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一步，隐瞒已经没有丝毫作用，吴麟看了一眼楼梯，那里没人，他这才放低声音，把今晚的事情简略地交代了一遍。 “……前因后果就是这样，”他舔舔嘴唇，“老爷的手臂被子弹擦伤了，不过显然只是轻伤，现在他在医院里修养，我想，明天就会回来。” 听完他的叙述，面前女生冰冷如霜的面色稍微缓和了点，“这么说，是我爸让你瞒着我的？” “是。老爷特意嘱咐，还不能让你和少爷知道他受伤的事情。” “唉，那我现在不还是知道了。”吴泠霜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真不可思议，只是一场拍卖而已。难道说，是有人觊觎我爸爸拍到的东西？” 吴泠霜的目光渐渐暗淡下去，她走到餐桌旁，慢慢地坐了下去。她的父亲刚刚遭到枪击，幸而生还，这个消息让她现在还处于震惊之中，她身上的压力肉眼可见地有点大。吴麟开始有些担心她的状态，“小姐，你感觉还好吗？” “我？”吴泠霜沉默了几秒，“还好吧，其实。怎么说呢，”她抬起头看着自己，“自从你出现在我们家里之后，好像很多事情都变得离奇起来，或是更加有意思了。如果今天不是你陪着我爸爸，按以他以往一个人去参加拍卖会的习惯，我现在应该在往医院赶吧。” 吴麟沉默了，她的这句话听起来是实话，但是却又有些别扭，就好像是在暗自责怪他的出现为这个家庭的生活带来了变数一样。这种事情，当初吴照收养他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过？ 吴泠霜叹了口气，收起自己的作业，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就这样站在吴麟的面前，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他，吴麟有些不明所以，她难道是要因为吴照的受伤而责怪自己吗？ “阿麟，你觉得你在我们家过得开心吗？” 吴麟愣住了。他开心吗？他不开心吗？一时之间，他竟然说不清楚。 “这里的生活条件，已经是废土上大多数人难以企及的了，自我失忆以后，能被老爷收养，和小姐你还有少爷住在一起，我感觉十分地幸运。也正是因为这样，能为老爷和家里的其他人服务，是我最大的荣幸。” 这是他的肺腑之言吗？恐怕半真半假吧。他确实很感激这里的生活水准，但是每每想起吴照可能向他隐瞒的这些事情，安排他去做的这些事，他便感觉如芒在背。他想要自由，也想要生存，可是在废土上，往往这两者只能取其一。 他是不是有点忘恩负义了？ 听完他的话，吴泠霜沉默不语，眼神开始变得晦涩起来。天城市的夜晚是如此寂静，这之后的好几秒，吴麟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直到吴泠霜再次开口。 “我知道，有的时候你过得并不开心，我爸爸强迫你去做的那些事情，还有我哥哥对你的糟糕态度……但是就我而言，我很高兴你能和我们一起生活，你的存在，填补了我们这一家人生活中的某一片空白。” 吴麟的心里顿时感觉美滋滋的。她这是在夸自己吗？ “我爸爸之前找我聊过一些事情，”吴泠霜接着说道，“按照他的意思，我可能需要和你保持一定的距离。我将这个劝告理解成我们需要维持明面上的关系，也就是主仆之别。” 她为什么要提到这件事情？ “我哥哥上一任女仆的事情，我想，你已经从柳艾那里听说了。”吴泠霜微微一笑，“这个女孩的厨艺是一绝，但是在保守秘密这件事情上做的很糟糕。” 吴泠霜说的话越来越奇怪了。不知为什么，吴麟隐隐感觉她的语气越来越冰冷。 “有时候，你的眼神……似乎不属于一个失忆的人。”吴泠霜微微偏过头，但视线还在他的脸上，“你的心事似乎很多，我不知道你平时在想什么，我也不该关心。就像现在，你明明没有必要跟我到这里来，刚才我问完你话，你就应该回去休息。” 吴泠霜的话语里突然开始浮现出一定的攻击性，吴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必须小心应对。“小姐，我只是非常关心你的状态。” “但是你*不需要*关心我的状态，”吴泠霜的头颅微微下沉，她的视线仍然直视着吴麟的双眼，“你不是我的姐姐，不是吴星流，你只是我们家的一个管家，或者说仆人。今天我的父亲不在，如果他看到我们像现在这样说话，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但是你会有大麻烦的。你明白吗，我的意思？” 吴麟突然明白她的意思了，“是的，小姐。” 吴泠霜重新抬起头，两个人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拿起她的作业，慢慢地向楼梯走去，“明天早上我想喝咸豆腐脑，不放辣椒油，早点是煎蛋和卷饼。记得早点告诉柳艾，不过她一般也会准备，这些都是我喜欢的。” 她的身影，带着她的脚步，渐渐消失。吴麟只觉得天旋地转，扶着桌子坐在她刚才坐下的位置上。她知道了，对吧？不仅她知道了，她的父亲也知道了，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他闭上双眼，用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吴麟，他自言自语道，你只是个普通的管家，在一个腰缠万贯的富商家里生活，侥幸被这家人收养，这才有了你现在的身份；你可万万不能产生逾越了身份的想法，尤其是这家里有个对你好的人。 但是这好像是他控制不住的事情。作为一个失忆的人，他并不清楚自己的年龄，但是他的面容和举止，都在诉说着同一个事实：他和这家的少爷小姐一样，都处在一段青春烂漫的岁月里。 这就是最麻烦的事。想想吴星流吧，他的第一任也是最后一任私人女仆为什么会被辞退？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同样显而易见的，还有吴照和吴泠霜那番谈话背后，再明显不过的意思：吴泠霜不应该也不能重蹈吴星流的覆辙，过早地把自己的感情交给另一个人，尤其是考虑到他们作为富家子女的特殊身份时。 这些事情，以吴泠霜的天资，她不会不明白。但是在泳池边，她还是可以一边听着吴照大发雷霆，一边和自己谈天说地。想要让他厌恶，吴泠霜有很多方法，最好用的方法就是用吴家小姐的身份来压着他，就像吴星流平常所做的那样，甚至还可以更恶毒。 她不是不明白。 肾上腺素过量分泌过后，带来的就是剧烈的疲惫感。吴麟只觉得腹中空虚，眼冒金星，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寻找零食了，更没有精力去洗掉自己身上的火药残留。当他换上内衣，躺在自己这张90厘米宽的单人床上，他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梦乡。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梦到。不知什么时候，他突然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片昏暗的房间，还有同样昏暗的天花板。 现在的时间是12时整，他突然从熟睡中惊醒。 天城市的夜晚如此宁静，天上的云朵遮住了繁星，让夜空看起来暗淡无光。从周五开始发生的所有事情萦绕在心头，吴麟只要闭上眼睛，面前就浮现出无数人影，纠缠着他，在他的头顶萦绕，让他不得安宁。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一生中最独特的经历。 他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