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照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满脸都是“你怎么敢”，但是姜沐聪没有犹豫，他既然选择说出来，就会继续说下去。一旁的熊斓倒是表现得很平静，“没事，有什么困难可以说嘛，现在还来得及。” “熊所，没事，不用担心，”吴照努力想要接过话头，“这孩子一向都很听话，可能是没有经历过太多这种事情，有点紧张……” 熊斓点点头，“对，我知道，这是肯定的嘛。姜沐聪，没事，你内心里有什么疑虑，可以放心地说出来。” 姜沐聪沉默了两秒，无视掉吴照的眼神警告，他要继续说。 “从您的言语中，就如我刚才所说，我深知永夜珠对于市政府的重要性。但是我的想法是，取得永夜珠的过程似乎可以不用这么激烈。如果真要按这种方法来做，势必会造成很多伤亡，到时候会在一定程度上引发周边区域居民的恐慌——” “我知道，我知道，”熊斓微笑着摆摆手，“你的意思我全明白。唉，看起来有的时候我们还是要允许自己的良心站出来说话，你说是不是，吴总？” “是，是……”吴照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堆起笑容，“这混小子哪点都好，就是有的时候脑子不灵光，做人不会变通。他只是一时想不明白而已，我回头和他单独聊聊，绝对不会影响到明天的行动的。” “行吧，那这样最好了。然后，我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我们知情的……” 他太失望了。 实在是太失望了。 吴照就这么答应了。没有多少犹豫，就说出了那几个字。其他两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全都把姜沐聪撂到一边，包括说过的每一个字，就像这些观点从来不存在一样。他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在制药厂上班的人遇袭？ 这些就都不说了，那他自己又做了什么呢？只是站出来说了一句，当熊斓强硬地转移了话题，他的存在感也消失了。如果之前他觉得自己为人还算良心的话，那现在显然一点都不剩了。 “吴总，您看还有什么问题吗？” “嗯，我想想，”吴照沉思起来，“首先就是，我们该怎么找到永夜珠？要知道生化部队就算能进去，也是要做本职工作的，如果只是到处翻箱倒柜，那肯定会被发现。” “这个您就不用担心了，我们有相关的仪器，可以检测到永夜珠的信号。其实具体原理我也不是很明白，”熊斓扶起摇摇欲坠的眼镜，“但是永夜珠确实是个奇妙的东西，它能对特定的电磁波信号有反应，借此可以在很大范围的空间里确认它的存在。” 冯巍“哦”了一声，“在建筑里也可以？” “是……的，但是效果会减弱，因为电磁波原则上还是会反射、被阻挡，特别是建筑布局复杂并且有大量金属物体的时候，情况会更加棘手。这种情况我们已经考虑到了，检测部队里将会不止一个人持有仪器，一旦确定可疑的位置，他就可以过去。” “希望这样可以吧。然后，就是收尾的事情，”吴照看向熊斓，“如果能找到永夜珠，回程时候是不是可以快点转手，比如用其他交通工具快点把它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这个我们也想过了，具体的办法是，安排一辆没有牌照的普通车辆，在生化部队乘坐的装甲车返程的时候悄悄接手。如果有人想跟踪生化部队的话，最终只会跟踪到市政府安保部队的兵营，而没法找到永夜珠。” 吴照缓慢地点头，“我对这个没什么意见。最后，就是相关预案了。你们有考虑过，如果没有找到永夜珠，后续应该怎么处理？”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熊斓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仍然用前面的借口，然后私下里要求环诚制药把永夜珠交出来。周一我们就和环诚制药谈过了，开出的条件和给您还有其他公司的一样，但是姓程的根本不搭理我们，那就没有什么办法了。” 不愧都是生意人啊，姜沐聪心想道，张口闭口都是生意，绝对不会让自己吃亏，无论是短期还是长远上。至于其他的指标，诸如牵扯进的人命还有各种经济损失，都只是附带的而已。 吴照已经是这样的人了。他可不希望自己只是因为待在吴照身边就受到这样的影响。 但是，很难说他没有。之前杀死那几名土匪的时候，他就曾说服自己，这些人只是打家劫舍、破坏治安的恶棍而已，这样的人死掉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他真的有终结他人生命的权力吗？这样的事情不应该交给警察或者军队来做吗？ 他开始想不明白了。这个世界运行的逻辑，似乎在他平常见过的那一套后面，还有另一套。 今天的会谈十分融洽，来的时候，吴照面无表情，走的时候，他仿佛如沐春风，不住地和冯巍说笑。至于聊的事情，无非是些污秽得不入耳的东西，姜沐聪听得直翻白眼，恨不得左边耳朵进右边耳朵出，连一个字都不记得。 可惜，每个人都有两只耳朵，这就注定了人类听到的声音不仅是立体声，还能环绕。 走进公司时，吴照的脸上还带着微笑，但是走进办公室之后，这张脸上已经是乌云密布了。姜沐聪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生怕任何一点噪音打扰到吴照，就像那天晚上在停车场里一样。 突然之间，吴照猛地转过身，朝着他用力挥动手臂，姜沐聪根本没有料到这一幕会发生，更是无力躲避。下一个瞬间，他的左脸就狠狠地挨了一巴掌。 就像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姜沐聪的左耳突然听不到所有声音了，不，也不是完全听不到，还有嗡嗡嗡的声音。他的左脸像是被车撞过一样，同样丧失了全部的知觉，甚至左眼的视线都模糊了。 然而这一巴掌并不足以释放吴照的怒气，他反手又用手背抡向姜沐聪的右脸，这一次他几乎使上了全身的力量，脸部的肌肉甚至绷紧成一个扭曲的形状，短暂地留在了姜沐聪的视线里。紧接着的这一下，扇的他几乎站立不稳。 “我养你就是为了今天这这几句话吗？”吴照大吼道，把手指直接顶在姜沐聪的鼻尖前，“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你知道为了这次行动我付出了多少吗？就是你一句话，几乎把我的事业毁于一旦！” 承认吧，姜沐聪，他自居为你的老板和养父，但是他从来都只觉得你是他的鹰犬。你不是被什么人收养的，而是被一个唯利是图的黑心商人豢养在家里，等待着你张开嘴咬住什么东西的那一天。 “你是不是觉得在我手底下干活无聊了，是不是觉得我让你当司机太过辛苦了？你马上可以滚蛋！我倒要看看还有哪一户人家会收留你这个学园的杂种！我今天把你带到农研所去，是要你发挥你的作用，而不是拖我的后腿、害我扫兴！” 一通大骂之后，吴照的怒气渐渐停歇，他把姜沐聪扔在一边，平静地坐回办公桌前，打了几个电话。脸上的痛觉渐渐明显起来，就像是被火焰炙烤一样，姜沐聪仍然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烧在他脸上的这团火，慢慢地也开始蔓延到他的心里，他第一次对吴照产生了敌意。 这是个危险的、不计代价的人，他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让许多人陷入苦难之中。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看走眼，吴照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只不过最近的和蔼、温情和慷慨稍稍迷惑了他。 以往那些对自己身份的怀疑，随着几天受到的肉体伤害重新浮现出来。他默默地思考，自己是不是要为后路做一点打算，如果继续待在吴照身边，下个月他可能要像一条狗一样，急切地问吴照是不是需要他把前腿立起来吐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