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耳国:第十九章 长安首富庞巴轮
开元年间,长安不仅是全世界最富有的城市,全世界酒徒最多的城市,全世界最人口最杂的城市,全世界最时尚的城市,还是全世界最爱下雪的城市。
一旦进入寒冬腊月,隔三差五的总会来上那么一场。
长安的雪花很大,而且很厚实,落在身上像落了一层老鹅毛。人走在雪中,会感觉身上的负担越来越重,而且会渐渐走不见——有些是走丢了路,有些则是直接掉进了路旁被雪掩住的深沟。
下雪时的长安看不到阳光。这时如果站在高处放眼远眺,就会发现整个长安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而且格外安静,像死了一样。只有走进这灰蒙蒙的深处,才会发现这座城其实还活着。再继续深入进去,就会发现这座城不但活着,而且活得还相当生猛——总有人会在一片死寂中哗啦啦猛然跳出,向你兜售狗皮膏药或冰糖葫芦。跟着像撕开一道口子,诸多事物纷涌而出。
庞巴轮那天从光腚老管那里讨到烧鸡后,便坐上马车急匆匆回府,一路上有如逃离犯罪现场,迎着漫天飞雪不管不顾地飞窜。
这也难怪,假如人精神正常且还要些脸面,谁做了这种事都会想着赶紧逃,免得大家都尴尬。
需要补充的是,此时相比于野蛮人霍霍三刀腊月初九第一次来到食耳国,尚在一年之前。
厢外车轮辚辚,庞巴轮思绪万千。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等终于到达胜业坊,驶入自家门前,然后下了马车,他又感到莫名失落。这是因为一进入府内,就意味着他的身份将彻底从一个要大饭的转变为长安首富。
面对这样活生生的“现实”,难免对刚才的“落魄”有些留恋,所以他不急着回屋,而是端着碗在院子里闲逛,一会在积雪的亭台里伫留,一会在冰封的小湖前发呆。
而所有这些,都是为了能和身上的破袍——或者说露臀装——多待一会。
这真是种一言难尽的古怪。等“留恋”得差不多了,他就进入前院一间雅屋。自有人早守在门前躬身迎候。屋里生着暖炉,温暖如春。他将那只烧鸡小心翼翼放到案桌上,然后坐下来,专心致志地对之冥思。
在冥思期间,有人一批批进来。这些人有人负责将炉子里的炭火挑旺,有人负责送来干净的衣衫鞋帽,有人则负责熏香,并在一条案几上摆上香胰、面巾、木梳、耳挖和擦脚布。最后是四条壮汉抬来两个硕大橡木桶,跟之又有四个壮汉提来八大桶滚烫热水,哗啦啦把桶注满。等一切准备妥当、所有人悄然退下,庞巴轮就起身脱靴脱袍,光溜溜地进入大木桶沐浴净身。
他像大家闺秀般细细清理每一寸肌肤,用安南玉揉肩,用火山石搓脚,用野猪的鬃搓背,用豆粉混合草木灰制成的澡豆洗头,足足洗了大半个时辰才作罢。等最后换上一身新袍,整个人简直可以用神采斐然来形容。
这时再也看不出这幅躯体曾经有过风霜,而是像初春的花苞一样,整个儿透露出纯洁、鲜嫩和芬芳。
洗好澡,庞巴轮开始吃鸡,只吃了一口,便两眼发亮——不得不承认,光腚老管送的这只烧鸡不辱使命,维护了自己确实好吃的声誉。虽然兀自凉哇哇地冰嘴,却香到不行。
庞巴轮边吃边点头。他听到了墙外辰时已过、巳时初至的走锣吆喝,于是放下烧鸡,轻咳一声,唤来下人准备笔墨纸砚。
笔是诸葛家的宣城紫毫,纸是司马家的浣花净皮。庞巴轮整衣束襟,表情凝重,拿出了一副大师要即兴创作的架势。他握着笔在空中盘旋半天,制造出的气氛让所有人紧张,最后挥毫写下:
腊月初九食耳国,君打鼓来我敲锣。
纸是好纸,笔是好笔,人也够认真,所以写的字如何就格外让人期待。
庞巴轮也很期待。写完后,他执着笔立在案前细细端详,希望能看到意料之外的奇迹,却最终面露沮丧之色。
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衡量,这几个字都找不出任何可圈可点之处。或者说,根本看不出来写的是个啥。诚如之前教他写字的那位老先生在多次言传身教无果后愤怒的直呼:“我操你妈,你这叫写的是字吗?比猪还难看!”
庞巴轮叹口气,推开一扇小窗往外看。他看到窗外那些枝头上的挂雪又厚了一些,而老先生气急败坏的神色亦历历在目,于是忍不住黯然神伤。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相比于做生意,书法这方面他实在是没有任何的天赋。
等磨磨蹭蹭到终于差不多临近晌午,庞巴轮这才从屋子里走出来,去往下一个目的地——
九两夜。
他亲自命名的摩勒府总伙房。
九两夜,单从字面来看,谁也看不出这会是一个厨房名,而且其中的含义也叫人摸不着头脑,按厨师长粗鄙的理解:就是喝了九两酒之后的夜呗,酒量好的繁星满天,酒量差的满天冒星。
至于这样的夜能干什么,他就不知道了。
庞巴轮去九两夜是要亲自指挥做几道菜,因为今天中午府里有一位贵客到访。
为了招待这位贵客,早在三天前,他就通知厨师班全员待命并按以下菜名备好食材:
一、蛋黄焗母蟹。
二、明炉烤乳猪。
三、清蒸冬瓜盅。
四、竹笙上素卷。
全是南方菜系,光听听名字就叫人头疼。
需要强调的是,庞巴轮从未下过厨房,别说厨艺,光背这几道菜名就用了半天。他还花费了相当多的时间来研究做这几道菜的精髓所在。
很显然,这位贵客对他很重要。
除此以外,他在工作部署上也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严苛和耐心,具体可以描述为:
一,蟹材,不足七两的坚决不要,不是母的坚决不要,屁股不翘的坚决不要。
所有的蟹须鲜活完整,少一条腿也不行。
对此下人倒是有心理准备,只需每天天不亮跑到早市贩卖生鲜的老李那儿,将他家所有的黄河口大母蟹全部包圆买回来就行。
“反正做焗螃蟹只需要那么四五只,”他们说,“那么多蟹,总能选出来让摩勒猴满意的嘛。”
二,猪材,必须是净重九斤以上十斤以下的猪崽子。
“少之则瘠,多之则腴,”庞巴轮提出,“超出范围之外就革厨师长的职。”
此外他还吩咐,烤猪的炭炉必须现做。他建议负责采购的去城南铁匠街转一转,那里听说有不少能工巧匠。炉子不需太大,横截面能盖过猪身即可,但不可太浅,以能装下三层炭木为宜。托猪的铁架子要离地三尺且能旋转。至于木炭,一定要用东市老赵家的,他家的炭块头大且带有远古清香。
三、关于清蒸冬瓜盅,庞巴轮指出,冬瓜这玩意咱家倒有的是,但外部造型得讲究,不行到玉器行请一个雕工过来,请他用雕芝麻的精神来雕冬瓜皮。
“画面风格嘛,”他说,“可以自由发挥,要么走意境,要么走工笔,把整座长安雕上去也未尝不可。”
四、至于竹笙上素卷,庞巴轮是这样想的,家里这群吃惯了肉夹馍和猪下水的北方佬眼望搞不清这是个啥玩意儿,多说无益,所以就命令厨师长按他的要求直接采购就行。说白了就是“四丝一笙”:冬菇丝、冬笋丝、干笋丝、银耳丝和竹笙。
“实在记不住,就记“四死一生”好了。”他说。
而对食材的产地也有要求:冬菇丝要龙泉的、冬笋丝要广德的、干笋丝要临安的、银耳丝要通江的,竹笙要织金的。以上各采购一驴车焯水煨好备用。
……
可以想见,庞巴轮的上述种种要求,给厨师班,尤其是负责采购的工作人员,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工作压力。
这事他说来轻巧,但实际执行起来千难万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