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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环:第三卷 第二卷第十八章

三界环·婆娑劫 骨影初现,禁术源头 换班的喝声才落,苦役场内外立刻乱中有序起来。 值夜的卫兵拖着疲惫的身躯列队撤出,接班的卫兵甲胄铿锵,重新占据各个哨位;栅栏四周那几名骨影教修士也伸了伸筋骨,三三两两往石屋侧面的偏房去,准备交接歇息。火把晃动,人影交错,原本滴水不漏的防线,终于露出一瞬难得的空隙。 就是现在。 布首月眼神微凝,对双盛轻轻一点头。 双盛立刻会意,身躯一矮,隐入更浓的黑暗里。他不靠近栅栏,只在外侧游走,故意踢动石块、拨动枯草,制造出几处细微异响。 “谁?!” “那边有动静!” 几名卫兵立刻警觉,长枪一指,朝着双盛故意制造动静的方向围去,口中低喝呵斥,灵气微微运转,却不敢擅自离开岗位太远,只能来回扫视。 就这一瞬的注意力分散。 布首月身形如一缕青烟,脚下轻点,几乎贴着地面掠过,身形在栅栏缝隙之间一闪而逝,连风声都未曾带起,悄无声息潜入苦役场内部。 观真诀不止能看破虚妄,更能敛息藏踪。 她一落地,便矮身钻进一堆石料后面,屏住呼吸,目光精准锁定之前看中的那名灰散奴老者。 老者还在扛着石块,一步步挪动,腰背早已被压得弯曲,每走一步都在颤抖,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倒下。他的眼神浑浊,却在偶尔抬眼望向石屋时,迸发出一丝极亮的恨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布首月耐心等待。 监工正忙着交接清点,鞭笞之声稍歇,苦力们也趁机短暂喘息,低声交谈,场面嘈杂,正好掩护她的动作。 她借着石料、木桶、草堆的掩护,一点点靠近老者,始终藏在卫兵与监工的视线死角。 短短十几丈的距离,她走了足足一炷香。 终于,她来到老者身后不远处,压低声音,用气声只吐出两个字: “老丈。” 老者身躯猛地一僵。 他缓缓放下肩头石块,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装作整理草鞋,微微侧过脸,用眼角余光向后一扫。 看到藏身阴影中的布首月,老者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以为是影钉,是骨影教的人,来抓他了。 “别出声。”布首月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我不是官府的人,不是骨影教的人,我是来查孩子的事。” “孩、孩子……”老者嘴唇哆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里瞬间涌上恐惧、绝望、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 “乱骨坡的造畜祭坛,你知道,对不对?”布首月不再绕弯子,语速极快,字字清晰,“那些灰散奴不是自愿的,是被逼的,是有人给你们药,给你们刀,给你们阵法,对不对?” 老者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布首月。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只有恐惧,多了一丝震惊。 这件事,是玄庸王城最大的禁忌,是埋在烂泥底下的尸骸,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女子,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你到底是谁……”老者声音嘶哑,带着血泪。 “我是来救人的。”布首月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虚假,“我和我的朋友,能救你,能救还活着的孩子,能救那些还没被拉去祭坛的灰散奴。但你必须告诉我真相。” “真相……”老者惨然一笑,眼泪瞬间滚落,砸在干裂的土地上,“哪有什么真相……都是命啊……” “不是命。”布首月声音冷了几分,“是有人把你们当棋子,把孩子当祭品,把整个婆娑洲当棋盘。你们死了,他们只会说你们是叛民、是妖奴,万世骂名,你们甘心?” “不甘心又能如何?”老者哽咽,“他们抓了我们的妻儿,抓了我们的家人,不听话,就活活打死,扔去喂黑泽里的东西……我们不敢不听啊……” 布首月心微微一沉。 家人为质。 好狠的手段。 难怪那些灰散奴在祭坛前眼神麻木,动作僵硬——他们不是不怕天谴,不是不怕报应,是身后有最牵挂的人,被死死捏在别人手里。 “操控你们的,是不是骨影教?”布首月追问。 老者点头,动作轻微,却无比确定:“是……他们自称骨影教的人,穿黑衣服,戴骨面具,身上有臭味,像黑泽里的烂泥味……” “他们从哪里来?来自黑泽?” “不清楚,只知道他们是从西边过来的,跟着王城的大官一起进的苦役场。他们不亲自动手,只教我们怎么念咒,怎么喂药,怎么摆骨头……说只要乖乖听话,家人就能活。” “祭坛有几座?乱骨坡只有一座吗?” 这是关键。 如果造畜祭坛不止一处,那被残害的孩子,就远不止布首月看到的那几个。 老者脸色惨白,牙齿都在打颤,沉默了许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三个字: “还有三座。” 四座祭坛。 布首月心脏狠狠一缩。 四座祭坛,同时炼人。 那得是多少孩子?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原本以为,只是一处偏僻祭坛的惨案,现在才明白,这根本是一场有组织、有规模、有预谋的大规模炼兵。骨影教要的不是一两只畜兵,是一支足以颠覆一洲之地的怪物大军。 “另外三座祭坛在哪?”布首月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老丈,你只要说出来,我保证,我一定会救你的家人,一定会毁了所有祭坛。” 老者看着布首月的眼睛。 那双眼干净、坚定、没有轻视,没有鄙夷,没有把他们灰散奴当成牲畜。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鹰歌蓝紫当牛做马,第一次被人用“人”的眼神看待。 心中那根早已麻木枯死的弦,突然断了。 “我……我说……”老者泪水汹涌而出,压低声音,拼命忍住哽咽,“一座在北荒坟场,一座在黑水废窑,一座在王城地下……都、都在炼孩子……” 王城地下。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布首月耳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骨影教竟然把最重要的一座祭坛,设在了玄庸王城的地底下,就在王室的眼皮子底下,甚至——就在王宫之下。 难怪官府拼了命遮掩,影钉疯了一样封口。 这不是纵容,这是同巢而居。 “骨影教的头目是谁?”布首月继续追问,“他们为什么要炼畜兵?是不是和黑泽的妖兽有关?” 提到黑泽,老者浑身剧烈一颤,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词汇,脸色瞬间青灰,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不、不能说……” “说了……全家都会死……会被拖进黑泽,连骨头都不剩……” 他怕的不是骨影教,不是玄庸王,而是黑泽深处的东西。 那东西,已经恐怖到连名字都不敢提。 布首月没有再逼问。 她知道,再逼下去,老者只会彻底崩溃。 今天能拿到这些消息,已经是天大的收获。 布首月不再停留,转身借着阴影掩护,按原路退回,身形一闪,再次掠出栅栏,与外侧等候的双盛汇合。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无人察觉。 直到两人退到远处一条僻静小巷,确定安全,双盛才迫不及待开口:“怎么样?问到了什么?” 布首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将老者的话,一字一句,缓缓说出。 每说一句,双盛的脸色就沉一分。 等到“王城地下还有一座祭坛”说完,双盛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压抑不住,他猛地一拳砸在墙壁上,青砖碎裂,石屑飞溅。 “这群狗杂碎……” “竟然把祭坛设在王城地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们是真的一点脸都不要了!” 双盛气得浑身发抖。 他见过妖邪吃人,见过匪寇屠村,却从未见过如此肮脏、如此无耻、如此胆大包天的勾当。 一国之都,王城之下,炼童为畜。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恶,是疯,是彻底的泯灭人性。 “四座祭坛,同时进行。”布首月声音冰冷,“我们之前还是小看了他们。骨影教的目的,根本不是小打小闹,他们是要在万宗盟召开、天下目光都在中土神州的时候,突然发难,一举控制婆娑洲。” “然后呢?”双盛沉声问,“控制婆娑洲,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接应黑泽妖兽。”布首月一字一顿,“婆娑洲是九州西部门户,黑泽妖兽从西方板块裂缝登陆,最需要一个稳固的落脚点,一个能让他们休整、集结、渗透的后方。” “造畜炼出的畜兵,没有神智,不怕死,不畏惧,正好可以充当先锋,与人族大军厮杀。” “灰散奴,是他们的刀。” “玄庸王室,是他们的壳。” “婆娑洲,是他们的窝。” 双盛倒吸一口冷气。 他终于彻底看清了这盘棋的全貌。 太大,太毒,太长远。 从黑泽妖兽改变战略,不再强攻天道雄城开始,这盘棋就已经落下第一子。 骨影教是先锋,潜入九州,联络玄庸王室,以权力与利益诱惑,以家人性命威胁,利用最被轻视的灰散奴,炼最邪恶的畜兵。 等到万宗盟召开,天下宗门齐聚中土,防务空虚,人心浮动。 黑泽妖兽主力大举登陆,畜兵四起,灰散奴动乱,玄庸王城倒戈。 一夕之间,整个西洲沦陷。 再向东推进,直逼天道雄城后方。 前后夹击,天下大乱。 好一个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的绝杀之局。 “我们现在怎么办?”双盛压下怒火,恢复冷静,“四座祭坛,我们只有两个人,顾此失彼。一旦动手,必然惊动一处,惊动全部,王城地下那座最难啃,也最关键。” “分两步。”布首月早已想好对策,思路清晰无比,“第一,先救孩子,破掉外围三座祭坛,尽可能减少伤亡,也断了骨影教的外围臂膀。” “第二,外围祭坛破掉之后,骨影教必然慌乱,王城地下祭坛的守卫必定会调动,我们趁乱潜入王城地下,直捣核心,抓幕后之人,救剩下的孩子。” 双盛点头:“可行。先易后难,先外后内。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今夜。”布首月毫不犹豫,“事不宜迟,多拖一刻,就多几个孩子被炼坏。我们先离城,去最近的北荒坟场祭坛,先破第一座。” “好!”双盛眼中燃起战意,握紧了裹着粗布的长刀,“我这柄刀,早就想斩这些杂碎了!” 两人不再迟疑,转身就往城门方向疾行。 夜色更深,乌云遮月,整座玄庸王城依旧沉浸在死寂与压抑之中。 影钉暗卫还在街巷中游荡,监工还在苦役场挥鞭,石屋里的骨影教修士还在闭目养神,王宫深处的大人物还在高枕无忧。 他们谁也不知道。 今晚,将是他们噩梦的开始。 布首月与双盛,两个本可以置身事外、去争夺小洞天机缘的修士,选择了这条最苦、最险、最脏的路。 他们要以两人之力,掀翻一洲之暗。 要以一剑一刀,斩断造畜邪根。 要以一己之身,护住天下无辜。 半个时辰后,两人悄无声息离开玄庸王城,借着夜色掩护,一路向北,疾驰而去。 北荒坟场。 那里是鹰歌蓝紫最大的乱葬之地,阴气森森,鬼火点点,平日里连飞鸟都不愿靠近,如今却成了骨影教的第二座造畜祭坛所在地。 一路疾驰,风声在耳边呼啸。 双盛忽然开口:“守约,你说……我们这么做,值得吗?万宗盟错过,小洞天错过,说不定,最后还要把命丢在这里。” 布首月脚步未停,望着前方漆黑无边的夜色,声音平静却坚定。 “世间事,本就不是用值不值得来算的。” “宗门有宗门的大道,王朝有王朝的江山,妖兽有妖兽的生存,灰散奴有灰散奴的挣扎。” “他们都有自己的选择。” “而我的选择,就是看不惯无辜的人死,看不惯孩子哭,看不惯这群披着人皮的东西,在暗地里做这种猪狗不如的勾当。” 双盛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豪迈,冲破夜色。 “说得好!” “我双盛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就认一个死理——谁欺负弱小,我就砍谁!谁对孩子下手,我就碎了谁!” “不就是万宗盟吗?不就是小洞天吗?” “老子不稀罕!” “能和你一起,掀了这婆娑洲的天,斩尽这些骨影教的杂碎,比什么洞天机缘,都痛快!” 布首月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这个豪迈刚烈的男子。 嘴角,终于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在这片无边黑暗里,这一丝笑意,亮如星火。 “那就……先从北荒坟场开始。” “毁祭坛,救孩子,斩邪祟。” “一步一步,把他们的根,挖出来。” 两人身影如电,消失在北荒的夜色之中。 远处,北荒坟场鬼火点点,阴风吹过,带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孩童呜咽。 第二座造畜祭坛,就在那里。 而布首月与双盛的第一战,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