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大哥。” 这个金发少年的出现仿佛是一道晴空霹雳，瞬间震慑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在看到他的瞬间便会凝固，如同被突如其来的冰冷雨水淋湿的泥塑，刚刚的欢乐气氛也如同风中残烛顷刻间熄灭，象征着生息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一股紧张的氛围蔓延开来，不再有嬉笑和轻松，只有肃静和尴尬，没人愿意和这个金发少年对视，就好像无形中有一种力量迫使他们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颅。 这个小辈是谁？年纪轻轻为何便有如此气势？他这副金须紫眸的怪样莫非是天生的？啊！难道他和自己一样，也是困于此间的尸解之仙不成。 苏处一思绪万千，而没等他下定结论，那个称为“余大哥”的金发少年先是开口了： “你们在做什么？” “余大哥，这……” “我问你们在做什么？！” 金发少年一声厉喝，这些比他体格还大的壮汉却不约而同地虎躯一震，那欲出言反驳者也瞬间不敢出声了。 “余大哥，你这是何意？”见众人都被少年震住，那“好心好意”的“大哥”只得硬着头皮强装镇定，上前一步装傻充愣。 “你们这是何意？”金发少年似笑非笑地反问道，“高顺，我记得几月前我刚跟你们总舵主见过一面，定过规矩，再不得行此招摇诈骗之事。” 被称为高顺的青年尴尬一笑：“唉，余大哥误会了，这都是你情我愿之事，“诈骗”一说从何说起啊？不信，您就问这兄弟，是不是他自愿按下的手印、自愿定下的契约。” ““你情我愿”？” 金发少年将这个词放在嘴边好好咀嚼了一番，突然迈开步子，吓得众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有些胆大的汉子则眼露凶光，皮囊之下肌肉涌动。 “你，把契约拿来。” 苏处一待在原地，对这突然扭转了的氛围有些摸不着头脑，直到那金发少年走到自己面前，那老头颤抖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才意识到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是说这个？” 苏处一将手上的纸递给了他。 “余大哥！” 那高顺声调低沉，语气近似警告。 而金发少年充耳不闻，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张契约，视线在纸上一扫而过： “哟，三千万呢，啧，还有借款利率上浮，怎么，你们这是打算把他的人生也打包全收了？” “什么？” 苏处一闻言一愣，又拿过契约看了一遍，果真如他所言，只是…… “这很多吗？”他忍不住发问。 此话在人群中掀起涟漪，金发少年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呵，看来你的家长没有跟你说起过金钱的概念是吗？原来如此，涉世未深、财大气粗，你还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上乘猎物啊。” “余大哥，你今天来七曜城，莫不是专程来砸场子的吧？” 至于高顺的脸色则更加难看了，语气也不似最初时那般谦卑。 “只是顺便而已。” 金发少年似乎并未察觉到任何不妥，他随意地摆了摆手，但下一刻，他的语气陡然一变， “不过嘛……规矩，就是规矩。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世间万事万物，皆有规矩。 “无论是社会伦理，抑或是个人修养，都需要规矩来整合，人可以不求公道、不求财运，但唯独不可违背规矩。 “就好似那空气之于生命、枝干之于树叶，倘若没有规矩，那人啊，就一如那落叶飘零，只能在根系外摇曳直至消散不说，更是动摇了那根本。你们说，对吗？”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从这番话中只认识到了一个信息——他们完了。 “哎余大哥！先别动手嘛，这规矩是什么时候的事？小弟对此可闻所未闻。”见情况不妙，高顺眼神闪烁，赶紧说道。 “莫要在此装傻充愣，你们总舵主跟我约法三章可是白纸黑纸写明了的，原以为至少能收敛些，不想尔等……” 高顺连连摆手，身形已有后退之意：“于大哥，这可是个大误会，您跟总老大的约定与我等有何干系？洪门干支错综复杂，条条框框可都是写明了的，您要乐意与我们签个小条，也得跟我们上头说才是。” “哈哈，你们上头莫非比你们总舵主还大不成？” 金发少年怒极反笑，眼中寒光闪过，上前一步，右手扶上腰间剑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仿佛下一刻便会利刃出鞘。 见其身形蓄势待发的那一刻，高顺便知此事已断然没有余地，他大喝一声“上”，随即早有准备地隐入人群中。 “啊啊！” 四面八方的打手如打气般怪叫着，呼喝震天，一个个挥舞着拳头涌了上来。 见此来势汹汹的场景，苏处一余光瞥见那被吓得几近昏厥的老头，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他一把从地上拽起护在身后。 而那金发少年则对此视若无睹，拔剑、寒光，一道银白长虹现世，刺骨寒意顿时弥漫开来，直逼那冲来的打手面门。 “哼！” 那些打手多少还有些本事在身，见这剑势也不硬接，转而矫健地躲闪开来，挥拳攻去。 一击落空，迎接他的便是数个沙包大的拳头，金发少年也不慌乱，纵身一跃，剑光如电，剑招迅疾如流星划过长空，溅起一抹血色的同时，又是一记力劈华山，直奔一人天灵盖。 杀气扑面而来，打手纷纷向旁仓惶躲闪。 “避！” 人群中响起一声厉喝，那最为高壮实的大汉撕开躲闪不及的碍事人群，手舞长刀虎虎生威地杀到，一时间刀剑纵横，拳拳到肉，刀光剑影交错纠缠在一起。 “放肆！” 金发少年面带冷笑，身形如脱手飞矢，时而纵身前扑，时而侧身回避，剑招虽然凌厉却从容极了，气定神闲、镇定自若间，轻松碾压了这舞刀大汉。 “破！” 一记前刺，势若惊雷闪电，刀光消散，舞刀大汉口吐鲜血向后倒飞，狠狠砸在一个猪肉铺上。 “陈大！” 他的倒下彻底激发了打手们的怒火，他们纷纷向金发少年冲去，施展出各种绝技，拳脚相加，兵刃相击，场面异常激烈。 然而气势虽大，却无用。 金发少年身法如影随形，闪避、出剑，以速对速，以刚克刚，一招一式都是凌厉无比，宛若长虹贯日，刀光剑影之间，他身影犹如灵猿翻飞，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一道血光。 “这小子，不是修士，武技却相当了得啊。” 苏处一在一旁旁观，面对这因自己而起的纷乱无动于衷，只是偶尔处理一下朝自己这里倒来的打手，如此思索。 他的剑招看似毫无章法，但又行云流水，以一敌众仍不落下风，刚猛异常间又隐含着阴柔之意，变幻，却不玄幻，不似仙家，但这招式功底作为凡人也称得上上乘。 那么他应不是尸解之仙，而是这七曜摩夷天的天生之人了？ “啊！” 一剑斩下，一个打手捂着断臂惨叫着倒下，金发少年眼神凌厉地环顾四周，却只见得那些凶狠却又恐惧的眼，那高顺早已不见踪影。 但市井入口已被封锁，他应该知道他逃不掉的。 金发少年神情闪烁，他与这高顺打过几次照面，从于县到七曜城，他深知此人心性，若是没有把握，是断不会作无谓之举的。 那么，他拖延时间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饶有兴趣地思索着，挥剑一扫，犹如千军辟易、秋风扫落叶，又是一批打手到下。 十八个了。 还有十六个，七曜城的洪门中人确实数量颇多…… 咦？ 脑海中灵光一闪，金发少年偏过头去，看向那个在一旁旁观、还将那与洪门伙同敲诈自己的老头护在身后的苏处一…手上的古朴契约纸。 这洪门已经买不起好的纸用于借契了吗？啊……是了。 他高声喝道：“那人！不想家破人亡吧，还傻愣着干什么？手上会点功夫就去把那高顺揪出来。” “……” 苏处一没动。 这小子莫不是个痴呆？ 金发少年只觉得无奈，他定心凝神，目光如炬，视线越过打手，在混乱的人群中寻找高顺的身影。 在那。 金发少年面露冷笑，很快便发现了正藏匿在小弟中间、缩着身子的高顺。 他双手一挥，长剑如闪电般划过空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开了那层防御，直取高顺首级。 “拦住！拦住！” 高顺恐惧地大声命令道，一把拽过身旁的一人当做肉盾。 “铛！” 精铁碰撞之声回荡，连斩数人的长剑威势终是有所减弱，一个打手反应过来，抽出身上的柴刀将那长剑打落。 但金发少年已然杀到！ 一拳，最后一人。 “磞！” 那最后一个被当做肉盾的打手被狠狠打飞，手上传来的巨力让高顺的手、心、骨髓都有些发麻。 看着眼前紧盯着自己步步紧逼的金发少年，高顺终是忍不住了，他绝望地举起双手，脸色僵硬地大喊道：“余大哥余大哥！有话好好说！我投降了！投降了！” 势不可挡。 苏处一在心底赞道，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 真是少年出英雄啊，也不知此人姿质如何。 “交出来吧。死了七八个，算是教训了。” 金发少年一脚把躺在地上的长剑踢起，重新将其握在手中，随后轻描淡写地用剑刃在高顺脖子上拨弄出几道血痕，神情冷漠。 “余大哥！余大哥！饶了我！你饶了我吧！” 高顺心中的恐惧愈发强烈，自知无处可逃的他大叫道， “不敢了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未来一定好好做人！守规矩！守规矩！” “……” 金发少年漠然地看着他，手上微微用力，白刃直接嵌进他的脖颈中，血色瞬间淌了下来。 呵呵。 高顺惊声尖叫，他的身体不住地颤抖，所幸仅剩的理智死死压着他不得动弹。 金发少年叹了口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呵呵，真是太好了。 时间在无意义的对话中流逝，高顺颤抖得更厉害了。 “呵呵。” 忽然，他脸上的恐惧扭曲成一个诡异的笑容。 真是太好了，我还是赌对了，因为这痴呆穿得实在太好、实在太有利可图而使用了“天契”真是太好了！ “……” 见到他的笑容，金发少年顿感不妙，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那个“天契”交出来！” “余大哥！留手！留手！此时已经晚了！” 高顺被掐着脖子提起，他的脸因窒息而变得通红，眼睛几乎要凸出来，他努力地张开嘴巴，奋力发出一些嘶哑的声音。 “呃！咔！” 金发少年眼中寒意暴盛，手上用力了几分，但他知道，他现在不能让高顺死了。 此州共有三种契约，人契、地契、天契。 人契，通常以普通纸张为载体，通过印刷、手书等方式将契约表达并由签字盖章来确认，由官府来督促执行； 地契，则是在城隍爷前立誓签约，共写两份契约，一份交由官府，一份于城隍祭坛祭祀，由阳神与官府共同督促，如有不尊，自有刑罚降身； 而所谓天契，自然是上天降下之契，非双方自愿而不得，一旦定立，一炷香后自然生效，契约双方纳入天道治下，并在现世由行政总管，即知州、通政使等亲自监督。 因此在通常情况下，纵有一方失约，天道也会以失约方一生福禄作填补以达成契约，是最为保险的上品契约。 只是这天契的用纸极为特殊，全由京都下发，全七曜城理应也不过三张，不想竟有一张落到了这小子手里，这里的分舵主还真是舍得。 额头上渗出汗珠，脸上却仍挂着那个扭曲的笑容，高顺艰难地宣告了自己的胜利：“余大哥……停手吧……事已成定局，你也不想，让那无辜的公子哥给我……陪葬吧。” “……” “余大哥，就放我这一次吧，三千万呢，可是一笔大财，这公子哥贱命一条，犯不得，如此伤财动骨啊……只要您愿意，我绝对将其中三成当作给您和崔大人的孝敬……一人三成……” “……” 金发少年瞥了眼在一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苏处一，一阵默然，就这样提着高顺陷入沉思，而对方手中正紧攥着那已发光的“天契”，努力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手。 唉，这下麻烦了，当时就不该因为他是洪门参议而留手的，眼下只能试着麻烦崔大人或是吴大人……不过，三成、也就是六成啊……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在旁注意这里的人们发出惊叫，谁也没有料到，那“天契”上的白光还在衍变，如同千道霞光交织。 而在那片灿烂中，一股从本能滋生的、令人由衷感到拜服的波动若隐若现。 “这是……” 金发少年有些错愕。 而高顺也是神情呆滞地看着这一幕，作为契约一方，他比常人要感受到的更多。 因此，他感到不安。 在这彩光的映照下，纸上字迹渐渐凸显，古朴的符纹闪烁出耀眼的光辉，强烈的光芒渐渐聚集，如同无数条流光溢彩，绽放出绚烂光华。 下一刻，那炫目的光芒如火焰般爆发，冲破纸张的束缚，冲天而起，宛如一颗耀眼的星辰自主冲出了“天契”，飞向半空。 “兵马司巡查！速速……” 市井外涌入一批兵卒，眼前这一幕也愣住了，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下，它在空中编织出一个令人敬畏不已的图案，投出道道神光，将场中一人笼罩其中，并在空间中勾勒出锦绣山河的图景。 “是老天爷的法印！老天爷显灵了！” 周围一片哗然，更有甚者甚至跪了下来，诚惶诚恐地向这神异图案、向其主苏处一磕头礼拜。 而苏处一也愣住了，他发现自己竟认得这个图案。 这是洪荒时期的通行文，意思是： 理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