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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环:第三卷 第三卷第二十五章

有去无回的死路。 盛双盛心里清清楚楚。 今日这一战,他们九个人,能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甚至可能……一个都没有。 他不怕死。 真的不怕。 读书明理这么多年,先生教过他,生死轻于鸿毛,大义重于泰山。 他懂。 他信。 他愿意赴死。 可他怕的是—— 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在自己眼前死去。 看着曾经热热闹闹的同门,一个个变成冰冷的尸体。 看着那些一起笑、一起闹、一起挨骂、一起长大的人,从此再也不会出现。 他怕的不是死亡本身。 是失去。 是永别。 是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那些熟悉的身影,再无那些温暖的声音,再无那个让他心安的书院。 他怕自己成为最后一个。 怕自己活着,却要背负所有人的命,孤独地走下去。 那种痛,比战死,更痛百倍、千倍、万倍。 可他不能说。 不能露怯。 不能动摇。 因为他是书院七子之一。 因为他是先生的学生。 因为他身后,是千万百姓,是破碎山河,是不能断绝的文明火种。 他只能把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悲痛、所有的不舍、所有的酸楚,死死压在心底,压进骨髓,压进灵魂最深处。 然后握紧手中兵器,挺直腰背,立在最前方。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若真有那一天…… 若你们都走了…… 我会活着。 我会替你们,看遍山河无恙。 我会替你们,把书读下去。 我会替你们,把先生的道,传下去。 我会替你们,活完你们没来得及活完的一生。 柳婵·我以女子身,挡君身前灾 柳婵没有看前方无边无际的魔军。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轻轻落在盛双盛身上。 她是书院之中,为数不多的女子。 不比男子强壮,不比男子悍勇,修为不算顶尖,资质不算绝世。 可她从没有过半句怨言,从没有一次退缩,从没有一刻,把自己当成需要被保护的弱者。 她也是先生的学生。 她也懂大义。 她也知家国。 她也愿意,以一身血肉,护人间灯火。 可在大义之外,在家国之外,她心里,还有一点最柔软、最不敢言说的心事。 她怕。 怕盛双盛死去。 她可以自己死。 可以粉身碎骨。 可以魂飞魄散。 可以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她什么都不怕。 她唯一怕的,是那个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练字、一起在先生身边聆听教诲的少年,会先她一步,倒在这片战场上。 如果他死了。 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他死了。 这人间无恙,这山河太平,对她而言,还有什么意义? 她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想。 若有一日,战火来临。 她愿挡在他身前。 愿替他中刀。 愿替他中箭。 愿替他去死。 只要他能活。 只要他能带着所有人的希望,走下去。 此刻,那一刻真的来了。 灭世之灾就在眼前。 九个人,要挡万魔。 必死之局,没有侥幸。 柳婵轻轻吸了一口气。 风很冷,带着血腥味,灌入喉咙,刺得肺腑生疼。 可她的心,却异常平静。 她已经做好了决定。 无论发生什么。 无论局势多惨。 无论自己付出什么代价。 她都要护住盛双盛。 用自己的命,换他一线生机。 她不求他记得。 不求他怀念。 不求他愧疚。 只求他活下去。 活下去,替他们所有人,走下去。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盛双盛的侧脸,目光温柔,却坚定如铁。 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双盛。 你要活着。 好好活着。 我会护你。 哪怕……魂飞魄散。” 墨书白·最跳脱的人,最果决的心 墨书白平日里,是九个人里最闹、最跳脱、最爱笑、最没正形的一个。 他总是抢别人馒头。 总是抄作业被先生抓。 总是在课堂上偷偷打瞌睡。 总是在练剑时偷懒耍滑。 总是把同门逗得哭笑不得。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最怕死、最懦弱、最不能扛事的一个。 只有墨书白自己知道。 他只是不想让气氛太沉重。 只是想用自己的笑,暖一暖书院的日子。 只是想在还能笑的时候,多笑一笑。 因为他很早就明白。 他们这一群人,迟早要走上这一天。 迟早要面对这一场,有去无回的死战。 此刻,真正站在灭世魔军之前,他脸上没有了嬉笑,没有了打闹,没有了半点轻浮。 只剩下一片,静得可怕的决绝。 他看着身边的同门。 看着沉默的盛双盛。 看着坚定的柳婵。 看着憨厚的陈砚。 看着文弱的苏文谦。 看着木讷的林野。 看着骄傲的周承煜。 看着桀骜的秦长风。 看着稳重的陆青崖。 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声: “诸位师兄,师姐。 诸位同门。 诸位家人。” “这一路,多谢相伴。” 他早就做好了选择。 他是先生师弟座下的弟子,论亲疏、论传承、论责任,他都应该站在最前面。 他平日里闹,是他的性子。 可真到了生死关头,他不会退,不会怕,不会躲。 他的命,不算什么。 他的笑,不算什么。 他的一生,都不算什么。 只要能换同门一线生机。 只要能护柳婵片刻平安。 只要能为盛双盛争取一丝机会。 只要能为先生、为书院、为人族,多挡一刀,多抗一击。 他愿意。 毫不犹豫。 无怨无悔。 墨书白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再无半分波澜。 只有一片,赴死的平静。 陈砚·寒门子,以命报一饭之恩 陈砚出身最苦。 寒门樵子,父亲早亡,母亲病逝,从小一个人在山里挣扎求生,冻饿病痛,尝遍人间疾苦。 他见过最冷漠的眼,听过最刻薄的话,受过最不堪的欺辱。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只会像野草一样,默默生,默默死,无人在意,无人怜惜。 直到遇见先生。 先生没有嫌弃他卑贱。 没有嫌弃他粗鄙。 没有嫌弃他一无所有。 先生给了他一双旧棉鞋,给了他一碗热饭,给了他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给了他读书识字的机会,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尊严。 先生说: “人无高低贵贱,唯有仁义高低。” “出身不由己,道路可自择。” “你虽贫贱,亦可护天下。” 那一夜,陈砚跪在雪地里,磕了无数个头,哭得像个孩子。 他发誓,这一生,愿以命报先生。 愿以命,护先生所护。 愿以命,守先生所守。 他没有大道理。 没有高学问。 不懂什么三教合一,不懂什么万古赌约。 他只认一个死理—— 先生对我好,我就要为先生死。 先生护天下,我就要为天下死。 此刻,站在灭世魔军之前,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滚烫。 他想起先生给的那双棉鞋。 想起先生给的那碗热饭。 想起先生温和的眼神,温和的话语,温和的咳嗽声。 他在心里说: “先生。 我这条命,是您给的。 今日,我还给您。 还给天下。” “我出身卑贱,命如草芥。 可我护的道,很重。 我守的人,很重。” “我不亏。 我不悔。” 三、人间灯火,皆在身后 盛双盛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颤抖、所有软弱、所有不敢言说的恐惧,全都被一层坚冰死死封住。 他是书院弟子,是先生的学生,是人族万千读书人中的一个。 读书不为做官,不为扬名,不为富贵。 先生说过: 读书,是为了立心; 立心,是为了立命; 立命,是为了守这人间烟火。 此刻,人间烟火,快要灭了。 东陆的关隘还在流血,西域的佛灯一盏盏熄灭,江南的书院还在燃烧,北原的风雪卷着血沫拍打大地。 那些素不相识的人,那些手无寸铁的人,那些还在啼哭的孩子,那些佝偻着身躯仍在抵抗的老人,全都在他们身后。 他们不是为自己而战。 不是为宗门而战。 不是为虚名而战。 是为每一个还能活下去的人。 为每一盏还没熄灭的灯。 为每一段还没断的传承。 为这片生他们、养他们、教他们、育他们的土地。 这就是家国。 不是一句口号,不是一篇文章,不是书上的四个字。 是脚下的土,是身后的人,是不能退、不能倒、不能亡的根。 盛双盛握紧手中长剑,指节发白。 他能感觉到,八道气息在他身旁静静矗立。 那不是孤立的九个人。 那是一束快要燃尽,却仍要拼命照亮黑暗的火。 四、苏文谦·书生的骨,比铁更沉 苏文谦微微垂目,望着自己那双常年握笔、磨出薄茧的手。 他出身书香世家,家道中落之后,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恨自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兵临城下时,文章不能挡刀。 家国破碎时,笔墨不能杀敌。 他曾在深夜问先生: “读书,真的有用吗?” 先生当时没有讲大道理,只是指着窗外正在修补城墙的百姓,轻声说: “读书不是为了让人不流血。 是为了让人知道,为何流血。 是为了让人在绝境中,仍有脊梁。” 那一瞬间,他懂了。 书生不是软弱。 书生是明知不可为,仍要以心为剑,以志为戈。 文章不能救国,可文章里的仁义礼智,可以救心。 心不灭,人不灭。 人不灭,国不灭。 此刻,魔云压顶,杀机滔天。 苏文谦的心静如古井。 他不怕魔气,不怕死亡,不怕粉身碎骨。 他怕的是,自己死后,再无人为那些战死的人写一句碑词。 再无人为这片破碎的山河,留一段文字。 再无人把今日的悲壮、今日的牺牲、今日的不屈,传给后人。 他在心中默念: 若我今日死,愿以骨为笔,以血为墨,以天地为卷。 写下人族不屈,写下书生傲骨,写下浩然九州,永不低头。 书生报国,何需剑。 心在,道在。 魂在,国在。 五、林野·我不言,我不退 林野始终沉默。 他是山里长大的孩子,自幼跟着父亲打猎,风吹日晒,性子木讷,不善言辞,更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大道理。 先生讲的经义,他常常听不太懂。 先生说的家国,他起初也不明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 谁对他好,他就记一辈子。 先生给过他一口热饭。 同门给过他温暖。 书院给过他一个家。 这就够了。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 家在身后,不能退。 先生在身后,不能退。 一起长大的兄弟姊妹在身后,不能退。 他不懂什么叫“家国天下”。 可他知道: 眼前这些怪物,要毁掉他的家。 要杀掉他的家人。 要灭掉他唯一珍惜的一切。 那就打。 那就战。 那就死。 林野缓缓抬手,摸了摸背后的长弓。 箭囊里的箭不多了。 可他的手,稳得可怕。 他的眼神,冷得像山巅的寒冰。 他不需要豪言壮语,不需要惊天誓言。 他只做一件事: 敌人来一个,他杀一个。 来一万,他杀一万。 直到血流干,直到骨碎尽,直到再也站不起来。 他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却是最不能撼动的一座山。 六、周承煜·锦衣儿郎,亦是国之骨血 周承煜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坦荡。 他是富家独子,家中良田千顷,商铺无数,自幼锦衣玉食,从未吃过苦。 家中长辈曾哭着求他: “你是周家唯一的根,不要去,不能去,我们不求你光耀门楣,只求你平安活着。” 他当时跪在地上,给爹娘磕了三个头。 “爹,娘。 周家有我这一根苗,可天下,有万万苗。 若天下都没了,周家一根苗,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思?” 他从小享受着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食人间烟火,受万民供养,读圣人文章。 到了国难当头,家破在即,他没有理由躲在后面。 没有理由苟活。 没有理由让那些比他苦、比他穷、比他可怜的人,替他去死。 锦衣玉食,养的不是娇弱;是风骨,是担当,是危难之时,敢站在最前面的勇气。 周承煜抬手,拍了拍盛双盛的肩膀,动作轻松,仿佛只是平日练剑结束后的玩笑。 可他眼底的认真,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双盛,若我死了,别难过。 我这辈子,吃得好,穿得好,过得快活。 够本了。” “今日,用我这条命,换天下人一条活路。 值。” 富家儿郎,亦有铁血。 国难当头,不分贫富。 凡我人族,皆可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