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想当王爷啊:第120章 老狗
“老吴头,饿死了,今天的饭呢!”
潮湿阴冷的诏狱最底层,带着让人心底发寒的寂静,这是全天下戒备最森严的监狱,也是无数江湖人的噩梦。
这里很黑,烛火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火光孱弱,微微摇曳着,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无尽的黑暗所吞噬。
阴冷潮湿的地底监牢,除了淡淡的腐朽感,诡异地没有其它异味。
这座牢狱鼎鼎大名,最底层更是关押着全天下最穷凶极恶的犯人,至于那些老鼠、爬虫之类,在这里是极少存在的。
诏狱,就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每一间牢房,都是被蛛网困住的猎物,在此方小世界中,站在食物链最顶层的,是一个老人,他掌管着这里所有物种的生杀之事。
他在二十年间,只走出了诏狱的大门一次,那一次,他亲手斩杀了太觉教副教主苏慕,与一位太觉教观云舵主。
他守住了黎公的遗产,这座自己待了四十年的家。
在那之后,他又一次转身回到了诏狱,回到了这张大网中。
食物链顶尖的掠食者也是有宠物的,诏狱最底层,有几位陪伴了他很多年的老朋友,这就是他的宠物。
那是太祖皇帝在位时期便被抓进来的老家伙们,至今已陪吴牢头度过了数十年的时光。
“老家伙,人呢!?”
又有一声嘶吼响起,在空荡辽阔的牢狱中显得如此清晰。
刚被抓来的太觉、诛鼎余孽,缩在各自的牢房中,不敢作声。
诏狱规矩森严,十三衙门中,只有总督与吴牢头可以自由进出各个楼层,这地底最后一层,若是没有总督大人或张主司手令,更是任何人都不得进入。
一日三餐送饭的官吏,只能把饭菜放在最后一层大门外,由吴牢头亲自给各个牢房送饭。
昨天,那吴牢头拿了一斤九两烧刀子,切了半斤牛肉,一碟花生,一如既往地在诏狱最底层饮酒。
一般来说,吴牢头都会放出来一两个老家伙,陪他说说话,一起喝点,可这一次却很不寻常地自顾自喝起了闷酒,饭也没给牢房里送,任谁再喊也不应。
于是,最底层的这些曾辉煌一世的大罪犯们,硬生生饿了一夜。
老吴喝醉了,半斤牛肉一口没动,花生碟倒是见底了,一斤九两的烈酒烧刀子,被他喝了个精光,自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这一睡就是一宿加半天,中午饭的时候过了,他还是没醒,这可把牢房的罪犯们急坏了。
他们又不是神仙,这那么长时间一口水都混不上,谁也受不了啊。
“老混蛋,你他娘有种就渴死爷爷们,看你怎么跟皇帝老儿交差!”
又是一个老头叫嚷起来,声音明显地有些干涩。
身形干瘦的老吴被群情激愤的老家伙们吵醒了,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扶着脑袋,酒喝的太多,也没喝水,双目血丝遍布。
“滚。”
老吴的声音很轻,但这一个字,便让这群老家伙们再不敢作声。
他咳嗽了两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老吴从来不会拿真气排出酒气,对他来说,酒就是命。
某个混小子倒是每隔三日都遣人送来一坛好酒,风雨无阻,已形成了固定的规矩,估计是他去蜀地之前给山字号下的命令。
可老吴从来都没动过那些酒,直到现在,已经堆满了一个大仓库。
他就是喜欢喝这个烧刀子,够烈,够劲,是蜀王府蒸馏酒小作坊最一开始制作出的产品。
老吴看了看破旧桌前昨日的残羹剩饭,伸手抓起一片牛肉,往嘴里塞去,咀嚼着。
声音不重不轻,但在空旷的最底层牢狱中,显得如此清晰。
牢房中的老家伙们又忍不住了,但气焰小了很多。
“醒了就喝些水,也分给老子们一点。”
“喝狗屁。”
老吴吃着牛肉,嘴里含糊不清。
“你这老狗,心里不痛快,拿俺们撒什么气!”
有个在这住了二十年的家伙,叫老海,嘟囔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他心里不痛快的?”
有牢房囚犯问道。
“这不废话吗,要不然,他能莫名其妙喝那么多,闷上一天不说话?”
老海大声道:
“老吴头,怎么那么久没见那女娃娃了!”
牢房中,瞬间一静,他们都猜到了某种可怕的可能。
老吴咽下了牛肉,抬起了头,冰冷的目光向喊话那人的牢房投去。
又有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某间牢房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
“老海,你想死直说,别牵连我们。”
老海大笑两声:
“怎么着,你们以为那女娃娃出事了?
姜娃子是老子们看到大的,她什么本事,我们能不清楚?
且放心吧,若是姜娃子出了事,老吴还有心思在这喝闷酒?
让老子猜猜,姜娃子这两年,应该不在京里吧,总是隔那么长时间才来看你一次。
不在京里……能在哪?
你们十三衙门的新总督,皇帝老儿的二小子,跟姜娃子走的近呐,听新进来的小家伙说,新总督,封号蜀王?
哈哈哈,老吴,莫不是姜娃子这就要有夫家了,不要你这老头子了,方听得了姜娃子的消息,就跟条老狗一样,心里憋闷,躲在这里喝起闷酒来了?”
“哈哈哈哈。”
闻言,这一层牢房中,传出了数道压抑着的苍老干涩的笑声。
这些老家伙们都清楚,只要那女娃娃没出事,老吴不是因此事憋闷就好,他们如何调笑这老家伙,都是无所谓的事。
“呵呵……”
老吴自己也笑了起来,坐在破烂木椅上,老脸上皱纹挤的紧紧的。
“不容易啊老吴,养个闺女养了那么多年,可算是了了心事了。”
“那可不,嫁的可是天家,这能了得?以后啊,老吴缺的牙,都得镶上金的。”
“可别说了,这条老黎养了那么多年的老狗,一辈子到头了,什么都没留下,连丫头都要跟人跑了,这会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也就咱们这群老家伙最后能陪着他咯……”
“别恶心老子。”
“想想那么多年以前,姜丫头就我膝盖那么高,一晃二十多年了,要是老子有孙女,也该那么大了。”
“你他娘一个采花淫贼,说这话要不要脸!”
“要你是被姜丫头亲手抓住,哪还有活命的机会,早给你冻起来,五肢都给你砍断!”
“嘿嘿,咱们这一层,可当真还有几个被姜娃娃亲手抓进来的小家伙呢。”
“寒阎罗,寒阎罗,听新来的说,去给东海王老头的儿子打架了,了不得啊,了不得咯!”
“再了不得能怎么着,还不是不管这老吴头了,给这老家伙扔在这,自生自灭吧。
要我说,闺女,还是不能养啊。”
老吴坐在木椅上,望着他住了几十年的牢房,听着老东西们的嘲笑,他嘴角的那抹笑意却是丝毫不减。
“哒。”
“哒。”
“哒。”
两道脚步声,从上一层的石梯上响起。
牢房内的交谈声淡去,继而变得沉默。
因为他们在这住了那么多年,对其中一人的脚步声,很熟悉。
有人举着火把,另一只手被身旁之人挽着,走出长长的甬道,踏入最后一层的坚牢,缓缓露出了面容。
“老吴头,我来提亲了!”
李泽岳微笑着,与姜千霜一同,看向了那位坐在牢房尽头的孤寂老人。
身着冰蓝长裙的女子,松开了李泽岳的胳膊,轻轻走向吴牢头,收敛裙摆,蹲到了他的身旁。
“跟我走吧,去蜀地,您得陪着我。”
老吴浑浊的眼睛望着这张熟悉的面孔,
这一眼,他望了漫漫二十余年。
良久,他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挪过视线,看着如此幽暗死寂的牢房,嗓音沙哑,似乎是在回应李泽岳的那句话,也似乎是在问面前自己亲手养大的丫头,这是老人当仁不让的倔强:
“嫁妆,需要我准备什么?”
姜千霜用力摇了摇头,看着老者脸上干枯的皱纹,她那双清冷的眼中,逐渐蓄满了泪水。
她的声音很是沙哑,颤抖着。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您陪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