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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耳国:第二十章 香到不行的女客人

先说螃蟹。 这玩意儿虽说有卖的(长安当时能吃得起螃蟹的人不多,有来自乘州的贩子定量供应),也极其耐冻扛活,但张牙舞爪的,一不留神就会掉下只脚来。 为此只能用麻绳一只只捆绑起来,以防它乱动。 但在捆绑的过程中螃蟹很不配合,稍不留神就夹你一钳子,别提有多疼。等龇牙咧嘴地绑完两百多只,一双手被夹得稀烂,又疼又麻不说,用水洗净后还全是窟窿眼。 这还不能对螃蟹发火,生怕它一赌气嘴角冒着嘟噜泡就此死去。 总之很憋气。 再说乳猪。 乳猪那玩意儿更是不多见,城里养猪的本就不多,未断奶的乳猪在大冬天的尤其难找。集市上的猪肉贩子只卖成年猪,你问问他有没有乳猪卖,那胖子两眼一翻,阴阳怪气地来一句:“你家舍得拿猪崽子来卖哇!” 只好赶着驴车到郊区去晃悠。 临近傍晚,总算收购到一头,结果一称,只有八斤八两——距离九斤的标准还差二两。 现喂胖眼望来不及,有心往猪屁眼里塞二两砖头,但想想终要露馅——万一被当家的发现,一怒之下把这块砖头改塞到自己屁眼里就不太好。 只好赶着驴车继续转悠,一边吆喝:“收乳猪了哇,三百文一斤!” 可卖乳猪的实在是太少,等天色越来越黑,想想家里的老婆孩子还等着自己回去烧火暖炕呢,心里面急到不行。还好只要一头,这要是十头,还不得直接抹脖子上吊? 于是心情越来越焦躁,想想这活真不好干。妈的领导动动嘴,咱做下人的就要跑断腿,而且完全不知道在一头猪的体重上这么较劲图个啥——这都什么世道! 关于炭炉的构造庞巴轮倒是画了一张草图用以辅助说明,但即便是擅画最复杂的工程图纸的画匠看了也不明就里,对前来咨询的厨师长坚持说那分明就是画了一只四条腿的蝈蝈嘛,而且就算玉皇大帝来了以上帝的视角也看不出蝈蝈前面那两根须子是转动烤架的摇把。 不管怎么说,工作还得继续…… 等庞巴轮来到九两夜的时候,整个厨房已完全陷入到一团紧张的气氛当中。 大家如临大敌,所有工作人员全部到位,三十多号人乌泱泱地等着为他史无前例的首秀打下手。 值得欣慰的是,相关食材在有关人员跑断腿后终于按照庞巴轮的标准全部配好。 那头来历不明的乳猪也被剖洗得干干净净,腌制好,张着四蹄像只飞天蝙蝠一样穿在烤架上,就等着庞巴轮亲手为其抹上最后一道甜辣酱,然后在红通通的炭火中活色生香。 这真是荒唐。 厨师班的老工人都知道,进入摩勒府七八年,从来就没看到过庞巴轮下厨房。 其中的原因,按厨师长之前跟大家煞有介事的分析:一是因为大当家的日理万机,没这闲工夫;二是因为有钱人都信奉君子远庖厨的道理。宰宰杀杀见血污的事情,他们最见不得。 至于为什么今天又突然要来,厨师长则轻描淡写地道:“皇帝也有微服私访的时候,又或许是今天来的贵人很贵吧。” 又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金屋藏娇你们知道吗?” “不管什么原因,”厨师长最后动员大家说,“摩勒猴今天光临九两夜实属百年难遇,大家伙就卖把子力气努力表现吧。” 结果首次下厨的庞巴轮就展现出了他生意之外的非凡天赋。 这让现场所有人目瞪口呆之余,也对自己的主人平添敬仰。 面对堆成小山的各类食材、奇奇怪怪的调味品以及让人无从下手的专业锅具,这家伙镇定自如,除了草寇不认识,其它竟然都能叫出名字。 他系着围裙,拍起大蒜来干净利索,有如行家里手。 他用菜籽油和山东大葱炝锅时,挥舞着刀铲像模像样,爆起的浓香让人未来的菜肴充满期待。 不仅如此,他对于火候的把握、调料施放的节奏均有良好的感觉,甚至于在厨师长提醒他该放盐了的时候,低声呵斥:“你懂什么,盐放得太早菜叶子容易发黄!” 他还是个指挥家,非常具有全局思维和统筹意识,自己埋头苦干之余,不忘调动其他人。他一边颠着勺,一边命令:“那谁,把蒸好的咸蛋黄碾一碾,要稀碎的那种——六个蛋的量哦!” 他把冬瓜抱进蒸锅,吩咐烧火的加大火力,同时不忘提醒:“嗨,旁边那位,焯好的冬菇丝该端过来了啊。” 他挥刀斩母蟹,斩着斩着,突然掉头“嘿喂”一声,把屋角那位昏昏欲睡摇动转把烤乳猪的直接吓醒:“想什么呢你?使劲摇啊!” 总之,半屋子的人都被他调动起来了。 四道菜像四项巨大的工程一样在他的指挥下乱哄哄地行进。 需要补充的是,其中烤乳猪是一项慢工程,很费劲,为此庞巴轮又特意从院工班调来六个人手,大家围着烤炉,通过人力的方式加大火力。 具体做法是:大家鼓足腮帮子,轮流对着炭火猛吹,让燃着了的木炭始终保持红彤彤的赤旺状态。 这样吹起的温度就可以达到两百多度,什么样的猪都能烤个酥焦。 但六个人千万不能同时换气,因为中间一卡壳,炭火就会暗下去。 为此大家只好默认好顺序,一人来一口,一旦看到上家吹得快要断气,就赶紧续上。 不得不说,这个方法除了费点炭和人工,效果还蛮好的。等到乳猪表面开始滋滋冒油,散发出的香气已足以让长安城里最矜持的淑女流下口水。 旁边的吹匠们却一个个累到头晕眼花,他们一脸炭灰,像昆仑来的黑鬼一样瞪着被炭火烤红了的眼,又像金鱼一样不停大张着嘴换气。心里直犯嘀咕:妈的,想加大火力出去买把蒲扇不行吗,这都叫费了些什么劲啊! 等四道菜全部做好,已过正午。 厨房里狼藉一片,浪费的乱七八糟各类食材少说也能装上两板车。 但庞巴轮不管这些,他把四道菜一一亲手装盘造型:烤乳猪用乌木长盘;蛋黄焗母蟹用白玉瓷盘;清蒸冬瓜盅用金边圆盘;竹笙上素卷用青釉浅盘。 不得不说,四道菜这样摆在一起还怪好看的。 蟹红菜青,瓜圆汤白,焦黄的乳猪咧着嘴在其中笑眯眯趴着。 庞巴轮很满意,站着欣赏了半天。最后他叫来四个人,暖笼罩好,一人抱着一个,排着整齐而庄严的队伍前往蝶蝶楼——他要在那里招待贵客。 蝶蝶楼位于整座摩勒府前院之西,如前所述,草鞋匠荆破溪曾有过光顾。 但需要提醒的是,相比于他潜入蝶蝶楼偷盗宝石,此时是一年之前的事。 蝶蝶楼是一座依塘而建的休闲建筑,从空中俯瞰,就像一只耸着双翼的蝴蝶停靠在水岸。虽然晚上在草鞋匠的眼里看起来有点阴森森,支支棱棱的造型让人想入非非,但实际上白天非常漂亮,青砖碧瓦,廊檐飞扬,很是耐看。 闲暇时光,庞巴轮经常在此观鱼和发呆。 他对这幢楼倾注了不少心血,摆有金刚经和莺莺传的书房、上古造型的茶室、专供女客和诗人们伤春悲秋的假山凉亭,以及具备干湿分离功能的茅厕,都有他的匠心在里面。 他到楼里最精致的一间小屋坐下,看着四道菜一样一样在面前摆好,一声不吭。等到下人退去,屋里的暖炉热浪流转,脸上便浮现出类似于谦谦公子般一本正经的标准微笑。 然后从门边、从屏风、从窗角、从四面八方渐渐袭来浓郁的脂粉香。这香气肉生肤发,浓郁而绝不艳俗,闻起来让人浮想联翩。 一个听上去也香气扑鼻的声音传来—— “肚子好饿啊,我好像闻到了螃蟹的香味哎。” 庞巴轮激动得浑身颤栗,差一点就失去了成熟男人应有的稳重。他竭力维持脸上的端庄微笑,发动丹田之气,用自己都闻所未闻的男中音热情回应: “是的呢,真的很香哎,轿轿快进来,巴轮来给你剥蟹。” 如果能有幸亲耳听到庞巴轮讲这番话,一定会浑身起鸡皮疙瘩。 因为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用上了南方味的播音腔。 用播音的腔调来表达亲昵,不但怪异,而且惊悚。但我们除了原谅,别无他法,因为这都是源自于爱,以及对爱的不自信。 我们即将知道,这位叫做轿轿的女人,正是庞巴轮一切怪异表现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