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太极宫 又是一个头痛欲裂的早晨，赤身裸体的李承乾，在他那宽大的床上宿醉醒来，睁开了酸涩的眼睛，没有马上起床，而是躺在床上回想着昨晚的酒宴。 那帮武将实在是太疯狂了，自己的酒尊，一尊酒差不多一两多点，刚开始敬酒的时候，一尊酒还能应付三四下，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搞成了一口一尊，后来有几个文官，也端着酒爵酒杯，加入了敬酒的队伍，最后也不知道最后喝了多少尊，直到醉的不醒人事被抬着回来。 文官喝多了举止虽稍有放荡，但还算还算规矩守礼，至于那些武将，酒劲上头，就开始放飞自我，张士贵、程咬金、柴绍三人依次入场，先是赤手空拳的演义拳法为酒宴助兴，一个个打着东倒西歪的拳法，打着打着不知道怎么就成了三人的大乱斗，模模糊糊的记得，张士贵被两人按在地上揍成了熊猫眼。柴绍被打的鼻血直流，程老魔估计是拼命的护住了脸，脸上倒是依旧白皙，但身上的外衣，却被扯成了破布，散落一地。 就连旁边看热闹，离得近的文武官员，也有好几个，挨了他们三个的拳脚。扭打在一起的三人，战场上武力虽然厉害，但酒宴上打闹，不同于战场上的厮杀，下手还算有点分寸，除了皮外伤，也就柴绍点子背，挂了点彩之外，并没有造成大的伤亡。 三人刚开打的时候，李二还端着酒尊，咧着嘴，在旁边为他们加油助威，标准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直到柴绍擦鼻子，满手都红彤彤的时候，这才喊来宫中的几名健妇，将殴打在一起的三人分开。宫中的健妇，她们的任务是，在护卫和太监不适合在的场合，保护李二后宫的妃嫔。个个都是是生猛的紧，体重都在二百斤往上，人高马大，虎背熊腰，走进来的时候，全身的肉都颤微微的抖动着，看到她们的出场，让人都感觉地面在晃。这些健妇平日里，除了保护任务之外，便是苦练角抵（传到日本后叫相扑），吃了练，练累了吃，那身体是相当的彪悍。 当这几名健妇走入场中的时候，场上上演全武行的三人，柴绍已经退出了战圈，站在一旁搽鼻血，张士贵和老魔头，被两名健妇拦腰抱了起来，强行的给分了开来。经过一番打闹，两人的酒也醒了一些，被分开后的张士贵，看着鼻子依旧还在冒血的柴绍，又看了看灰头土脸的程咬金，哈哈大笑着，看着程咬金幽怨的说道：“陛下啊，您怎么这么快就叫人将我们分开了？好不容易有揍这老混蛋的机会，臣都还没打过瘾呢。”说完后，又看着柴绍，语重心长的说道：“好你个嗣昌（柴绍的字），我们两个打的好不痛快，你插什么手？这下好了，还见了红。看来你不能老是待在长安城啊，这不出征打仗，你天天就躲在府上和姬妾们胡天黑地的，这身子骨都要被她们搞垮了。再上战场，你该还能拎得动刀子吧？哈哈哈。” 柴绍听到张士贵数落自己，也不生气，笑着说道：“你们两个老匹夫，我刚刚活动一下手脚，你们两个就冲上来，不打你们打谁，看看你的熊样，盯着两个乌黑的眼圈，现在真的很像秦岭中的食铁兽了。” 说完也不管黑着脸的张士贵，围着没有外衣的程咬金转着圈，口中说道：“知节啊，你这是怎么了？外衣都不穿，就来参加陛下的酒宴了？看看，你们都看看，这成何体统？怎么越老越没个正形了。不穿外衣就算了，你总得把这亵衣穿戴整齐吧，太失礼了，真是太失礼了，下次来之前，你先去我家，别的不敢说，衣服还是可以给你准备几件，都是同朝为官的大将军，不穿衣服乱跑，你这老不知羞无所谓，我们这些为将的，都替你臊得慌。” 程咬金外套虽然被撕成抹布了，但亵衣还挂在身上，就是固定亵衣的带子，被扯断了几根，闻言低头看了看身上歪歪扭扭挂着的亵衣，脸立刻就红了，但老流氓的本心，怎么会认输，于是口中咄咄逼人的说道：“你还有脸说，我看你们两个打作一团，某好心上前将你们拉开，你们两个居然合起伙来把我的衣服撕烂了，真是不当人子。来来来，刚才我们也没有分出个胜负，不如再来打过，你们两个一起上，看我不好好的教训教训你们，两个老不羞的撕衣贼。” 程咬金说着话，就拉起袖子，准备再次干架。柴绍和张士贵一听，这老流氓太不要脸了，居然还敢叫板他们两个一起上，真是叔可忍，婶不可忍，两人口中骂骂咧咧的回应着，紧了紧腰带，开始准备好好的修理一下他，好让他长长记性。周围的人立马就散了开来，给三人腾出地方，准备继续看他们继续打闹，文官中更是有几个，开始喊着刚才没看过瘾，这次一定要好好看看谁更厉害，还有人已经开始了赌盘，口中嚷嚷着赔率，邀人下注。场面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不管到什么时候，文武之间的争斗都不会停下来，所以对这些个文官来说，武将们互相掐架，他们必须要煽风点火，促成这样的好事儿。更何况这三人，还在朝堂上文武之争的时候，对他们动过手，他们自己想报仇，单挑，打不赢他们任何一个，就算是拉着其他文官群殴，三五个一起上，也不见得就能打赢，现在他们三个互殴，这不是就等于有了免费报仇的机会，还不用承担风险，哪里还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于是默契的分成三组，为三人站桩，各种调谑的话语，挑战者另外两方的阵营。 李二一看这架势，自己再不阻拦，只怕这三个夯货，真的又要干起架来。看着越走越近的三人，赶紧开口说道：“都住手，你们三个没打过瘾是吧？那这样，今日就不要在朕的甘露殿费事了，人太少了，也见证不了你们的英勇，今晚朕命人在鼓楼边上建个擂台，明日一早你们三人，好好的在台上比过，刚好还能让长安城中的百姓，也跟着热闹热闹，他们还能帮你们三人，呐喊助威，人多了，这气势自然就上来了，说不定朕也能一饱眼福，欣赏到你们三个厉害的绝活，你们以为如何啊？” 三人一听，酒劲立马又醒了一大半，在秦王府，在宫中，武将们喝醉酒打闹，虽然丢人，但这是圈子内的事情，争斗中的武将也好，看热闹的文官也罢，都已经慢慢习以为常，丢人的事情最终也是在小范围内传播。但李二这一招太狠了，让他们当着长安城几十万百姓的面打，万一打输了，挂了彩，那以后还怎么出门见人，还怎么去灯红酒绿的地方瞎混，还怎么在军中儿郎面前吹牛逼，就算是打赢了，那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老流氓到底是身经百战，也不正面回答李二的话，硬着舌头大笑着说道：“陛下啊，您看看，臣衣不遮体，实在是给您丢脸了，这幅形象，臣也没脸继续待在酒宴上了，臣先告退了，改日臣庄子上摔死了牛，臣在府上设宴，再跟您赔罪。” 程咬金一边说着话，一边拱手向李二行礼，脚下更是快速的往门口退去，退到门口的时候，话也说完了，也不等李二批准，撒丫子就跑路了，张士贵和柴绍一看，两人有样学样，也跟着找了借口，拔腿也跑了。柴绍受了伤，见了红，口中喊着头晕，借口找的冠冕堂皇。可张士贵就很无赖了，呜呜啦啦的说了一大堆，大致意思是谁病了他要回去看看，估计也不好编排家人生病，只能含糊其辞，就差说锅里还炖着汤了。 三个主角不一会儿全都跑了，热闹没得看了，一群人中年级较大的，已经露出疲态，看到他们三个跑了，也都陆陆续续起身告辞，回去休息了。李承乾也是头晕晕的向李二辞行，看到站都站不稳的李承乾，李二最终安排了自己的御撵，将他抬回了东宫。 李承乾起身拉开帷幔，抓过一大堆的衣服，穿好裤子后，海棠和芍药为他穿好衣衫，披头散发的就开始了练拳，几趟拳法打完，全身舒坦，鼻头微微冒着细汗，再来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醉酒后遗症终于好了个七七八八，不像刚起床那会儿头痛欲裂。 让刘敬带上要送出的礼物，李承乾先是来到立政殿，把要送给长乐和豫章的玻璃首饰，给了她们，又和长孙说了一会儿闲话，这才起身往太极宫走去。 玄武门之变后，李二不知道处于何种考量，并没有将象征皇权，用作早朝的太极殿收出来，李渊虽被迫当起了太上皇，但还是心安理得的住在太极殿，现在的李二，大朝的时候只能在两仪殿中举行。 朝臣上朝下朝，都要穿过太极殿所在的巨大院落，李二为了以防万一，在太极殿前后筑起了高大的宫墙，将整个太极殿全部围了起来，又在前后两边的宫墙上，开出四个门，方便朝臣进出，上朝的官员，进入太极门之后，向左或者向右，出了左右延明门，沿着太极殿外宫墙绕过太极殿，再从左右朱明门，汇集到两仪门进殿上朝，这就让太极殿成了大内皇宫中一处特殊的存在。 这样一来，整个太极殿就如同被隔离了一般，软禁在太极殿中的李渊，跟坐牢没什么区别，太极殿中更是安插了无数的眼线，监视着太极殿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但跟随李渊一起居住在太极殿中李渊的妃嫔们，总要买些日用品，胭脂水粉啥的，宫中日常的用度，也要有人采买，所以平时，太极殿所在的院落，依旧有不少人员出入宫闱，去往东西两市采买，但他们出门的时候，不知道被多少双眼睛紧紧的盯着。 就这李二也不会就此安心，护卫太极殿的府兵，都是李二信得过的嫡系，就连李承乾每次来，都要让戍卫的府兵查看印信，才会放行。走到太极宫门口，两边站立着两排手扶刀柄的武士，全都是体型壮硕、高大威猛，一边是身穿明光铠的左右卫，一边是身穿光要铠的金吾卫。宫墙上站立着身穿山文甲的羽林卫，三个不同从属单位的府兵，极大的杜绝了他们串联。可以说李二为了防止李渊复辟，想尽了办法，防范措施严密的不要不要的。 至于朝臣会见李渊，那都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现在李二是皇帝，朝臣之中，也不会有蠢到，没事儿就傻乎乎跑到太极殿去拜会李渊的，敢这样做的人，李二绝对会让他后悔终生。 李二夺得了皇位，囚禁了李渊，但在吃喝用度上，没有亏待太极殿中的李渊和他的妃嫔，全都是宫中最好的，日常有进贡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也是先紧着往太极殿送。李渊的嫔妃们，每月的月例钱，也要比李二的妃嫔们高三成。为了让李渊住的不寂寞，李二更是大肆挑选采女，送到太极殿中，这就搞得李承乾很郁闷了，才两年多时间，李承乾就多了好几个，还在襁褓中的叔叔和姑姑。 玄武门之变，已经过去了两年多时间，这其中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只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现在的李承乾也不想过多地去解读，但李渊说到底还是他的祖父，李二夺得了皇位之后，也会经常嘱咐他，让他没事就去太极宫，多去看看这位皇祖父，顺便陪他老人家多说说话。 李承乾也不是第一次来太极殿看望李渊，但该遵守的程序，照样不能少。刘敬拿着李承乾的太子印信，上前交给门口的守卫，守卫接过后仔细的查验了一番，恭敬的还给刘敬，转身安排人打开了太极殿的宫门，李承乾还没进去，就已经听到里面传来的靡靡丝竹之声。估计人老了，瞌睡变得少了，这大清早的，李渊就起床在欣赏舞乐了，真是闲情雅致。 李承乾迈开步子，穿过大开的宫门，就向太极殿走去，虽然整个太极殿被高大的宫墙围了起来，但内部依旧有近万平米，宫殿楼宇等建筑面积超四千平米，李渊和他的妃嫔们居住在内，并不显得拥挤。 李承乾穿过殿前的广场，拾阶而上，远远地就有值守的内侍看到了他，跑到殿中告诉了李渊，李承乾刚刚走到太极殿的大门口，便听到里面的舞乐声停了下来。本来是早朝的大殿，殿中已经被改造的模样大变，大殿的主体没有改动，可是朝臣拜见皇帝的硕大厅堂，早朝时的案几，已经一张都看不见了，不知道被搬到什么地方去了，取而代之的在大堂的一侧，建起了一座腰身高的木质舞台，刚才在舞台上表演的舞姬没有离开，此刻正垂手站在两边，看到李承乾进殿，纷纷纳福行礼。 位于两级丹陛之上，御台的龙椅也依旧保留着，龙椅上空无一人，李渊却在下方的钧台上，摆放了一张铺有软垫的胡床，此时正斜靠在胡床之上，胡床前的案几上摆放着瓜果酒水，李渊刚才欣赏歌舞的姿势都没换，看到李承乾进入殿中，只是微微地朝他点了点头，起身坐了起来。李承乾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口中说道：“孙儿承乾，拜见阿爸（唐人管祖父叫阿爸，管父亲叫耶耶或阿耶）。” “好了，不要多礼了，今日怎么有空？跑来看我这个糟老头子，不要站着了，来，过来坐下说。” 李承乾闻言，走上钧台，坐在了案几的另一边。这才仔细打量起了李渊，63岁的李渊，虽然头发花白，但面色红润、眼睛炯炯有神，刚才说话时中气十足，身体依旧健朗。只是长时间的幽闭于太极殿，实在无聊，就拿姬妾妃嫔们找乐子，长时间的睡眠不好，再加上房事频繁，眼袋显得很大。 大业十三年（公元617年）李渊在太原起兵，攻入关中后，尊隋炀帝之孙代王杨侑为帝，遥尊表弟杨广为太上皇。大业十四年（公元618年）江都兵变，杨广被杀后，李渊迫杨侑禅位，建立了唐朝，正式登基称帝。又得李二这位战绩辉煌的儿子之助，4年时间基本就平定了中原地区。中原周边大部分地区，虽然依旧存在零星叛乱，但都已经对新生的李唐王朝，造不成半点威胁。直到今年陇右梁师都部，首领梁师都被杀归顺后，天下十道已全部归大唐所有。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在建立大唐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矛盾也酝酿而成，可能李渊自己都没想到，玄武门之变后，他也被迫当起了太上皇。和李承乾说话的时候，自称也改成了我，曾经的高高在上的朕，已经被他彻底丢弃，看来李渊已经彻底放下了复辟的想法，安心的享受起了生活。 李渊看着李承乾坐了下来，微笑着开口说道：“你今日不用进学吗？那你可要小心你父皇打你屁股。” “阿爸，孙儿这段时间都没进学，父皇不会怪罪孙儿的......”。说着，就将自己科举制的献策，和活字印刷、报纸的事情，以及自己决定暂避皇庄，都跟李渊说了一遍。 李承乾说的时候，李渊越听，眉头锁的越紧，心中更是翻起了滔天巨浪，看着李承乾也多了一丝丝担忧。李唐能夺得隋朝江山，这些世家门阀也是出力不小，在刚起兵的时候，整个民间的舆论和管理，都是靠这些门阀的人，奔走安抚，才能稳定住混乱的局面，不使的后院起火，大部分的零星叛乱也是靠世家大族的护院庄丁，组织乡勇维持住了地方上的安宁。但他也知道，世家大族在起兵反隋时是助力，在朝堂稳固的和平时期，会成为自己的绊脚石。他在当皇帝的时候，也想过要怎么削弱世家门阀对朝堂的影响力，只是一直都没有想出可行的办法。 现在李承乾给李二所献之策，可是要刨世家门阀的根，印书能一举打开世家门阀对教育的垄断，让更多贫寒仕子有书可读，即使他们没有背景，不能爬上高位，但也能在中下层，彻底打破世家的垄断。报纸更能将朝廷的政策宣扬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朝廷的政策，将世家门阀在地方上的话语权，彻底的瓦解粉碎。世家门阀如果还想靠着愚民政策，歪曲解读朝廷政令，搜刮地方中饱私囊，就会变得困难无比。上有贫寒仕子官员监督，下有了解朝廷政策的百姓，他们的刮地皮之旅，势必再难进行。长此以往下去，等贫寒出身的仕子，为官的越来越多，这些世家门阀的问题，根本不用朝廷出手，便可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