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二刻，奚时换上夜行衣，腰间缠好特制的飞爪与绳索，匕首插在小腿侧袋，脸上蒙好黑巾。 她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藏进东宫外墙的黑暗里，直奔刑部而去。 刑部位于皇城西南角，与大理寺、都察院并称“三法司”。 虽是冬夜，但仍有巡夜的兵丁举着火把在墙外走动，规律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奚时冷静观察后，绕到刑部后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下，这是南风给的几个潜入点之一。 树距高墙约一丈远，她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手在墙头一撑，整个人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落地时在雪地上滚了一圈，消去冲力。 院内比想象中安静。 确定周围没有潜在的危险后，奚时朝着档案库前进。 档案库在第二进院子的东厢，院子口时不时有卫兵巡逻，库门口有两名守卫把守。 绕着档案库走了一圈，发现窗户均从里面锁死。 只能从门口进了。 奚时蹲在黑暗中等了一会，终于见两名守卫开始打起了瞌睡。 奚时从阴影中探头观察片刻，确定没有暗哨，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管，轻轻吹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烟雾。 那是暗卫特制的迷香，效力温和，只让人昏睡半个时辰，醒来后只觉疲惫，不会怀疑被下药。 片刻后，两个守卫的脑袋彻底垂了下去。 奚时闪身到门前，推开门，里头漆黑一片，充斥着陈年纸张与灰尘的气味。 奚时不敢点灯，从怀中掏出一枚火折子点亮，只透出极微弱的光，刚好能照亮眼前三尺。 丙字柜在第三排。 她蹲下身，找到三号柜，抽出最底层的木匣。 匣子没上锁，打开后，里面果然躺着一卷用黄绫系着的卷宗。 但就在她触碰到卷宗的瞬间，指尖传来异样的触感。 太新了。 五年未动的卷宗，纸张边缘应该干涩发脆，可这卷宗边缘光滑，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墨香。 奚时没有立即拿起，而是凑近仔细查看。 在火折子的微光下，她看见卷宗表面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浮灰，但中间部分，有几处不自然的“干净”。 有人近期翻阅过，而且很小心地试图还原，却忽略了浮尘分布的细微差异。 她轻轻展开卷宗。 内容是关于五年前江南乡试的一桩舞弊案，牵涉数名考官与富商子弟，最终以两个替罪羊流放结案。 卷宗很厚，记录详细。 奚时快速翻阅，目光最终停在最后一页的批注上。 那里原本该有主审官的朱批和印鉴，现在却是一片空白——被人用巧妙的手法裁去替换了，新补的纸张质地几乎一样，但在灯光斜照下，纹理的细微差异还是显露出来。 ......果然。 奚时顿时了然。 她将卷宗原样卷好，放回木匣，却没有放回柜子，而是塞进了怀里。 这是太子的命令，一旦判断卷宗有问题，立即取走。 就在她关上木匣的瞬间，耳朵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老鼠，是鞋底踩在薄雪上，几乎被雪花落地声掩盖的“咯吱”声。 有人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 奚时瞬间吹灭火折子，将身体缩进柜子与墙壁的夹角阴影里，屏住呼吸。 几乎同时，档案库的门被推开一道缝，两个黑影闪身进来。 他们显然也有备而来，一人守在门边望风，另一人径直走向丙字柜。 当那人打开三号柜，发现底层木匣已空时，动作明显僵住了。 “空的。” 来人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我们分明申时才——”门边的人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两人同时意识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档案库里死一般寂静。 奚时在阴影中计算着距离和路线，门口一人，柜前一人在她侧前方三步。 硬拼不是上策，她的首要任务是带着卷宗脱身。 她从腿侧抽出匕首，反手握紧。 就在柜前那人转身准备搜查的瞬间，奚时动了。 她不是扑向敌人，而是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一个铜钱，弹向对面的丁字柜。 “叮”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那边！”门口那人低喝，扑向声音来处。 而柜前那人则警惕地转向奚时所在的阴影。 就在他转头的刹那，奚时像猎豹般窜出，直冲向窗户！ “拦住她！”柜前人反应过来，拔刀斩来。 奚时侧身避过刀锋，匕首在对方手腕上一划，同时借力蹬墙，身体撞向窗户。 窗户是纸糊的木质格窗，她蜷身护住头脸，“哗啦”一声破窗而出，落在院中雪地上。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她翻身跃起，头也不回地向东墙狂奔。 身后传来追击的脚步声和呼喝：“刺客！有刺客！” 整个刑部院子的灯火次第亮起。 奚时冲到墙下，飞爪抛出，钩住墙头，攀援而上。 就在她翻上墙头的瞬间，一支箭擦着她的耳畔飞过，钉在墙砖上，只差一点就中箭了！ 她跃入墙外小巷，没有丝毫停顿，向最黑暗的角落钻去。 身后追兵已翻墙而出，火把的光芒将小巷照亮。 不能回东宫，会暴露路线。 奚时脑海中飞速闪过京城地图。 向东是皇城，戒备森严；向西是民居，巷道复杂但容易被堵；向南……是鬼市。 鬼市，京城最混乱的地下交易场所，子时开市，寅时散，卖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那里龙蛇混杂，是绝佳的脱身之地。 她撕下被箭矢划破的衣袖，一边跑一边将夜行衣脱下，里面是普通的深灰色粗布衣。 随后又扯下蒙面巾，从路边污水沟里抓起一把半冻的污泥，胡乱抹在脸上和头发上。 最后，她将那份要命的卷宗塞进怀中紧贴胸口的位置，外面用束胸布牢牢缠紧。 做完这一切不过十几息，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已近在巷口。 奚时冲出巷子，汇入稀疏的夜归人流，向城南方向跑去。 鬼市在城南废弃的漕运码头一带。 还未靠近，就闻到一股混杂的气味：劣质脂粉、熟食、药材、生锈铁器，还有人群聚集特有的体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