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石浮沉路:第2602 章 一条根
第二天下午,第五特区。
李刚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刚刚收到的加密文档。
他已经看了三遍。
第一遍,粗略浏览。第二遍,仔细阅读。第三遍,逐字逐句地琢磨。
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很久很久。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远处的东边安置区,炊烟袅袅升起,那些从战火里逃出来的人正在准备晚饭。再过几个小时,十万三千盏灯会准时亮起来。
他的脑子里,正在飞快地转。
田文这个想法,不是普通的“人才引进”。
这是……另一张牌。
一张比特区现在手里任何一张牌,都更隐蔽、更持久、更可能产生长期价值的牌。
那些“斩杀线”上的人,那些掉下来的人,他们确实是特区现在最需要的那种“信息源”。他们不需要培训,不需要装备,不需要专门经费。他们只需要活着,只需要继续在那套体制的边缘挣扎,只需要在活着的时候,多看几眼,多听几句,多记一点。
然后,那些信息,就会在某个时刻,变成特区手里的筹码。
李刚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着远处那片白色的帐篷海洋,想着田文那封信里的每一个字。
成本,每年几十万到一百多万美元。
收益,无法估量。
风险,几乎为零。
这不是生意。这是……布局。
他转过身,拿起电话,拨通了关翡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关哥。”
关翡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点疲惫,但依然清晰:“说。”
李刚说:“田文那边,发来一份东西。我看了三遍。想跟您当面汇报。”
关翡沉默了一秒。
“好。十分钟后,我办公室。”
十分钟后,关翡的办公室。
李刚推门进去的时候,关翡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关哥。”
关翡没有回头。
“念。”
李刚打开那份文档,开始念。
他念得很慢。从标题开始,到现状分析,到可行性分析,到实施方案,到注意事项。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
关翡一直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李刚念完了。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深沉的橘红色。远处,第一盏灯已经亮起来了。
很久很久。
关翡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李刚,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李刚,你怎么看?”
李刚深吸一口气。
“关哥,我一开始想的是,这是个情报网络。那些掉下来的人,可以帮我们收集信息。”
关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刚继续说:“但看完之后,我觉得,不只是情报网络。”
关翡说:“那是什么?”
李刚说:“是……一条根。”
关翡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一条根?”
李刚点了点头。
“对。一条根。”
他指着窗外。
“我们现在做的,是收人。那些从战火里逃出来的人,来了,干活,活下去。这是我们的根,扎在这里。”
他转回关翡。
“田文这个想法,是让我们的根,也扎到那边去。”
“不是扎到华尔街,不是扎到五角大楼,是扎到那些最普通的人中间。那些被那套体制吐出来的人,那些正在那套体制边缘挣扎的人。”
“这些人,现在是零散的,是无力的,是没人关心的。但如果有一条根,把他们连起来……”
他顿了顿。
“他们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关翡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什么东西?”
李刚想了想。
“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这种东西,用好了,比特区现在手里的任何东西,都管用。”
关翡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刚,看着这个从培训中心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年轻人,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是算过账之后,才有的光。
关翡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他拿起那份文档,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刚。
“李刚,你说,那些人,会愿意吗?”
李刚说:“会。”
关翡说:“为什么这么肯定?”
李刚说:“因为他们已经见过地狱了。”
他看着关翡。
“关哥,您见过地狱吗?”
关翡没有说话。
李刚说:“我见过。八年前,我在边境线上,被那些毒贩追了三天三夜。三天没吃饭,没喝水,没睡觉。最后躲在一个山洞里,听着外面那些人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
他顿了顿。
“那一刻,我就在想,如果能活下去,以后干什么都行。”
关翡看着他。
李刚继续说:“那些人,比我当时更惨。他们不是躲了三天,是躲了三个月,三年,一辈子。他们每天都在想,明天还能不能活下去。”
“这种时候,如果有人告诉他们,有一条路,能让他们活下去,还能让他们的孩子活下去,他们什么都会愿意。”
关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但很清晰:
“关翡?”
是田文。
关翡说:“文哥,你那份东西,我看完了。”
田文没有说话。
关翡说:“有几个人,我想问你。”
田文说:“问。”
关翡说:“第一个人,那个程序员。他叫什么?”
田文说:“约翰逊。三十五岁。在硅谷干了八年,专攻人工智能算法。被裁之后,技术更新太快,简历不好看,空窗期太长,找不到工作。现在住在布鲁克林一个收容所里。”
关翡说:“他愿意吗?”
田文说:“我还没问他。但我知道他会愿意。”
关翡说:“为什么?”
田文说:“因为他蹲在巷子里的时候,我给了他一美元。他接过去之后,攥在手心里,攥了十分钟。那一美元,他后来买了两个面包。”
他顿了顿。
“一美元都能让他那样,您觉得,如果他每个月能拿到五百美元,他会怎么想?”
关翡沉默了一秒。
“第二个人呢?那个叫玛丽亚的女人?”
田文说:“她愿意。她亲口说的。”
关翡说:“她说什么?”
田文说:“她说,她从地狱里出来的人,不怕吃苦。”
关翡又沉默了。
然后他问:“第三个人呢?那个翻垃圾桶的女人?”
田文说:“我还没跟她说话。但她那个眼神,我见过。那是已经算完账之后,才有的眼神。”
关翡说:“什么意思?”
田文说:“意思就是,她已经知道自己这辈子完蛋了。她不再挣扎了。她只是每天活着,等死。”
“这种人,给她一条路,她会比任何人都珍惜。”
关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田文,这件事,你放手做。”
田文说:“好。”
关翡说:“第一批,先做三十个人。按你说的标准,一个一个筛。筛完之后,把名单发给我。”
田文说:“好。”
关翡说:“资金,从特区这边出。每月每人五百美元。先拨一年的。”
田文说:“好。”
关翡说:“联络方式,用你那边的。安全第一。任何人暴露,立即切断。宁可丢信息,不能丢人。”
田文说:“明白。”
关翡说:“还有一件事。”
田文说:“什么事?”
关翡说:“那三十个人里,如果以后有人愿意来特区,我们欢迎。”
田文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关总,这句话,比钱管用。”
关翡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
“田文,你自己,也小心。”
田文笑了。
“关总,我在华尔街待了三十三年。那些人的套路,我比他们自己都熟。放心。”
电话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