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133厂对梁工做出了处罚，全厂通报批评，罚一个月奖金。 梁工有些懵。 不是说好只罚奖金的吗，怎么还有全厂通报批评这个事？ 如果只是钱的事，他觉得没什么。 可是在133厂干了十几年又没犯过错，却要被通报批评，他接受不了。 这个污点会写进他的档案，跟随他一辈子。 他可以穷但是不能被人戳脊梁骨。 所以他立刻去找崔季平了：“厂长，怎么跟我们那天说的不一样。” 崔季平看到了他眼里的阴狠，也有些心惊，忙说：“上面逼得紧，不准我这么轻飘飘的处理。不然连我也要一起问责。只能多委屈你一点了。因为刚处分了你，就给你老婆安排工作，我怕厂里有人有意见，所以这事也要等等了。” 其实蒋郁东和程时自始至终都是保持沉默。 蒋郁东的态度是企业的事情，企业自己处理，他不干涉。 程时就更洒脱了，觉得这件事压根跟他没有关系。更不可能费时费力来逼崔季平处罚一个职工。 可是梁工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现在133厂也在搞转制，精简人员。 现在他背上了个处分，搞不好明天就回变成下岗人员。 他这个年纪，想要再进国企，是不可能了。 现在学的技术，似乎也不太适合民用。 他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愤怒：可恶，程时，你拥有的那么多，竟然还不放过我一个小人物。 非要把我赶尽杀绝。 我家里的老母亲，上学的孩子，没有工作的老婆，要是失业，全家都会饿肚子。 你这不是要逼死我吗？ 那，就鱼死网破，都不要活了！！ 梁工怀里揣着一把美工刀，就出门了。 他跟家里人说：“不要做我的晚饭。” 家里人以为他要跟朋友出去吃饭，也没有多问。 他走到时运机电厂附近，却发现自己压根进不去。 自从上次安安被抢的事情发生之后，工厂这边大门保安越发严格。 程时住的小楼那边也在外面新砌了围墙，还安排了两个人在门口守着。 张自强在楼上发现了他，过来跟程时说：“楼下这个人好像是133厂写举报信的那个。在这里转了一上午了，不知道想干什么。” 程时说：“不用管他。” 讲规则的知识分子的破坏力很有限。 就比如这个人，在外面转了那么久都没想过要翻墙过来。 梁工转了几圈，进不去，在远处的树下观察。 中间有个老太太带着保姆出来，应该是去买菜了。 程时紧张起来，随时准备跳下去，或者叫人。 梁工却站在原地没动。 因为在他看来，程时造的孽就该让程时来承担，不该迁怒于家人。 程时松了一口气，又好好打量了一下这个人。 怎么看都是个郁郁不得志的废柴。这种一向动口不动手的老实人。 除非有什么把他逼到绝境。 他转头跟张自强说：“你去查一下这个梁工的情况。” 梁工发现程时进出都是坐车，他根本靠近不了，只能到门卫那里说：“我要见程时。” 门卫：“你找程总什么事。” 梁工随便编了个理由：“我想来面试。” 保安：“你要带简历过来。” 梁工心里骂骂咧咧，回去搞简历了。 他规规矩矩手写了一份简历次日递到门卫。 门卫一看这么漂亮的字，态度立刻恭敬了许多，送上去给张自强了。 张自强有些好笑，拿着简历来给程时看：“看看，原来是来投简历的。我看了一下，这家伙技术还不错。哦，对，还有我查到的资料，你一起看吧。” 程时接过翻看了一下。 用标准的仿宋体写的。一笔一划都像用尺子量过般规整，横平竖直，撇捺收放有度，没有半点潦草的连笔。 字的大小几乎一致，挤在稿纸的格子里，上下左右都留着均等的空隙，像发动机舱里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精密零件，透着股不容错漏的执拗。 笔画不算遒劲，却极稳，起笔收笔都带着刻意的克制，没有飞扬的笔锋。 写错了字就规规矩矩地在旁边画个小方框圈起来，再在空白处端端正正补上正确的字。程时知道这是长期手绘图纸养成的习惯。 简历虽然是手写的但是跟打印的一样整齐，可见这个人平常十分严谨。 这个人原来叫梁承业，七级钳工和焊工，二十岁就大学毕业。 别说在当年，就算拿到现在也是妥妥的高级知识分子。 他在133厂干了十几年，却只有中级职称，可见是个不会钻营的人。 程时之前去133厂修机床的时候其实见过这个人，只是那时候两人没有交流。 程时放下简历和资料，没出声。 张自强问：“怎么处理。他大概是在133干不下去了。想辞职来我们这里干。” 程时看了他一眼：这混蛋的反射弧还是那么长。压根没明白里面的套路。 一个不会钻营，不问世事的技术人员，怎么可能忽然发神经来举报蒋郁东？ 那个举报信讲的全是经济问题。 分明是别人口述，逼着这个人写下来的，然后被推出来背锅。 而且这个人作为一个技术人员，对于程时这种技术比自己高的人，只会急切的来讨教技术。 就算程时因为质量问题拒绝了133厂的零件，他也只会因为自己的技术不够而羞愧，怎么会泄愤到程时身上，因为举报被惩罚了来找他报仇？ 关键程时全程都没参与这件事，是怎么牵连到他的？ 分明是有人煽动和暗示，让这个人搞错了“仇人”。 程时昨天在楼上看的很清楚，这个人一只手一直在兜里，明显是带着家伙来的。 所谓的找工作，也不过是为了接近他，好下手的借口。 他可以报警直接把这人抓走。 可是这个人暂时没犯事，抓走很快会被警察放出来。 所以这样做，治标不治本，还会让这个人越发确认自己就是被程时“霸凌”了，彻底被推到对立面。 倒时候，这个人会成为不定时炸弹，威胁到程时和家人的安全。 所以一定要处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