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小福妻:第四十九章 买马车
从陈记医馆出来,叶回手里多了几大包用草绳扎好的药,沉甸甸的,散发出苦涩的草木气。那股微苦的味道混着午后的尘土味,飘在风里,成了县城独有的气息。张小小怀里揣着剩下的银两,那布包贴着肉,已经有些温热,像揣着一颗小小的、安稳的太阳。她走路的步子明显轻快了,脚步落地都轻盈许多,眼睛不时瞟向街边那些平日里只能远远看着的铺子,目光里藏着藏不住的向往。
“先往那边走,”叶回掂了掂手里的药包,掌心被药草的粗糙硌得发疼,下巴朝街尾方向一扬,“那边有几家打铁铺,去看看锄头、镰刀。旧的实在不能用了,再拖下去,地都没法下了。”
“好。”张小小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那些铁匠铺叮当作响的门脸,落在更远处——那里有个挺大的院子,没垒墙,只用粗木桩子围着,里面停着些高高低低的木头架子,还有几辆带轮子的家伙什。门口竖着根长杆,杆头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颜色暗淡的木牌,隐约能看出“车马”二字,木头边缘都翘了皮,却依旧醒目。
是车马行。
那几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她脚步慢了下来,几乎要挪不动步。
叶回走出一段,发现她没跟上,停下来回头,目光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怎么了?跟不上?”
张小小抿了抿唇,小跑两步追上去,没看车马行,只低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声音里带着一点絮叨的软:“锄头是要换,镰刀也快卷刃了……还有,家里的盐罐子快见底了,油也只剩个底儿,我想扯几尺布,给你做件新褂子,你那件袖口都磨透了,露着胳膊,上山砍柴受风,该疼了。”
她絮絮地说着,像在把日子一点点拆开来安排,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又往车马行那边飘了一下。那一眼很快,像怕被人看见,又像藏不住的期盼。
那一眼没逃过叶回的眼睛。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那几辆或新或旧的带篷马车,和拴在桩子上、正低头嚼着干草的牲口。老马、骡子、还有几匹毛色光亮的马,在尘土里安静地站着,像一个个安稳的家。
他沉默了一下,没戳破她心里那点小心思,只说:“嗯,是该买。走吧,先去铁匠铺。”
铁匠铺里热气熏人,炉火通红,炉膛里的火舌舔着铁皮,把人脸都烤得发烫。风里飘满了铁屑和火星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叶回选了一把沉手的厚背锄头,木柄磨得光滑,握在手里踏实;又挑了一把轻便些的镰刀,刃口亮得晃眼;还添了把劈柴的短斧,斧面厚重,一看就有力气。跟铁匠讨价还价一番,唾沫都说干了,才付了钱。走出铁匠铺,药包加上新买的农具,沉甸甸地压在手腕上,勒得皮肤发疼。叶回把东西都拢在一只手里提着,空出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张小小,掌心一裹,就把她的手完全包住了。
两人又去杂货铺买了盐、一小罐菜籽油、一包最便宜的饴糖,还有火石、针线、顶针等零碎。张小小在布庄柜台前犹豫了很久,手指抚过一匹匹布料,从粗布到细布,从靛青到月白,她摸得认真,却最终只扯了五尺最耐磨的靛青粗布,又买了一小卷便宜的棉线。她拿起一匹染得匀净的蓝细布摸了摸,手感柔软得像云,心里痒痒的,却终究还是放下了。叶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放下那匹细布时,指尖在那柔软的布料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间,他心里清楚,她是想要的。
从布庄出来,日头已经开始偏西,金色的光斜斜地洒在街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叶回手上提的、背上背的东西更多了,肩背被压得微微下沉,却依旧挺得笔直。张小小怀里也抱着布和零碎,走路时得小心避开街上推车挑担的行人,脚步小心翼翼,却带着一点满足的轻快。
又走过那条街,车马行就在斜对面,红色的木牌在夕阳里泛着旧旧的光。这回,张小小没再偷偷看,她停下了脚步,呼吸都轻轻顿了一下,像终于鼓起勇气,要去碰一碰心里那点盼头。
叶回也停下来,侧头看她。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下颌的线条磨得柔和。
“叶回,”她抬起头,额角有些细汗,顺着鬓角滑下来,落在衣领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像盛着一汪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却又异常坚决的神色,“咱们……买辆车吧。带篷的,能遮雨的那种。”
叶回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能看到她眼底映出的、车马行里那些马车的影子,那是她对往后日子的全部想象。
“我知道贵,”张小小语速快了些,像是怕自己一停顿就会失去勇气,指尖在衣角上轻轻绞着,“我也知道咱们住在山里,路不好,车难走。可是……你的腿,老大夫说了,不能再受寒受累,得仔细将养,不能再受风吹雨打。以后每个月都得来县城复诊、抓药,这一来一回就是一整天,全靠脚走,你的腿怎么撑得住?”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点,却更清晰,像一字一句砸在心上:“有了车,你就不用遭这个罪了。往后去镇上卖山货、买粮食,也都方便,不用再肩挑背扛,累得直不起腰。若是……若是往后有了娃,进城、赶集,娃也不用跟着吹风淋雨,能安安稳稳坐在车里……”
她说“有了娃”时,脸颊微微红了一下,像染上了夕阳的颜色,眼神却没躲闪,直直地看着叶回,带着一点羞涩,也带着一点认真的期盼。
叶回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暖得她心里发颤。他能感觉到她手心有点潮,是紧张的,是怕他拒绝的。他顺着她的话,看向车马行。里面那几辆带篷的马车,在尘土飞扬的街市背景里,像个笨拙却安稳的庇护所,像一个能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的家。
“钱……还够吗?”他问,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点迟疑。他记得医馆抓药花了将近二两,农具、杂货、布料又花去不少。怀里剩下的银子,大概还有十七八两,要撑着往后的日子,每一分都得算计着花。
“够的,我刚才算过了。”张小小立刻点头,眼神里带着计算后的笃定,像早已把一切都盘算清楚了,“我问过王婶,她娘家兄弟前年买的旧车,不带牲口,是五两银子。咱们挑辆差不多的,再买头老实肯干、年纪别太大的骡子,或者便宜点的马,加起来……十两银子应该够了。剩下的,还能买点粮食种子,再给你抓两副药,把身子养得更壮实些。而且,”她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补充道,“有了车,往后咱们自己就能多运些山货出来卖,不用等货郎压价,慢慢也能把买车的钱赚回来。咱们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她说得有条有理,把往后都盘算进去了,不是一时头脑发热,是认真想过无数次的。
叶回看着她因为激动和急切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她眼里那团亮得惊人的光,心里那点因为花钱而产生的迟疑,忽然就散了,像被风吹散的云。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掉她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灰尘,动作轻得像羽毛。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却很稳,“听你的。咱们去看看。”
车马行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红脸汉子,姓赵,脸上总挂着笑,像一团暖烘烘的火。他正靠在门框上打盹,胳膊搭在门槛上,呼噜声轻轻响着,见有人来,立刻精神了,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目光在叶回和张小小朴素的衣着上扫过,又落在叶回手里提着的、一看就是新买的农具和药包上,脸上堆起热情的笑:“二位,看车?来来来,里边请,都是好木头打的,结实耐用,保准你们用个十年八年没问题!”
院里停着四五辆车,有的很新,油漆光亮,在夕阳里闪着光,看着体面;有的半旧,木头颜色发暗,边角有些磨损,却透着朴实的气息。最边上那辆,车厢是普通的松木,没上漆,木纹清晰,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树疤,像受过岁月的打磨,但骨架粗壮,一看就结实。车轮的辐条也密实,一圈圈绕着,看着稳当。车篷是厚实的深褐色油布,虽然边角有些磨损,但看着厚实,摸上去硬挺,能挡雨。
叶回没看那些光鲜的新车,径直走到这辆半旧的松木车前,像是早就认准了它。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东西落地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围着车转了一圈,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得仔细。他伸手敲了敲车厢板,“咚咚”的声音沉闷结实,传进耳朵里,让人心里踏实。又蹲下,仔细看了看车轮和车轴连接的地方,指腹摸了摸轴头,没什么毛刺,油泥也新,显然是保养过的。他抓住车辕,用力晃了晃,车身很稳,没有丝毫晃动。
“这车怎么卖?”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问跟在旁边的赵老板,语气平静,没带半分多余的情绪。
“嘿,小哥好眼力!”赵老板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带着点得意,“这车别看旧,可实在!榆木车架,松木车厢,都是好料子,用了才三年,前任主人是隔壁镇上的货郎,走街串巷拉货,一点毛病没有!就是看着不鲜亮,没怎么打理。你要诚心要,五两八钱银子,牵走!一分钱不少!”
“五两。”叶回还价,语气没得商量,像一块稳石。
赵老板苦着脸,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小哥,这价真不行,本都回不来,我这还得搭功夫给你们收拾呢……”
“车厢底板有两处细裂,虽不影响用,但得修。车篷边角有破口,下雨会渗水,得补。轮轴该上油了,不然走山路会吱呀响。”叶回一句句点出来,说得极细,显然是懂行的,最后道,“五两。行,我现在付钱,立刻成交。不行,我们看别家。”
赵老板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的笑僵了僵,讪讪地笑了笑:“得,看您是个懂行的,不跟您磨叽。五两就五两!就当交个朋友,以后你们有啥需要,再来找我!”
定了车,接下来是牲口。马厩里拴着几匹马和一头骡子,马嘶鸣、骡哼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很。叶回的目光落在一匹棕褐色、肩高不过四尺半的母马身上。这马年纪不小了,眼角的皱纹明显,毛色也不如年轻马光亮,甚至有点发灰,但眼神温顺,见人过来,只喷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没有丝毫躁动。它不胖,甚至有点瘦,但骨架匀称,四肢看着有力,蹄子结实,一看就是走山路的好料子。
“这马老实,拉车稳当,不闹脾气,就是年纪大了点,脚程慢些。”赵老板介绍,声音里带着一点劝诱,“要是拉货不多,就你们两口子坐,足够用。价钱也便宜,四两银子就成,比买骡子划算多了。”
张小小有些犹豫,看向叶回,眼神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年纪大了,会不会不好养?万一累坏了怎么办?脚程慢,会不会耽误往后赶集、卖货的事?
叶回却走到那马跟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掌心贴在温热的皮毛上,能感觉到它轻轻的颤动。又掰开它的嘴看了看牙口,牙齿磨损程度清楚地显示着它的年纪。马温顺地任他动作,不躲不闪,甚至还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看完,叶回对张小小点点头,眼神里带着肯定:“就它吧。年纪大,性子稳,不容易惊,山里路不好,稳比快重要。脚程慢点,慢一点就慢一点,咱们不赶时间。”
“那……再配套鞍具、笼头?”赵老板趁热打铁,脸上又堆起笑,想多赚点银子。
“最旧的,能用就行。”叶回道,没半点多余的要求,能省就省。
又是一番讨价还价,最后车、马,加上一套半旧的鞍具和笼头,一共九两二钱银子成交。叶回付了钱,银子递出去时,掌心微微发紧,那是花出去的血汗钱,却是换来往后安稳的底气。赵老板乐呵呵地帮着套车,手脚麻利,嘴里还念叨着:“你们放心,这马我给你们挑的,绝对老实,走山路稳当得很!”那匹棕褐马果然温顺,套车辕时只轻轻动了动,喷了个响鼻,很快就适应了,安静地站着,等着上路。
叶回把新买的农具、药包、杂货一样样搬上车厢,摆放得整整齐齐,怕路上晃荡出来。张小小也把手里的东西放上去,又抱了些干草铺在车厢里,铺得软软的,像一个小小的窝。车厢不大,但东西放进去,还绰绰有余,看着满满当当,却不拥挤,像一个小小的家。
“上车。”叶回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等着她。
张小小扶着他的手,借力踩着车辕,小心翼翼地钻进车厢,身子晃了一下,被叶回稳稳拉住。车里弥漫着干草和旧木头的味道,混合着新买的粗布和盐的气息,还有一点马的温热,让人心里安稳。她坐在铺了干草的角落,身下软软的,像陷进一朵云里。叶回也坐上车辕,拿起鞭子——其实只是根细竹枝,看着细,却结实,轻轻碰了碰马背。
“驾。”
老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节奏缓慢却稳当。车轮碾过车马行院里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咕噜”声,然后驶过门槛,上了街道,驶向人声鼎沸的县城主路。
车厢随着车轮滚动微微摇晃,幅度不大,却让人心里安稳。张小小掀起车篷前脸的布帘,看见叶回挺直的背影,他的肩膀宽宽的,背着夕阳的光,像一座安稳的山。眼前缓缓后退的街景,行人、店铺、车马,都成了模糊的影子。风从帘子缝隙吹进来,带着县城特有的、尘土和烟火混合的气味,却吹不散车厢里那份安稳,更吹不散她心里的欢喜。
“叶回!”她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手扶着他的肩膀,掌心贴在他温热的背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像个得到糖的孩子,“咱们真有车了!以后咱们不用再走路了!”
叶回回过头,看见她亮晶晶的眼睛,像盛着星星,还有扬起的嘴角,露出一点白白的牙。他自己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暖得像夕阳,一点点融进心里。“坐稳,别摔着。”他叮嘱一句,声音里带着笑意,又转回头,小心地驱着马,避开街上熙攘的行人,脚步稳得很。
马车不紧不慢地穿街过巷,朝着城门方向走去。车厢里,张小小一会儿摸摸身下的干草,感受那柔软;一会儿看看旁边捆扎好的东西,心里满满当当;一会儿又掀开帘子看看外头,只觉得心里满满当当,又轻飘飘的,像揣了个刚出炉、热腾腾的馍,又像踩在云上,整个人都飘着欢喜。
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路宽了些,也平整些,没有街道上那么多坑洼。老马似乎认得回家的方向,脚步都轻快了一点,尾巴轻轻甩着,赶走苍蝇。叶回松了松手里的缰绳,由着它自己走,掌心握着缰绳,粗糙的绳子磨得皮肤发疼,却安稳。
张小小看着路,小声说:“以后再也不用走山路了。”
叶回侧头看她,语气稳稳的:“嗯,有车,有你,慢慢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