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在沙滩上躺了一夜。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五块碎片融合后的力量太强，强到他需要时间慢慢消化。那一夜，他就那么躺着，听海浪声，看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再从西边落下去。 天亮的时候，阿水又来了。 这次她没带海螺，带了一个竹筒。竹筒里装着热水，还冒着热气。她把竹筒递给林天，蹲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林天坐起来，接过竹筒，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你一直在这儿？”他问。 阿水点点头。 林天看着她，忽然有些心疼。 这孩子，不知道在这儿守了多久。 “你爷爷知道吗？” 阿水摇摇头：“爷爷睡着了。我偷偷跑出来的。” 林天沉默了一会儿，把竹筒里的水喝完，站起身。 “走吧，我送你回去。” 阿水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两人沿着沙滩往回走。走了一会儿，阿水忽然问：“仙人哥哥，你要走了吗？” 林天点点头。 “去哪儿？” “很远的地方。” 阿水低下头，不说话了。 又走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你还会回来吗？” 林天想了想，说：“不知道。” 阿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跑上前，拦住他。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颗珠子。 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通体莹白，和避水珠有点像，但更小，更亮。 “这是我捡的。”阿水说，“送给你。” 林天蹲下身，看着那颗珠子。 “这是什么？” 阿水摇摇头：“不知道。可它很漂亮，我喜欢它。送给你，你就能记住我了。” 林天看着那颗珠子，又看看阿水。 那张小脸上，满是认真。 他接过珠子，放进怀里。 “好。”他说，“我记住了。” 阿水笑了。 那笑容，比海边的阳光还亮。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把阿水送回村子，林天继续上路。 往西走。 第六块碎片的位置，海神的地图标得很清楚——在西边，很远的地方，比十万大山还远。要穿过一片大沙漠，翻过一座雪山，才能到。 林天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但他知道，他得去。 走了三天，他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叫“沙河镇”，不大，只有几百户人家，可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有卖东西的，有买东西的，有赶路的，有歇脚的。林天找了一家茶馆，进去坐下，要了一壶茶，两盘点心。 茶馆里人多，声音嘈杂。有人在聊生意，有人在说闲话，有人在吹牛。林天喝着茶，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在人多的地方待过了。 北境那一战之后，他一直在赶路，一直在找碎片，一直在和那些上古的东西打交道。守山人，海神，骸骨，残魂——那些人都不像人，说的话也不像人说的话。 现在坐在这儿，听着这些人聊家长里短，忽然觉得，这才是活人的世界。 他正想着，旁边一桌的对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听说了吗？魔渊那边又动了。” “又动了？不是刚退吗？” “退是退了，可听说那个魔主快不行了。” 林天心里一紧，竖起耳朵听。 “怎么个不行法？” “听说魔主快疯了。他手下那些魔使，有好几个想反他。要不是他压着，早就打起来了。” “那咱们这边……” “管咱们什么事？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要死也是那些仙人先死。” 两人哈哈笑起来，继续喝酒。 林天坐在那儿，手里的茶杯停了很久。 暗快不行了。 他想起暗最后那个笑容，想起他说“趁我还清醒”时的眼神。 原来，那个“清醒”，是用命在撑。 林天放下茶杯，站起身，扔下几块灵石，走出茶馆。 他站在街上，看着西边的天空。 太阳正在落山，把天边烧成一片火红。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出镇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路在前面延伸，看不见尽头。 他一个人走着，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走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听见前面有声音。 是哭声。 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林天加快脚步。 转过一个弯，他看见了。 路边躺着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浑身是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女人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旁边站着几个黑衣人，手里拿着刀，正在翻男人的包袱。 强盗。 林天皱起眉头。 那几个黑衣人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哟，又来一个送死的。” “这小子穿得不错，肯定有钱。” “废什么话，做了他！” 三个黑衣人提着刀冲过来。 林天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等他们冲到面前，他才抬起手。 一拳。 第一人倒飞出去，撞在树上，当场毙命。 一掌。 第二人胸口塌陷，喷出一口血，倒地不起。 一脚。 第三人飞出去三丈，脑袋撞在石头上，再也没起来。 三息，三个人，全死了。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惊恐。 林天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那个男人。 男人还有气，但很弱。他胸口有一道很深的刀伤，血一直在流。 林天从怀里掏出一枚丹药，塞进男人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男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女人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谢谢……谢谢恩公……” 林天摇摇头，没说话。 他站起身，看着那三个黑衣人的尸体。 这种人，他见过很多。 欺软怕硬，恃强凌弱。遇到比自己弱的，就往死里欺负；遇到比自己强的，就跪地求饶。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进青云宗那会儿。 那时候，他也是被这种人欺负的那个。 赵虎，王鹏，李磊——那些名字，他以为已经忘了，可其实都还在。 在骨子里。 在血里。 他蹲下身，从那三个黑衣人身上翻出一些东西。几块灵石，几把刀，还有一封信。 他打开信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信上写着：劫到的东西，送到黑风寨。月底有贵人到，多准备些好东西。 黑风寨。 林天把这封信收起来，走到那对夫妻面前。 “你们家在哪儿？” 女人说：“前面……前面三十里，有个村子。我们就是那儿的。” 林天点点头：“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女人愣住了。 “恩公……” 林天没说话，弯腰把那个男人抱起来，往前走。 女人愣了一会儿，连忙爬起来，跟上去。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三十里路，走了两个时辰。 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村口站着一群人，看见他们回来，一窝蜂涌上来。有人接过男人，有人扶着女人，有人问这问那，乱成一团。 林天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人。 女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他面前，忽然跪下了。 “恩公，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全家永世不忘！” 林天扶起她，摇摇头。 “不用这样。”他说，“好好活着就行。” 女人流着泪，拼命点头。 林天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村子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喊声。 “恩公！恩公！” 他回头，看见那个女人又追了上来。 她跑到他面前，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块布。 粗布，洗得发白，上面绣着一朵小花，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 “这是我女儿绣的。”女人说，“她今年八岁，绣了好几个月。您……您带着，保佑您平平安安。” 林天看着那块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起来，放进怀里。 “谢谢你。”他说。 女人笑了。 那笑容，和阿水的一模一样。 干净，真诚，不带一点杂质。 林天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村口，在晨光里，冲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进那片越来越亮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