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霆:从炼狱归来的皇子:第四十五章 陈铁的承诺
雍宸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陈铁和影五在山洞口跪了许久,直到双腿麻木,晨露打湿了衣襟,才相互搀扶着,缓缓起身。洞内,篝火已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暖意,映照着影六苍白却平稳的睡脸。
陈铁走到影六身边,再次检查了他的呼吸和脉搏,确认性命无虞,只是需要时间和更好的药物治疗。他小心翼翼地给影六喂了些水,又换了肩头伤处的药,动作轻柔得与那双布满厚茧和伤疤、能挥动铁锤打造精密机括的大手,形成了鲜明对比。
影五默默地收拾着散落在地上的行李,将还能用的肉干、硬饼、药物、水囊,以及那些从杀手身上缴获的、还算完好的匕首、飞镖等物,分门别类地收好。他动作麻利,眼神沉静,仿佛一夜之间,又长大了许多。
“陈叔,”影五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很坚定,“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去临江府?”
陈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洞口,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和渐亮的天色,沉默了片刻,才道:“等日头再高些,雾气散了,看清楚路再走。影六的伤不宜颠簸,咱们得找条平稳些的路,尽量绕开官道和人烟。”
“嗯。”影五点点头,继续收拾。忽然,他动作一顿,从一堆杂物中,拿起一个用细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书本大小的扁平油布包。他记得,这是殿下临行前,特意交给陈叔的那个包裹里掉出来的,当时陈叔正伤心,没留意。
“陈叔,这个……”影五将油布包递给陈铁。
陈铁接过,入手微沉。他解开麻绳,剥开几层防水的油布,里面露出的,并非他预想中的图纸或信件,而是一本封面泛黄、边角磨损严重、没有任何字迹的线装旧书,以及……一个巴掌大小、用上等紫檀木雕刻而成、做工极为精细的木盒。
陈铁先拿起那本旧书。书页用的是质地特殊的韧性纸张,虽旧却不脆。他随手翻开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书页上,用炭笔和朱砂,绘制着极其复杂精密的机关结构图!并非之前殿下给他的那种相对“完整”的图纸,而更像是……某种更高深、更庞大、甚至带着几分“道”与“理”的机关总纲的残篇!旁边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批注,用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有些眼熟的古篆,与“巫”字符文有几分神似,但更加玄奥。
他颤抖着手,又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一种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机关设计,有些涉及“力”的转换储存,精妙绝伦;有些涉及“气”的引导运用,玄之又玄;有些甚至隐隐指向“阴阳五行”、“周天星斗”与机关的结合!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匠术”的范畴,近乎……“道”!
这正是那本他从皇家藏书阁带出、后交给雍宸的《天工杂论》原本!雍宸竟将他母亲留下的、可能是唯一能解读其奥秘的珍贵古籍,留给了他!
陈铁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殿下将此书留给他,其意不言自明——是将破解上古机关术、乃至可能涉及“巫神教”秘密的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这份信任,这份重托,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书小心合上,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收藏,仿佛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然后,他拿起了那个紫檀木盒。盒子没有锁,他轻轻打开。
盒内铺着柔软的红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枚令牌。令牌非金非铁,入手温润,似玉非玉,呈深沉的玄黑色,正面雕刻着一个古朴的、他从未见过的徽记——似乎是一座被云气环绕的山峰,又像是一扇微微开启的门户。背面,则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天工。
除了令牌,盒内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极佳的熟宣。陈铁展开,上面是雍宸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
“陈铁:
见此信时,我已踏上秘境之途。前路未卜,归期难料。此书(《天工杂论》)乃母妃遗物,或与上古之秘、"巫神"之道,乃至"归墟之门"息息相关。世间能解其意、承其道者,除你之外,吾想不到第二人。现交付于你,望你善加研习,穷其奥妙。若他日,我真有不测,或天下有变,此书所载,或许便是破局之关键,亦是……传承之希望。
另,盒中令牌,名为"天工令"。乃母妃所属之隐秘传承信物。此传承渊源久远,早已凋零散佚,吾亦不知其详。然既为母妃所留,想必非凡。今一并予你。若有机缘,或可凭此令,寻得传承遗迹,或得同道相助。若无机缘,留作念想亦可。
临江府之事,已嘱托于你。银钱、物资,秦伯会设法。务必谨慎,保全自身与影卫。若事不可为,以保全性命为要,切记。
雍宸手书”
信不长,却字字千钧。
陈铁捏着信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眶再次湿润。殿下不仅将关乎自身安危和未来大计的古籍托付,竟连生母留下的、可能涉及某个神秘古老传承的信物,也一并交给了他!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托付!
他将令牌和信纸重新收好,与那本《天工杂论》放在一起,紧紧捂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和殿下离去时,那深藏的期待与决绝。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迷茫、悲伤、不安,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炽热所取代。
他走到洞口,面向雍宸离去的方向,缓缓地、郑重地跪了下来。影五见状,也默默走到他身后,一同跪下。
“殿下,”陈铁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在山洞中回荡,仿佛立誓,“您将此重担,交于陈铁。陈铁,一介粗鄙匠人,得遇殿下,方知天地之大,技艺之妙,方明此生之意义。”
“此书,此令,承载娘娘遗泽,更承载殿下信任与天下之望。陈铁在此立誓:必穷毕生之力,钻研此书奥秘,不负殿下所托!临江府之事,陈铁定当竭尽全力,建立据点,收集材料,联络影卫,保管情报,等候殿下归来!”
“无论前路如何艰险,无论殿下归期几何,陈铁与西山庄子上下,必恪守使命,于黑暗中点亮灯火,于无声处积蓄力量。殿下归来之日,便是陈铁交出答卷之时!若殿下……真有不幸,陈铁亦会遵循殿下之命,护众人周全,并将此书此令,连同殿下之志,寻可靠之人,传承下去,绝不让其埋没!”
“此誓,天地为鉴,鬼神共听!若违此誓,人神共弃,永世不得超生!”
说完,他重重地、以头叩地,连磕三个响头。额角撞在坚硬的岩石上,瞬间青紫渗血,他却恍若未觉。
影五也默默跟着,重重磕了三个头,稚嫩的声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影五在此立誓,必完成主人交代之使命,联络影卫,传递消息,等待主人归来!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誓言已立,掷地有声。
晨光彻底驱散了最后的夜色,金色的阳光洒进山洞,照亮了陈铁额角的血迹和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定,也照亮了影五眼中那超越年龄的沉稳。
陈铁站起身,抹去额角的血迹,眼神已是一片清明和坚毅。他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
“影五,你伤势轻,先去洞口高处,观察一下四周,确定方向和路径,看看有无异常。记住,只观察,不暴露。”
“是!”影五应声,敏捷地窜出山洞。
陈铁则走回影六身边,再次检查了他的伤势,然后开始整理行李。他将雍宸留下的包裹、那本《天工杂论》和“天工令”、以及最重要的药物、银钱,分开妥善收藏在自己身上。又将剩余的食物、水、和一些工具,分成两份,一份自己背负,一份给影五。
他动作沉稳,目光专注,那个在工坊中挥汗如雨、痴迷技艺的匠人,和眼前这个冷静安排、肩负重托的“首领”,似乎重叠在了一起,却又有了某种不同。少了几分木讷憨厚,多了几分沉稳干练,眼神深处,更燃烧着一簇名为“责任”与“使命”的火焰。
很快,影五返回,带来了外面的情况:东南方向有一条被野兽踩出的小径,似乎通向山外,沿途未见人迹。
“好,就走那条路。”陈铁点头,将昏迷的影六小心地背在背上,用布条固定好,“影五,你在前面探路,注意警戒。我们绕开大路,尽量走山林,前往临江府。”
“是,陈叔。”
两人不再犹豫,迈开脚步,走出了这处承载了离别、誓言与新生希望的山洞,踏上了属于他们的、同样充满未知与责任的征程。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方,是茫茫山林,是陌生的城池,是潜伏的危机,也是必须完成的使命。
但陈铁的脊背,挺得笔直。
因为他的肩上,不仅背着生死与共的同伴,更背着一份沉甸甸的承诺,和一份照亮前路的、来自远方的信任与期待。
殿下,您放心前行。
后方,有陈铁。
天工传承,影卫灯火,必将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