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是搞技术的，程时太理解那种郁郁不得志的感觉了。 如果对方只是有企图并没有付诸实践，又不是主谋，他没必要用极端手段去处理。 说不定还能为他所用。 程时想了想，说：“带他上来。我亲自面试他。” ---- 梁承业刚才递了简历后，听门卫说，一般先要过张自强那一关，才能见到程时，心里有些凉：真麻烦，还要再耽误一天。 结果门卫叫他直接去程时的办公室。 他抿嘴，手伸到口袋里攥紧了美工刀。 程时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淡淡打量了一下梁承业。 个头中等，因为常年伏案画图和俯身调试发动机零件，有点肩背内扣和驼背。 这也是长期被叱责和压榨，活得小心翼翼的人具有的体态特征。 因为长期在室内，所以他皮肤苍白，眼神呆滞，看着有点颓废。 其实只是技术人员习惯将注意力集中在技术上，而对环境的刺激显示出的钝感。 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细毛，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领口也挺括规整。 头发是最普通的短发，长度刚够遮住头皮。这个长度好打理，冬天不冷，夏天不热。 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腿有些松动，然后用胶布缠了两圈。 在他看来，物品的核心价值是功能，而不是外观。 不过也有可能是生活窘迫。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可见是个少言寡语，又很执拗的人。 梁承业也借着这个机会看清楚了程时。 除了帅气的五官，程时最吸引他的是眼神。 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却也不会让人觉得生硬冷漠，而纯粹是积年累月见多识广的淡定。 他本以为程时会一身笔挺西装，手腕上带着奢侈的名表。 结果程时却穿着半新的工装。 就算是穿工装，作为一个企业的所有者，完全可以穿全新的。 程时选择这一件不是因为装样子，而是深知这个新旧程度的工装最舒服， 面料比全新的软，又不会像就旧的那样容易破洞。 他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一支笔和一个便签本。所有口袋里都鼓鼓囊囊，一看就是各种便携式的测量工具方便随时检测。 梁承业作为一个在工厂里泡了十几年的人，光从这个打扮上就能看出程时是个务实且有丰富实践经验的技术人员。 他忽然就没有那么痛恨程时了。 程时说：“请坐吧。” 隔着那么大桌子，不好下手。 况且对方这么客气，不能失礼，不是他心软和怂。 梁承业在心里为自己安慰自己后坐下了。 程时说：“我看了你的简历。三十六岁，在有些单位已经被视为中年人，但从技术人员角度来说，还在学习和上升阶段。” 梁承业有些意外，迟疑了一下回答：“是。” 程时：“你为什么想来我这里呢？133厂可是老牌国企，铁饭碗。大多数人觉得那边更可靠。我的时运机电成立不到三年。而且这里工作量大，严格按照工作量和技术水平发工资。想要吃大锅饭是不可能的。我们要求员工定时参加培训，学习新技术新知识，不能原地踏步，所以会比在国企辛苦很多。” 梁承业的手开始抖。 严格按劳分配，每个人都有参加技术培训和进修的机会，不需要抢名额。 这不就是他做梦都想要的吗？ 程时又接着说：“我们没有医院，幼儿园和学校什么的，但是会给职工医保，给教育补贴。中午食堂有午饭。如果晚上有加班需求还解决晚饭。” 梁承业攥紧了膝盖上的手。 可能两年前，他还会因为这个犹豫一下。 现在国企都减负，要把跟生产没有直接关系的单位都给分离裁撤掉。 所以这些福利，也是镜花水月，很快会消失。 程时：“我们没有福利房，但是可以给家里确实有困难的人提供租房。如果想出去租房，我们也会给一定的补贴。” 梁承业心里又抖了一下：上次133厂分房。 本来按照他的积分和家庭情况，至少可以分个楼梯房三居室，可是被人挤掉了。 他去申诉过，却被人说职称不够高，只能窝囊地认了。 现在一家四口人还挤在筒子楼里。 上厕所和洗澡都在公用卫生间。 做饭也是公用厨房。 他们住的这一套只有两间房，本来一间卧室一间做客厅。 可是家里人太多，只能让老父亲睡在客厅，他和妻子带着儿子睡里面。 以前孩子小还不觉得。 现在孩子大了，他们两夫妻想干点啥都像在完成不可能的任务。 他们在头顶用木板给孩子搭了一层。好处就是终于各自有各自的空间。坏处就是，站直了就会碰头。 儿子不止一次抱怨过：这哪是家啊，猪圈狗窝都比这宽敞。 他做梦都想搬到大一点的房子里去，可是一没钱在外面买房子，二没权和门路给自己在单位搞福利房。 看着好像有两条路，其实对他而言都是高不可攀的死路。 现在程时好像在黑暗里给他点亮了一盏灯，让他看到了原来还有一条路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而这条路，很容易到达。 程时：“如果你夫人待业在家，又愿意出来工作，可以到后勤来上班。可以选择在食堂或者保洁。如果她肯学技术，肯吃苦，也可以去车间，从最底层工人做起，就更好了。” 梁承业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话。 其实他这些年一直在向厂里申请给老婆安排个工作。 可是关系户太多，国营企业又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轮了这么多年，都没轮上他。 随意老婆一直在家待业，去菜市场打打零工或者捡废品。 如果不是心疼妻子，太想给她找个正式工作干干，他也不至于答应崔季平做这种缺德的事。 程时：“你期望的薪水是多少。” 梁承业压根没有想到会走到这一步，所以没考虑这个问题。 他现在的工资加奖金，津贴满打满算也就三百多一个月。 来都来了，就狮子张大口，搞一把大的。 他咬咬牙说：“至少七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