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枫和苏婉晴坐上了去省城的高铁。 车厢里人不多，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林枫面前的桌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遍遍地推演着待会儿跟陈浩谈判的场景。校联的陈浩，他在网上查了一整夜的资料——这个人四十三岁，省城本地人，早年做过建材生意，后来转型做校园平台。校联成立六年，从一个小小的校园论坛做起，一步步做到了省城校园市场的老大。圈子里的人对陈浩的评价很统一——精明、狠辣、不讲情面。 苏婉晴坐在旁边，翻着一本商业杂志。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搭配黑色阔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冷静。 “林枫。”她头也没抬地叫了一声。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陈浩这个人。”林枫睁开眼睛，“我查了他一晚上，这个人不好对付。” “怎么不好对付？” “他做事不留把柄。排他协议是他让周明签的，但签字的不是他，是校联的法务。协议条款写得很专业，看不出任何问题。独家供货协议也是一样，法律上挑不出毛病。” 苏婉晴合上杂志，看着他。 “所以你今天去，不是去吵架的？” “不是。吵架解决不了问题。”林枫说，“我是去摸底的。我想知道，陈浩到底想要什么。” “你觉得他想要什么？” “如果只是想把校园集赶出省城，他没必要绕这么大的弯子。签排他协议、卡供应链、封锁渠道——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成本不低。他花这么大代价，一定有所图。” 苏婉晴想了想：“你是说，他可能想收购校园集？” “有可能。也可能是有别的目的。”林枫顿了顿，“还有一种可能——他背后有人。” 苏婉晴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怀疑是秦家？” “不确定。但省城的水太深了，陈浩一个人未必能搅出这么大的浪。”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楼房，省城快到了。 苏婉晴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林枫的手。 “不管他想要什么，你都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林枫。你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林枫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 “我知道了。” 校联的总部在省城CBD核心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两层。楼下大堂的装修很豪华，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前台小姐姐的笑容甜美得像刚从礼仪培训教材里走出来的人。 林枫和苏婉晴报了名字，前台打了个电话，然后笑容满面地说：“陈总在顶楼等二位，请跟我来。”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林枫深吸了一口气。走廊很长，两侧墙上挂着各种奖牌和证书——“省城优秀企业”“校园服务创新奖”“大学生最喜爱的平台”……每一块奖牌都在无声地宣告着校联在省城的地位。 陈浩的办公室在走廊最尽头，门是实木的，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 办公室很大，至少有六十平米。落地窗外是省城的天际线，远处能看到一条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办公桌是红木的，很大，上面摆着两台显示器、一部电话、一个玉石笔筒。书架占了一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摆满了书，但林枫扫了一眼，大部分都没拆封。 陈浩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笑着迎上来。 “林枫同学，久仰久仰。” 他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和善。但洞察之眼给出的反馈是——【此人笑容不达眼底，心跳平稳，呼吸均匀，是典型的笑面虎。建议高度警惕。】 “陈总好。”林枫握住他的手，感觉力度适中，但手掌很凉。 “这位是？”陈浩看向苏婉晴。 “我的合伙人，苏婉晴。” “苏小姐，幸会。”陈浩微微点头，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坐。喝茶还是咖啡？” “茶就行。”林枫说。 陈浩亲手泡了一壶茶，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茶是好茶，香气清雅，但林枫一口都没喝。 “林枫同学，我听说你的校园集做得很好。”陈浩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线不到两个月，用户突破八十万。这个速度，在校园创业圈里很少见。” “陈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陈浩放下茶杯，“所以当我听说你要来省城发展的时候，我很高兴。省城的校园市场需要新鲜血液。” 林枫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所以当周明来找我谈合作的时候，我很痛快地答应了。排他协议，独家合作——这些都是正常的商业条款，你应该理解。” 林枫看着他，点了点头。 “陈总，我今天来，不是来谈排他协议的。协议签了，我认。但我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校联跟商家签的独家供货协议，是在排他协议之前还是之后？” 陈浩的笑容凝固了零点几秒。普通人可能注意不到，但林枫的洞察之眼捕捉到了。 “之前。”陈浩说，“校联跟省城的商家合作了很多年，独家供货协议是我们长期合作的一部分。” “所以，当周明签排他协议的时候，他不知道校联已经跟商家签了独家供货协议？” 陈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放下。 “林枫同学，周明签协议之前，有没有仔细看条款？有没有找律师审核？有没有做尽职调查？”他笑了笑，“这些事，不是我的责任。” 林枫心里一沉。陈浩说得没错——法律上，他没有错。协议是周明自愿签的，条款写得很清楚，没有人逼他。陈浩只是利用了周明的急躁和无知。 “陈总，我今天来，不是来追究责任的。”林枫说，“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什么问题？” “供应链的问题。校联跟商家签了独家供货协议，校园集在省城找不到供应商。我想知道，陈总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陈浩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林枫同学，你想让我怎么做？” “放开独家供货协议。让省城的商家自由选择跟谁合作。” 陈浩笑了。 “林枫同学，你很有胆量。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这对校联也有好处。” “什么好处？” “如果校园集在省城做起来了，省城的校园市场会更大。校联作为市场老大，也会受益。” 陈浩摇了摇头。 “林枫同学，你不懂省城的市场。省城的校园市场就这么大，你多一个用户，我就少一个用户。这不是双赢，是零和博弈。” “所以呢？” “所以，我不会帮你。但我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 林枫的心跳加速了。 “什么选择？” “校联收购校园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苏婉晴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握紧了。 林枫看着陈浩，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总，校联想用什么价格收购？” “五千万。现金。” 五千万。这个数字不小。对于一个上线不到两个月的产品来说，五千万的收购价已经很高了。 “陈总，五千万买校园集，你想买什么？” “买你的用户，买你的团队，买你的品牌。”陈浩说，“当然，最重要的是——买你这个创始人。” 林枫笑了。 “陈总，如果我说不呢？” 陈浩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下来。 “林枫同学，如果你不卖，那校园集在省城的路，会很难走。”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林枫站起来，“但我更怕有一天回头看，发现自己做了一件让自己后悔的事。” 他伸出手。 “陈总，谢谢你的茶。商场上见。” 陈浩看着他，没有伸手。 “林枫同学，你会后悔的。” “不会。”林枫收回手，转身走了。 苏婉晴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苏婉晴轻声问：“你刚才为什么不答应？” “答应什么？五千万卖校园集？” “对。” 林枫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婉晴，如果我今天卖了校园集，明天我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为了钱放弃初心的人。” 苏婉晴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但五千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林枫说，“但有些东西，比五千万更值钱。” “什么东西？” “让林小雨那样的人被看见的机会。”林枫说，“如果校园集被校联收购了，你觉得校联会继续做"让大学生靠才华赚钱"这件事吗？不会。他们会把校园集改造成另一个校联——外卖、洗衣、跑腿。那些有才华但没有平台的人，又会回到黑暗里。” 苏婉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林枫的手。 “走吧，回江州。” “好。” 两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林枫看见走廊尽头，陈浩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们的方向，表情阴沉。 回到江州之后，林枫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出来。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图——省城校园市场的格局。校联占了多少份额，其他平台占了多少，校园集占了多少。每一个数字他都查了三遍，确保准确。 画完之后，他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 校联在省城的市场份额是百分之六十二。其他三个平台加起来百分之三十。校园集只有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对百分之六十二——差距太大了。 但如果只看增长速度，校园集是省城市场增长最快的平台。过去两周，校园集的用户增长了百分之三百，而校联只增长了百分之五。 这个数据说明一件事——用户喜欢校园集。他们喜欢靠才华赚钱的模式，他们喜欢被看见的感觉。 林枫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字——用户喜欢我们。 这是他的底牌。 校联有钱、有资源、有渠道。但他们没有的东西，校园集有——用户的真心。 手机响了，是周明的电话。 “林枫，省城出事了。” 林枫的心一沉。“什么事？” “校联在省城所有的大学里发了通知，说校园集是他们的合作伙伴，要求所有的社团和组织不要跟校园集合作。” 林枫的手握紧了手机。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所有学校同时发的通知。” “有多少社团和组织收到了通知？” “至少两百个。” 林枫深吸一口气。陈浩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上午谈判破裂，下午就开始动手了。 “周明，稳住。不要跟校联起冲突。供应链的问题我已经解决了。接下来，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做产品。把产品做到最好。让用户自己选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明白。” 挂了电话，林枫靠在椅背上。 陈浩在封锁他们。在切断他们的渠道。在逼他们退出。 但林枫不怕。因为他有产品，有用户，有初心。这些东西，是校联用钱买不到的。 晚上，苏婉晴来办公室送饭。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枫还站在白板前，盯着那张市场份额图发呆。 “吃饭了。”苏婉晴把保温袋放在桌上，“红烧排骨，番茄蛋汤。” 林枫转过身，看见她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 “那是什么？” “给你的礼物。” 林枫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本书——《从0到1》，彼得·蒂尔写的。书已经翻过一遍了，有些页折了角，有些地方用铅笔做了标记。 “你看过了？”林枫问。 “嗯。觉得对你有用，就买了一本新的给你。” 林枫翻开书，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做别人没做过的事，才是创业的意义。” 字迹很清秀，是苏婉晴的笔迹。 林枫抬头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婉晴，谢谢你。” “不用谢。”苏婉晴在他对面坐下，“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枫坐下来，打开保温袋。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红烧排骨色泽红亮，番茄蛋汤上面飘着翠绿的葱花。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味道刚刚好。 “婉晴。” “嗯？” “你最近做饭越来越好吃了。” 苏婉晴嘴角微微翘起：“那是因为我一直在练习。” “练习给谁吃？” 苏婉晴没回答，但耳朵红了。 林枫笑了，低头继续吃饭。 初心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苏婉晴腿上，仰着头看她。 “初心也想吃了。”苏婉晴摸了摸它的头，“等我给你买猫罐头。” 初心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