!老子赵子羽今天教你们什么叫杀人!” 熊淍没回头。 他跳进河里。 冰凉的河水淹没头顶的瞬间,他听见岸上传来影瞳气急败坏地怒吼:“放箭!射死他们!” 箭矢入水,带起一串串气泡。 熊淍憋着气,拼命往下游潜。河水很急,裹着他往前冲。不知道过了多久,肺快要炸开的时候,他才猛地探出头。 阿断和黑牙架着岚和小耗子,正在下游一处回水湾挣扎。 “熊哥!”阿断看见他,惊喜大喊。 熊淍游过去,接过岚。她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发紫,身体冷得像冰块。 “必须上岸生火……”熊淍声音发抖,“她会冻死。” 可是岸上全是追兵。 正绝望时,黑牙忽然指着对岸:“看!那里有山洞!” 熊淍望去,果然看见河对岸的峭壁上,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离水面约莫丈许高。 “能上去吗?”阿断问。 “试试。” 四人拼尽全力游到对岸。峭壁很陡,长满青苔,滑不留手。熊淍试了几次都滑下来,手指抠出血。 “用这个。”小耗子忽然开口。他从怀里摸出一截细铁丝,是以前在地牢里捡的,一直藏在身上。 熊淍眼睛一亮。他把铁丝弯成钩状,绑在剑柄上,奋力抛向洞口。试了三次,钩子终于卡住洞口的岩石缝隙。 “我先上。”熊淍拽了拽,确认牢固,然后抓着绳子般的布条和铁丝,一点一点往上爬。 伤口被摩擦,血渗出来,染红了布条。但他顾不上了。 爬到洞口,他翻身滚进去,立刻回身把布条抛下去:“绑在岚身上!我拉她上来!” 阿断和黑牙照做。 熊淍用尽全身力气,把岚拉了上来。然后是阿断、黑牙,最后是小耗子。 所有人都进洞后,熊淍立刻把布条收起来,趴在洞口往下看。 追兵到了对岸。 火把的光亮映照着一张张狰狞的脸。影瞳站在最前面,右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正在流血。他盯着河面,又抬头看向峭壁,但洞口隐蔽,天色又暗,他显然没发现。 “搜下游!”影瞳咬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杀手们分散开,沿着河岸往下游追去。 熊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 洞里很黑,但有风流动,说明不是死洞。他摸索着往深处走了几步,脚下忽然踢到什么硬物。 低头一看,是一堆枯枝和干草。 有人在这里待过。 “生火。”熊淍说,“快。” 阿断和黑牙掏出火折子——这是从死去的守卫身上摸来的——点燃枯枝。橘黄色的火光腾起,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一丝暖意。 熊淍把岚抱到火堆旁,小心地揉搓她的手脚。她的皮肤还是冰,但火焰的温度让她无意识地往热源靠了靠。 “师父……”小耗子忽然小声说,“赵老爷子他……” 洞内一片死寂。 熊淍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许久,他哑声说:“师父不会死的。他是赵子羽,是刺阳剑客,是暗河最怕的人。”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但他必须信。 因为不信,就撑不下去了。 “熊哥,接下来怎么办?”阿断问。 熊淍看向洞外。 天彻底黑了。今夜无月,只有几颗星子稀疏地挂在天幕上。远处山林黑黢黢的,像匍匐的巨兽。 “等天亮。”他说,“等岚缓过来一点,咱们继续往东走。不能走大路,不能靠近村镇。暗河的眼线遍布天下,王道权肯定发了海捕文书。” “可咱们没吃的,没药,岚姑娘她……” “我会想办法。”熊淍打断他,眼神在火光中跳动,“我一定会想办法。” 他低头,看着岚安静的脸。 火光映在她冰蓝色的瞳孔里,像是寒冰里燃起了一小簇火苗。 她忽然动了动嘴唇。 熊淍俯身去听。 她说的是: “熊哥哥……别哭……” 熊淍愣住,抬手摸脸,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泪流满面。 他抱住她,把脸埋在她冰冷的发间。 “岚,你要活着。”他哑声说,“一定要活着。等治好你,等报了仇,我带你回兰州,去看你爹娘坟头那棵枣树。你说过,枣子熟的时候,特别甜……” 岚没说话。 但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拍了拍熊淍的背。 像小时候,他挨了打躲起来哭,她找到他时那样。 火堆噼啪作响。 洞外,夜风吹过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更远处,暗河的杀手举着火把,像一群嗜血的狼,在黑暗中搜寻他们的踪迹。 而更远处,兰州城内,九道山庄深处。 王屠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浑身发抖。 他面前,是一双绣着金线的黑色靴子。 靴子的主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玉佩通体碧绿,雕着繁复的云纹,正中是一个“熊”字。 “所以,”那人开口,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笑意,“寒月池毁了,鬼医死了,寒月体被人抢走了,赵子羽还活着,而且收了个徒弟——那个叫熊淍的小奴隶?” 王屠抖得更厉害了:“是……是属下无能……” “无妨。”王道权笑了笑,“挺好。本来以为赵家绝后了,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熊家也是,留了个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王府的后花园,亭台楼阁,假山水榭,美轮美奂。谁也想不到,这锦绣之下,埋着多少白骨。 “传令下去,”王道权背对着王屠,声音依旧温和,“第一,封锁兰州所有出口,尤其往东的路。第二,通知沿途所有暗桩,留意一老五少,其中有个少女瞳孔呈冰蓝色。第三……” 他顿了顿,转过身,脸上依然挂着笑,但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告诉暗河的判官,本王加价五千两黄金。要活的,全部要活的。尤其是熊淍和那个叫岚的丫头——本王要亲手,把他们做成下一对药人。” 王屠浑身一颤:“是!” “还有,”王道权走回桌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折好递给王屠,“把这封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武当山。” 王屠接过,瞥见信封上写着一个名字: 丘处机。 他不敢多问,磕了个头,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王道权重新坐回太师椅,拿起那枚熊家玉佩,对着烛光看。 玉佩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熊天雄啊熊天雄,”他轻声说,像是在和老友聊天,“当年你把我从土匪窝里救出来的时候,肯定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灭你满门吧?”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不过你放心,你儿子很快就能去陪你了。还有赵子羽,还有他那个小徒弟……一家人嘛,就该整整齐齐。” 烛火跳跃。 墙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覆盖了整个书房。 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