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麟快步来到吴照的办公室前，门缝里传出姚玉洁的调笑声。他伸出手在门上轻敲两下，嬉笑声戛然而止，片刻之后，吴照的声音响起，“进来。” 他轻轻地推开门，姚玉洁正站在吴照的身边，她的身上照例是那身暴露的服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但是她拿反了。吴照则坐在办公桌前，依旧是面沉似水，除了左臂打着石膏，一切都没有变化。 “老板，您找我？” “是，我找你有事。”吴照偏过头，“玉洁，你先出去吧，我要和吴麟单独待一会儿。等下有事，我会按铃找你的。” “好的，老板。”姚玉洁微微欠身，然后向办公室门口走去。在经过吴麟身边时，她还抛出一个若有若无的鄙视眼神，似乎对吴麟出现的时机非常不满意。他在心底冷笑起来，这个女人除了这种事情，也没有别的用处了。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有秘书守在门口，不会有任何未经允许的人走进来。吴照还在翻看着桌上的文件，就好像吴麟不存在一样，这让他有些疑惑，吴照这是要干什么呢？ “周日晚上，拿起永夜珠的时候，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他是怎么—— “不要发出疑问，”吴照猛地抬起头，“我要的是结果。除此之外，我也不想听到类似于“老爷，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这种话，你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你能明白，毕竟你很聪明。” 确实是这样，在三天前的晚上，吴麟就隐约猜到为什么吴照要拍自己上台去验货。这个猜想很大，甚至直接关系到他失忆前的身份以及吴照收养他的目的，不过现在这些问题都有些明朗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最好是和吴照说实话。 “老爷，我绝不可能说出这种话的。确实是这样，”他点点头，“在接触到那枚永夜珠之后，我确实看到了一些景象，就像是幻觉，但是却十分真实，真实得让我有些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吴照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说下去。你都看到了些什么？” “我看到……一片我没去过的地方，那里有崭新的建筑，和天城市的风景毫不相同。在那里，我被引导到了一个人面前，这个人说他的大部分意识和遗传信息都被封印在永夜珠里面。” 吴照皱起眉头，放下手里的文件，“怎么听起来跟发烧说梦话一样。接着说，还有呢，这个人是因为什么被困在永夜珠里面的？” “他说他不知道，”吴麟思索着说，“但我觉得他是不肯说出来而已。这个男生说，他有办法让自己获得新的身躯，他还提到了一个叫作“学园”的地方。” 吴照紧紧地盯着他，表情逐渐变得凝重，吴麟并不太能理解这样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但是他觉得吴照应当是相信自己了。 “所以，他们说的是真的。”吴照站了起来，朝着窗外望去，“那些古老的都市传说，在小孩子之间口耳相传，而我们不屑一顾……没想到是真的。” 吴麟无动于衷，他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毕竟在这件事情上，他了解更多信息，相比于吴照自然有很多情报上的优势。除此之外，他还在冯朝平的事情上隐瞒了一大部分，剩余的部分，他想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不让他人知道。 “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吗？” 吴照并没有转过身，“大约两个月前的一天，我从家里来到公司，突然发现公司门口一阵吵闹，原来是个蓬头垢面的男生在胡言乱语。”说着，吴照抬起头，“这个男生身上穿着名贵的衣服，当时却已经破破烂烂，看上去真像个神经病。” “因为是在我的公司门口出的事，我也懒得叫警察，直接把这个男孩送到精神病院去。检查表明，他的头部受伤，受了极大的精神刺激，处于失忆的状态，所以才会有那样的表现。” “我对这个男生身上穿着的衣服格外在意，”吴照转过身来，捏住自己的衣领，“他看起来是个学生的样子，却没有证件，但身上的衣服又像是制式的。可是，天城废土上那些私立的学校，并没有哪一所穿着这种校服。从那时起，我就怀疑，这个年轻人来自学园。” 学园。吴麟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学园……是什么地方？” “问得好，”吴照轻笑道，“废土上没人说得清。普遍的认知是，这是一所隐藏在山区里的学校，至于其他的细节，那就众说纷纭了：有人说学园的教育比邙山书院还要高等和正规，有人说学园的学生都是天才，还有人说学园的学生长生不老；在有的说法里，学园的学生则是无父无母，如同无根之木。” “无论如何，这个男生显然举目无亲，而我家恰好又需要一个仆人。办一些关于身份的手续对我来说并不是难事，虽然这个男生的记忆没法恢复，但是从他后来的表现来看，生活中其他技能乃至掌握的学科知识却没有荒废。至于后面的经过，我想你能想到。” 原来是这样，吴麟闭上了眼睛，这就是吴照给出的自己的身世。似乎有一点点不合理，某些地方也不太能说得过去，但是吴照早已经用行动填补了很多的空白。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那么吴照也许根本不会把那么多的资源交给他，甚至不会收养。 “周日晚上，你自己可能没有感觉到，但是你拿起永夜珠之后，有差不多两三秒时间，你几乎一动不动。对于了解永夜珠的人来说，这个讯号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吴照重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如果是一般的废土人，不会有这样的反应，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他来自学园。 “当然，”吴照面无表情地摊开双手，“你也可以觉得我收养你只是因为认准了你是学园的学生，就是在赌，你的存在意义就是为了购买永夜珠的这一刻。但是我希望你好好想一下，你来到吴家之后，我对待你的方式，我教给你的东西，这些都不是假的。” 吴照已经到了动感情的时候了，毫无疑问，他在等待自己一个强有力的回应。吴麟必须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点什么，他确实能感觉到吴照的心意，然而他并不觉得吴照完全对自己敞开了内心。但是，现在不是摊牌的时候，他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自己举目无亲地来到这片土地，吴照就是收留他的人。他可以用自己的视角去揣度吴照的心意，但是真情实感无法掩盖，吴照对他所做的一切，吴照的态度，越来越把他当作吴家的一名家庭成员来看待。 也许他不愿享受这样的温情，但是他无时无刻不在享受着这样的温情带来的恩惠：他的生活条件，生活环境，自己的衣食住行…… 和废土上大多数人比起来，自己就是过着神仙一样的生活。 吴照完全可以置之不理，把精神失常的他扔到花墟了事，或者把自己纯粹地当成一个工具，整日呼来唤去，漠视着吴星流对他的打骂，默认吴泠霜可以对他冷眼相待。 而这些，正是这座城市里很多人正在经历的事情。 他必须要感恩，感谢吴照给予他的一切，无论他内心是否完全接受。他没有父母，而吴照现在就站在这个空缺的位置上。吴麟一时间思绪万千，嘴唇翕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刻，他必须抛开内心的芥蒂和龃龉，直面吴照对他流露的心情。 吴麟低着头站了起来，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老爷，我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来到这个世界的，如果您没有收留我，我现在可能还在某些地方苟活着，或者早已经不在了吧。自我来到吴家，您一直很重视我，这是我长久以来都能感觉到的事情。我甚至觉得，自己越发像是这个家庭中真实的一分子了。” 吴麟抬起头，他看着坐在办公桌后的中年男人，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并未动容，但是那双眼睛，却意外地现出亮光。 “您对我的培养，我无以为报，能够保护您，维护这个家里的其他人，一直以来都是我的荣幸。我一直觉得您在用对待一个孩子的方式来对待我，此时此刻，我……” 吴麟的呼吸乱了节奏，他深深地呼吸起来。 “我只想提出一个要求，虽然我也许不曾有过父母，但是请允许我用对待我父亲的方式来对待您。” 说完这句话，吴麟只觉得自己的喉头有些哽咽，再说不出话。吴照仍然沉默地坐在座位上，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低头把手伸向保险柜，一阵倒弄过后，拿出两份文件，沉默着递给吴麟。 第一份文件是医学鉴定报告，描述了他患有名为“逆行性失忆”的病症的事实，而另一份…… 吴麟用颤抖的手翻开，他在纸张的最上方看到了一排字：收养同意书。他慢慢地把视线向下移动，一个三个字的姓名映入眼帘。 “两个名字，两个身份，”吴照从座位上站起来，来到他的身边，把手轻轻地按在他的肩膀上，“一个代表你的过去，一个代表你的未来。这两个名字，我想，你可以从中选一个。但是无论如何，小子……” 吴麟抬起头，只见吴照用少有的慈祥眼神看着他，这种眼神他从来没有见过。无论是对吴星流，还是对吴泠霜，在他的记忆里，吴照都从来没有以现在这份表情示人，这是第一次。 “……你永远是我们吴家的阿麟。”吴照轻拍他的肩膀，“回家休息一天吧，好好想想，事情很多。明天早上，跟着我一起来公司，我有些事情要交给你。” 看着文件上的照片里那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他的眼睛模糊了，他眼前的那个名字也模糊起来，逐渐变成一片白茫茫中的几点墨水。 不知为何，他忽然全身颤抖起来。 他有名字了。 姜沐聪。 这就是他的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