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杰坐在苏宁广场星巴克里侧靠窗的位置，指尖划过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玻璃窗外的走廊。雪后初霁的阳光铺在积着薄雪的地面上，晃得整个世界亮堂堂的，可他心里那点期待，却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慢慢掺了焦躁。 约的是早上八点半，和丽娟。说好一起在星巴克碰头，再去吃顿热乎的早饭。此刻电脑和手机的电量都充到了八十，屏幕亮着的学术论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胃里的空落感一阵紧过一阵——昨晚在KTV玩得太疯，散场后只顾着和丽娟走在一起，连晚饭都忘了吃。 九点十分，离约定的时间过了四十多分钟，丽娟还是没出现。 沈杰抬手揉了揉眉心，视线扫过窗外时，恰好看见一个穿崭新白色羽绒服的女人骑着车从走廊掠过。女人皮肤白嫩，眉眼精致，身段丰腴，晃得他愣了一下，心里竟莫名觉得，这女人的模样，比丽娟还要好看几分，只是丽娟的身段，和这女人比起来，各有各的风情，丽娟是窈窕，这女人是丰满。可也只是一瞬的走神，下一秒，他又把心思拉回丽娟身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着，终究还是没再发消息，只是想着，她应该快到了。 星巴克的暖气很足，阳光透过透明玻璃窗漫进来，裹着咖啡的焦香，把整个空间烘得暖意融融。沈杰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夜里窝在酒店的滋味——工作任务全清了，澡洗了，衣服晾了，新换的被子裹着身子，窗外飘着大雪，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窗沿的声响。可那安静太甚，待久了，竟生出几分寂寥，倒不如这星巴克的人间烟火，来得让人踏实。 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斜对面刚坐下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正低头刷着手机。沈杰下意识打量了两眼，心里默默和丽娟比了比，便摇了摇头。这姑娘打扮得还算精致，可比起丽娟，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丽娟是极会穿的，昨天见她时，一条肉色丝袜衬得身段玲珑，一举一动都带着勾人的风情，那股妖娆劲儿，是这姑娘身上没有的。就连身高，这姑娘坐在高脚凳上，也能看出比丽娟矮了些，少了那份高挑的气场。 没一会儿，店里进来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生，眉眼俊朗，看着也就二十四五岁的模样。妇女一开口，便是一口宁县的家乡话，沈杰的眉梢轻轻挑了挑。他生在宁县，七八岁便跟着家人去了江南，老家话听得懂，却极少说，那口音于他而言，是亲切的，可从这妇女嘴里说出来，却带着几分市井的粗粝，少了淑女的温婉，竟让这妇女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些。 原来是相亲的。沈杰心里了然，看着妇女拉着两人坐下，介绍着“这是小邱”，又对着男生指了指对面的女人，没说两句，便摆了摆手：“你们聊，我先走了。” 媒婆一走，那女人便打开了话匣子，一口宁县话滔滔不绝，从自家父母卖蔬菜的营生，问到男生在第二实验小学教书的工作，又絮絮叨叨说着自家的情况，讲着自己的择偶标准，连过往的经历都翻了出来。男生倒是安静，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上两句，没一会儿，男生忽然起身离座，沈杰心里还暗忖，怕是这男生对女人不满意，要走了。那女人也抬眼望了过去，眼里带着几分慌乱，直到男生走前说了句“我去买杯咖啡”，声音不大，沈杰没听清，却从女人松了口气的模样里，猜到了几分。 男生买了咖啡回来，女人的话匣子又关不上了，一讲又是十几分钟。沈杰的目光再一次飘向门口，丽娟还是没来。 胃里的饥饿感越来越强烈，焦躁也像藤蔓一样，缠上了心头。他终于忍不住，给丽娟发了条微信：“在星巴克集合哦。”又附上了定位，发完，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电脑屏幕的论文上。唯有做学术的时候，才能让他暂时沉浸，暂时忘了那些不好的念头——她是不是不来了？是不是像以前遇到的那些女生一样，忽然就失约，从此再无交集？ 可那些念头像是扎了根，越是想压，越是冒头。昨天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KTV里的歌声，碰杯时的笑声，丽娟凑在他耳边说话的温热，牵手时指尖的柔软，揽着她腰时的触感，一幕幕，都鲜活得像是就发生在眼前。昨天的两人，那般热烈，那般亲近，他怎么也想不通，不过一夜，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连一个消息都没有。 他抬眼看向那对相亲的男女，两人还在聊着，男生依旧话少，却也没有不耐。沈杰的右侧，又坐了一对情侣，低声说着情话，眉眼间都是温柔。店里的人越来越多，欢声笑语裹着咖啡香，把他一个人围在中间，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若是在江南的城市，在熟悉的圈子里，旁人都在谈天说地，唯有他对着电脑学习，怕是会觉得不好意思，可在宁县，在这个待不了两三天就要走的老家，他倒没了那份顾虑。这里没人认识他，除了表哥，怕是没人能一眼认出这个从小离开的本地人，索性便由着自己，守着这位置，等着丽娟。 可等的时间越久，心里的焦躁就越重，哪怕刚刚解了论文里的一个难题，那份小小的成就感，也抵不过等不到人的失落。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雪融的水渍在地面上晕开，可沈杰看着那片光亮，心里却蒙了一层灰。 时间一分一秒滑向十点，十点零一分，十点零二分……直到十点零六分，手机屏幕依旧没有丽娟的消息，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杰的耐心，终于耗到了尽头。他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给丽娟拨了语音电话。 “嘟——嘟——”两声后，电话被直接挂断。 那忙音像是一根针，狠狠扎在沈杰的心上，一股火气瞬间窜了上来，直冲头顶。“操！”他低骂一声，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按常理，就算不接电话，也该回个消息，或是马上打回来，他抱着最后一丝期待，盯着手机屏幕，等着丽娟的回应。 没一会儿，微信消息跳了出来，只有短短几个字：“我回去了，等我有空再来联系你。” 沈杰看着那行字，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连带着心里的火气，都被冻住了，只剩下满满的错愕和难以置信。啥意思？回去了？昨天还那般热烈，那般亲密，不过一夜，一句回去了，就轻飘飘地把所有约定都推翻了？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又一次拨通了丽娟的语音电话，听筒里依旧是短促的忙音，电话，又被挂了。 “操！”沈杰又骂了一声，胸口的怒火和委屈翻涌着，撞得他心口发疼。这是什么性格？说不见就不见，说挂电话就挂电话，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他不是没脾气的人，越想，心里的火气越盛，盯着那行消息，心里忍不住腹诽：你也不是多优秀的人，不过是长得好看一点，没什么文化，真当自己是香饽饽了？ 他撇了撇嘴，目光落在电脑屏幕的文献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此刻看着格外刺眼。期待有多满，现在的失落就有多沉，昨天夜里规划的一切，在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像一把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他原本想着，等丽娟来了，先带她去吃顿热乎的早饭，弥补一下自己空了一夜的胃，也让她尝尝宁县的特色。吃完早饭，他想带她去矿坑公园，那是他偶然发现的地方，矿坑很大，下面的湖水碧绿碧绿的，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又深又阔，站在岸边，能让人心里的烦闷一扫而空。他想牵着丽娟的手，走在公园的小路上，和她一起看那片清澈的湖水，和她一起说说笑笑，把宁县的美好，都讲给她听。 这些规划，昨天夜里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连牵手时的温度，说笑时的模样，都想好了，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被丽娟的一句“我回去了”，砸得粉碎。 他不甘心，手指飞快地敲着屏幕，发了条消息：“今天还见面吗？”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就盯着屏幕，连呼吸都放轻了，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奢望，奢望丽娟只是闹脾气，只是临时有急事，奢望她会说一句“马上到”。 可丽娟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让他猝不及防：“今天我有事情，先不见面了，明天有可能我也有事情。” 末尾，还跟了一个嘴巴裂开的大笑脸表情。 那个表情包，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沈杰的眼睛里。他想起昨天丽娟笑起来的样子，眉眼弯弯，嘴角咧开，也是这般开朗外向，那般鲜活的模样，曾让他心动不已，可现在，这个表情包，只让他觉得刺眼，觉得讽刺。 火气在胸口烧着，烧得他心口发疼，可那份疼里，还掺着浓浓的失落。他知道，自己的生气，不过是因为期待得太久，投入得太多，所以才会在落空时，这般狼狈。 他盯着那个表情包，沉默了许久，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只发出了一句：“行，那有空再约。” 这句话，他太熟悉了。从前，对那些失约的、不合适的女生，他都说过这句话，而这句话，像是一个句号，画下之后，便再无后续，那些女生，再也没有和他约过。他不知道，对丽娟，这句话会不会也是同样的结局。 可他又觉得，丽娟和那些女生不一样。她不算优秀，没什么文化，和他这个一心做学术的人，看似格格不入，可沈杰总觉得，自己对她而言，该是足够好的——他自认相貌不差，学历不低，工作稳定，算得上是天花板级的男生，配她，绰绰有余。 可就算是这样，又能如何？丽娟的一句拒绝，就把所有的可能，都掐灭在了萌芽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昨天和丽娟相处的画面，挥之不去。KTV里，她拿着话筒唱歌，声音不算好听，却唱得格外投入，他坐在一旁看着，觉得那模样，可爱又迷人。散场后，两人走在雪夜里，雪花落在她的发梢，他抬手替她拂去，指尖触到她的额头，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他牵起她的手，她没有拒绝，手指软软的，被他握在掌心，那一刻，雪夜的寒冷，都成了陪衬。他揽着她的腰，她微微靠在他身上，两人慢慢走着，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那一刻的美好，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那些画面，美好到极致，热烈到极致，像是一场盛大的梦，可梦醒了，却只剩下满地的狼藉。他甚至连丽娟是做什么的，都没来得及问，昨天只顾着和她玩，只顾着享受那份突如其来的亲近，只顾着沉浸在那份热烈里，竟连最基本的了解，都忘了。 现在想来，那场相遇，那场相处，都像是一场幻觉，美好得不真实，却又深刻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他睁开眼睛，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论文，可视线却模糊着，那些文字，一个也看不进去。心里的失落，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上来，淹没了他。期待到了极点，换来的却是极端的失落，这种落差，让他觉得喘不过气，连胸口都闷得发疼。 他想起过年的规划，想起季钰。季钰，季节的季，金玉的钰，是他早就约好的人，说好过年一起去哈尔滨，去看雪，去感受北国的风光，去呼吸那里清新的空气。在此之前，他对这场哈尔滨之行，满是期待，可自从遇见了丽娟，这一切，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从昨天遇见丽娟，到现在，整整一天，他竟连一条消息，都没给季钰发过。他把季钰忘得一干二净，脑子里，心里，全是丽娟的影子。 季钰是温柔的，是安静的，和季钰相处，总是平和的，舒服的，可那份平和，在丽娟的热烈面前，竟显得如此平淡，如此无味。 丽娟太野了，太泼辣了，太主动了，像一朵带刺的玫瑰，妖娆又迷人，勾得他心猿意马，像一只狐狸精，撩动着他的心弦。和丽娟相处过，感受过那份极致的热烈和刺激，再想起和季钰的平和，竟觉得索然无味。 可现在，丽娟走了，像一阵风，来势汹汹，去得也悄无声息，只留下他一个人，在星巴克的角落里，守着一场落空的相见，心里翻涌着无尽的情绪。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店里的欢声笑语依旧，咖啡的焦香依旧，可沈杰的心里，却一片荒芜。他抬手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一直漫到心底。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和丽娟的聊天界面，最后停留在那句“行，那有空再约”，和那个刺眼的大笑脸表情上。他不知道，这份“有空再约”，究竟是遥遥无期，还是会有重逢的可能。 只是此刻，胃里的饥饿，心里的焦躁，胸口的怒火，还有那排山倒海的失落，交织在一起，让他觉得，这场雪后的阳光，再明媚，也暖不了他此刻冰凉的心。 他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心情，迷茫，又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