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康接过枪，走到院子中央。 他回想父亲刚才的每一个细节，脚怎么站，手怎么握，力从哪儿起，到哪儿收。 他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左手握枪杆中段，右手虚扶枪尾，枪尖斜指地面。 杨铁心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杨康深吸一口气，右脚蹬地，力道从脚底上来，经过膝盖、大腿，他感觉到力道过了胯，继续往上走。 过腰的时候，他刻意把腰往前送了一分。 过肩的时候，他沉了沉肩。 力到手肘，他抖腕 枪尖从地面弹起来。 这一下弹得不错，枪尖的弧线比刚才稳多了。 杨康右手往前一推，枪杆在手里转了一圈，画了个圆，圆比父亲的大了一圈，但至少没歪。 然后他左脚迈出去，枪尖刺出。 枪尖笔直地往前走，这一次，它没有飘。 刺到尽头的时候，杨康的左手停在腰侧，右手伸直了，枪杆和手臂成一条直线。 他收枪。 右手一松，左手一拉，枪杆擦着掌心往后滑。 枪尖退回来的时候，偏了半寸。 杨康皱了皱眉。 “偏了。”杨铁心说。 “我知道。” “知道偏在哪儿吗？” 杨康想了想：“收枪的时候，左手松了一下。” 杨铁心走过来，握住他的左手腕。 “不是松了一下，是你收枪的时候换了口气，你一换气，手上的劲就断了，劲一断，枪就不听使唤了。” 他把杨康的手按在枪杆上。 “你再刺一枪，刺出去之后，别急着收，定在那儿，数三下，数完了再收。” 杨康照做。刺出，定住。 一。 他感觉到力道从脚底一直通到枪尖，中间没有断。 二。 力道开始往回走了，不是他收的，是身体自然而然地在往回缩。 三。 他收枪。这一次，枪尖没偏。 杨铁心点了点头：“记住这个感觉，刺出去的时候，力是往外走的，收回来的时候，力是往回走的，可你的劲不能断，出去的劲和回来的劲，得接上。” 他又退后几步。 “再来，连着刺三枪，中间不停。” 杨康深吸一口气。 第一枪刺出，枪尖稳。 第二枪刺出，枪尖微微抖了一下。 第三枪刺出之前，他换了口气，枪尖偏了。 “停。”杨铁心走过来，“你知道第三枪为什么偏？” “……换气了。” “对，三枪一口气，中间不能换，你换一口气，身上的劲就断一下，劲断了，枪就不稳了。” 他看着杨康：“杨家枪的“立身”，不是说你站得有多直，是说你从头到尾，身上的劲不能断，劲不断，枪就不倒，枪不倒，人就不倒。” 杨康点了点头。 “再来。” 杨康又刺了三枪，这一次，他没换气，三枪一口气刺完，第一枪稳，第二枪稳，第三枪，偏了半寸。 杨铁心没说话，走到他身后，伸手按在他的腰上。 “你第三枪的时候，腰转多了。” 他一手按着杨康的腰，一手扶着他的肩膀，帮他调整姿势。 “刺第一枪的时候，你的腰在这儿，刺第二枪，腰回了原位，刺第三枪，你怕力道不够，腰多转了一分，这多转这一分，枪尖就偏了。” 他的手从杨康腰上收回来。 “杨家枪讲究“腰不过肩”，你腰转的幅度，不能超过肩膀的宽度，转过了，人就歪了，人一歪，枪就偏。” 杨康想了想：“可力道不够怎么办？” 杨铁心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力道不够，不是腰的事，是脚的事，你脚踩实了，力从底下上来，腰就不用使那么大的劲，你脚底下虚，腰就得替你找补，腰一找补，就过了。” 他蹲下身，拍了拍杨康的脚踝。 “你刚才刺第三枪的时候，后脚跟抬起来了。” 杨康低头一看，自己的右脚跟果然离地了半寸，他自己都没察觉。 “脚后跟抬起来，力就从脚后跟漏了，力漏了，腰就得使劲，腰一使劲，就转多了，转多了，枪就偏了。” 他站起来。 “你看，毛病不在手上，在脚上，枪尖飘，不是手的事，是脚的事，力道散，不是胳膊没劲，是腰没收住，枪偏了，不是你瞄得不准，是你身上哪儿松了一下。” 他看着杨康。 “杨家枪练的不是手，是全身。手只是最后那一下，前面脚、腿、腰、背、肩，哪一块没跟上，手再好也没用。” 杨康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沉默了一会儿。 “再来。”他说。 这一次，他刺出去之前，先踩了踩脚，前脚掌抓地，后脚跟踩实，膝盖微曲，腰挺直，肩沉下去。 第一枪，稳。 第二枪，稳。 第三枪，枪尖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到后脚跟微微抬了一下，他咬着牙，把那点抬起来的劲压回去了。 三枪刺完，枪尖收回来。 稳了。 他转头看杨铁心。 杨铁心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杨康把枪拄在地上，喘了口气，就这几枪，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 “爹，你刚才演枪的时候……那个“圆”，我怎么画不出来？” 杨铁心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枪。 “你画的那个圆，是用手腕画的，太小，太紧，转不开。” 他把枪端起来，右手一推，枪杆在手里转了一圈，枪尖画出一个碗口大的圆。 “这个圆不是用手腕画的，是用胳膊画的，你的胳膊要活，肩、肘、腕，三个地方一起动，圆才能画得顺。” 他放慢动作，让杨康看清楚。 “肩带肘，肘带腕，腕带枪，劲儿从肩起，传到枪尖上。你不能用手腕硬拧，手腕拧出来的圆，是扁的。” 他把枪递回去。 “你试试。” 杨康接过枪，端起来，他试着用肩膀带肘，肘带腕，腕带枪 枪尖画出一个圆，比刚才大了些，但歪歪扭扭的，像个月饼。 杨铁心在旁边看着，没忍住，笑了一声。 杨康回头瞪他。 “别急。”杨铁心收起笑，“你第一次用肩膀画圆，画成这样不错了，爹练这个圆，练了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天天画，画到胳膊抬不起来，后来有一天，忽然就顺了。” 他走过来，握住杨康的右臂，带着他画了一个圆。 “你感觉一下，肩先动，然后肘跟上，腕最后，三个地方不是一起动的，是一波一波地动，像水一样，从肩膀流到胳膊肘，从胳膊肘流到手腕，从手腕流到枪尖。” 杨康闭着眼睛，感受父亲带着他画圆，肩动，肘跟，腕随，枪尖在空气里画出一个圆，圆圆的，光光的，像月亮。 “对，就是这个感觉。”杨铁心松开手，“你自己来。” 杨康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 肩动，肘跟，腕随 枪尖画出一个圆。 比刚才圆多了。 他转头看父亲，杨铁心没夸他，只是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