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日孤锋:第七十二章(下):血涌暗河
岚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冷得熊淍打了个哆嗦。但他抱得更紧了,用尽全身力气把她从石台上抱起来,搂在怀里。
“岚……岚!”他颤抖着喊她的名字,“是我!熊哥哥!我来了!我来了!”
怀里的人,没有反应。
她闭着眼睛,眉头微蹙,两行血泪的痕迹还残留在苍白的脸颊上。
但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
但熊淍感觉到了!
她还活着!她听得到!
“熊淍?”逍遥子沙哑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置信。
熊淍抬起头,看向师父,眼圈红了:“师父……我带您走!我们一起走!”
逍遥子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年前还稚嫩得像个孩子的徒弟,现在浑身浴血、眼神却亮得像狼的少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里面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好。”逍遥子说,“我们一起走。”
“走?”鬼医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走得了吗?”
他缓缓站直身体,兜帽下的眼睛扫过熊淍,扫过逍遥子,最后落在熊淍怀里的岚身上。
“寒月体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形……王爷等了三年,我花了三年……你们以为,我会让你们就这么带走她?”
话音落下,鬼医猛地抬手,在虚空中一抓!
池子里淡蓝色的水,忽然沸腾起来!不是热的沸腾,而是冷的沸腾!无数冰晶从水中凝结、升起,在空中汇聚成数十根细长的冰针,针尖全部指向熊淍三人!
“小心!”逍遥子厉喝,“这是寒月池的寒气化形!”
“现在知道,晚了。”鬼医冷笑,手一挥,“去!”
数十枚冰针爆射而来!每一根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所过之处的空气都凝结出白霜!
逍遥子强提一口气,剑光舞成一片,护在熊淍身前!但他伤得太重,动作慢了半拍,一根冰针穿透剑网,扎进他右臂!
“噗!”
冰针入肉的瞬间,逍遥子整条右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一层冰霜!经脉冻结,手臂僵直,剑差点脱手!
“师父!”熊淍目眦欲裂!
他想冲上去,但怀里抱着岚,根本腾不出手!
而第二波冰针已经凝聚成形!
“阿断!黑牙!”熊淍嘶声大喊!
铁门外,两道身影扑了进来!
阿断和黑牙一左一右,捡起地上散落的碎石,疯狂砸向鬼医!他们不会武功,但常年做苦力练出的臂力惊人,石头砸过去呼呼生风!
鬼医不得不分心应付。
但第三个人,动了。
是一直缩在角落的那个胖管事。
他看见熊淍抱着岚,看见逍遥子重伤,看见阿断和黑牙只是两个不会武功的奴隶,忽然意识到——机会来了!
如果他能抢回岚,他就是大功一件!
贪念压过了恐惧,胖管事猛地从腰间拔出短刀,肥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扑向熊淍后背!
“小子!把人放下!”
刀光劈向熊淍后颈!
熊淍背对着他,怀里抱着岚,根本来不及转身!
逍遥子被冰针所困,阿断和黑牙被鬼医牵制!
“扑哧!”
刀锋入肉的声音。
但倒下的,不是熊淍。
是胖管事。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插着一片生锈的铁皮。
铁皮从他后背刺入,前胸穿出。
握铁皮的那只手,瘦小,颤抖,但握得很紧。
是小耗子。
他不知什么时候游了回来,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胖管事身后,用熊淍给他的那片铁皮,用尽全身力气,捅进了这个胖子的心脏。
“我……”小耗子喘着粗气,眼泪混着脸上的水往下流,“我爹说……修锁的……不能见死不救……”
胖管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血从嘴里涌出来。他轰然倒地,眼睛还瞪着。
小耗子松开手,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而这一变故,让鬼医分神了一瞬。
就这一瞬。
逍遥子动了。
他左手的剑,忽然脱手飞出!
不是刺向鬼医,而是刺向洞顶一根垂落的、最粗的蓝色钟乳石!
“咔嚓!”
剑锋精准地刺中钟乳石与岩顶的连接处!
裂痕蔓延!
下一秒,那根足有成人腰粗的钟乳石,断裂,坠落!
“轰!”
巨大的钟乳石砸进寒月池!
池水炸起数丈高的浪花!淡蓝色的液体四溅,所到之处,地面迅速结冰!整个洞穴的温度骤降!
鬼医脸色大变!
“你疯了!寒月池水一旦外泄,整个地下结构都会……”
话音未落,更大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岩壁在震颤!洞顶在开裂!碎石簌簌落下!
逍遥子那一剑,不光砸断了钟乳石,更引发了连锁反应。这处地下洞穴的结构本就脆弱,常年被寒月池的寒气侵蚀,岩层早已布满细密的裂痕。此刻巨大的冲击顺着裂缝蔓延,崩坏开始了!
“这里要塌了!”阿断大吼。
熊淍抱紧岚,看向逍遥子:“师父!走!”
逍遥子点头,强撑着冻僵的右臂,冲向铁门。
鬼医还想阻拦,但一块巨石从洞顶砸落,正好落在他身前!他不得不后退躲避。
趁此机会,熊淍抱着岚,逍遥子、阿断、黑牙、小耗子,五人冲出铁门,踏上石阶,拼命往上跑!
身后,崩塌声越来越响!
岩石垮塌,池水倒灌,寒气四溢!
整个地下世界,正在毁灭!
五人冲上石滩,头也不回地扑进暗河!顺着来时的水道,被尚未平息的水流裹挟着,冲向未知的下游!
熊淍把岚紧紧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迎面冲来的碎石和杂物。
他低头,看着岚苍白的脸。
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看着她眼角那两行血泪的痕迹。
“岚……”他在轰隆的水声中,轻声说,“我们出来了……我们自由了……”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勾住了熊淍的衣角。
很轻的一下。
他闭上眼睛,眼泪混着河水,流了下来。
不知道在黑暗的水道里漂了多久。
当熊淍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浅滩上。天光从头顶的岩缝透进来——是天光,真正的、太阳的光。
天亮了。
雨停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第一反应是看向怀里:岚还在。
她安静地躺在他臂弯里,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但平稳。身上的白色单衣湿透了,贴在瘦小的身体上,但脸色似乎……比在地下时好了一点点。
只是那么一点点。
熊淍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还是冰。
但不再是那种死寂的冰,而是……像冬日清晨的霜,虽然冷,但下面有活气。
“岚……”他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岚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是淡蓝色的,像最深最净的寒冰,又像雪山巅上那片亘古不变的天空。但此刻,那双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鬼医所说的“寒月体”的狂暴和混乱,只有迷茫,深深地迷茫。
她看着熊淍,看了很久。
久到熊淍以为她认不出自己了。
然后,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声音嘶哑,细微,像风穿过裂缝。
但熊淍听清了。
她说:
“熊……哥哥……”
三个字。
熊淍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
他抱紧她,抱得那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埋在她冰凉的发间,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年了。
三百多个日夜。
他在地牢里挨鞭子的时候没哭,被王屠踩在脚下的时候没哭,石爷死在他怀里的时候没哭,在乱葬岗被围杀的时候没哭。
但现在,他哭得像条狗。
因为他的岚,回来了。
哪怕只是一缕魂,哪怕只是一声唤。
她回来了。
旁边传来咳嗽声。
抹了把脸,看向四周。
逍遥子靠在一块岩石上,阿断正在给他包扎右臂的冻伤。黑牙和小耗子瘫在不远处,两人都累得脱力了,但还活着。
他们逃出来了。
从地牢,从寒月池,从崩塌的地下世界,逃出来了。
走到逍遥子面前,跪了下来。
“师父……”他声音沙哑,“谢……”
“闭嘴。”逍遥子打断他,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很温和,“师徒之间,不说这个。”
他看向熊淍怀里的岚,眉头微微皱起:“这孩子的情况……很复杂。寒月体虽然被打断,但寒气已经深入骨髓经脉。需要找真正懂医的人,慢慢调理。”
“我知道一个人。”熊淍说,“莫离。鬼手圣心莫离。石爷提过他,说他是天下第一神医,也是……鬼医的师兄。”
“莫离确实可以。但他行踪不定……”
“我会找到他。”熊淍说,语气斩钉截铁,“无论他在哪儿,无论要花多久,我都会找到他,治好岚。”
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长大了。”他说,“比你爹当年,还要倔。”
熊淍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岚。
岚也正看着他。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依然迷茫,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像冻土下的种子,感知到了春天的温度,正准备破土而出。
她伸出冰凉的手,轻轻碰了碰熊淍脸上的伤。
“疼吗?”她问。
熊淍摇头,握住她的手:“不疼。”
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
“我做了……好长好长的梦……梦里全是冰……我一直在等。等熊哥哥来……带我走……”
熊淍的喉咙哽住了。
他抱紧她,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
“我来了。从今往后,谁也不能再把你带走。谁也不能。”
阳光从岩缝漏下来,照在这片地下河出口的浅滩上。
照在劫后余生的六个人身上。
远处,山林寂静,鸟鸣清脆。
仿佛昨夜那场暴雨,那场厮杀,那场崩塌,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熊淍知道,不是梦。
王道权还在。
暗河组织还在。
岚身上的寒毒还在。
路,还很长。
他抬起头,看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那里,是兰州的方向。
是家的方向。
也是复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