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如刀。 金俊浩用那条完好的腿抵住一块风化的岩石，另一条腿——那条在清州被朴副会长的打手用铁棍敲碎了膝盖，又在后续的追逃中留下无数暗伤的左腿——此刻正发出不堪重负的**。疼痛像生了锈的铁钉，从骨缝里钻出来，一路爬满神经末梢。他咬着牙，把身体的重量从登山杖上挪开，深深吸了一口稀薄而冰冷的空气。 海拔已经过了三千米。空气里氧气的含量低得让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是无穷无尽、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嶙峋山脊，像巨兽裸露的脊椎骨，一直延伸到铅灰色、厚重得似乎要塌下来的云层里。 “停下。” 走在前面的拉姆停下脚步，转过身。这个尼泊尔向导的脸被高原紫外线晒成深古铜色，皱纹深得像刀刻，一双眼睛在压得很低的破旧毡帽下，亮得惊人。他说话简洁，带着口音，但意思明确。“这里扎营。不能再走了。” “天还没黑。”金俊浩说，声音嘶哑。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登山表，下午四点十七分。但他知道拉姆是对的。云层太低，风越来越急，空气里有雪的味道。在喜马拉雅的山麓，与天气赌气就是与死神握手。 “暴风雪。”拉姆吐出三个字，已经开始卸下背上那个几乎和他一样高的巨大帆布背包。他动作熟练，在背风处的几块巨石间清出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铺开防潮垫。“两小时。也许三小时。必须扎营。” 金俊浩没再反驳。他忍着腿上的剧痛，帮着一瘸一拐地搬石块，固定帐篷的防风绳。手指冻得发僵，几乎不听使唤。帐篷是拉姆提供的旧式军用款，厚重，防水，但空间狭小。两人挤进去，几乎就没了转身的余地。 拉姆从背包深处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皮罐子，用随身的小炉子点燃了固体燃料，开始烧水。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帐篷里很快弥漫开潮湿布料、汗味、和融雪的味道。 “你的腿，明天会更糟。”拉姆没有看金俊浩，眼睛盯着锅里开始冒出细小气泡的水。“海拔再高，空气更少，伤会更痛。你可能会晕过去，掉下去。” “我不会掉下去。”金俊浩说，声音平静。他脱下浸透冷汗又冻得发硬的手套，把手凑近炉子，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热量。手掌上满是新旧伤痕和老茧。“我必须过去。” “为了弟弟。”拉姆说，这次是陈述句。他从背包里拿出两个搪瓷杯，又摸出一小包压成块的、颜色可疑的茶砖，掰了一角扔进锅里。浑浊的液体翻滚起来。“很多人来山里找人。找失踪的登山者，找跑掉的走私犯，找私奔的情人。大部分找不到。山太大。人太小。” “他不是来登山，也不是私奔。”金俊浩盯着锅里翻滚的茶汤，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眼前这个向导的面容。“他是被骗走的。被一个……骗子。一个疯子。” “疯子。”拉姆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他舀起滚烫的茶，倒进杯子里，递给金俊浩一杯。“山里的疯子很多。信神的，不信神的，想成神的。都一样。最后都变成石头，或者雪。” 金俊浩接过杯子，滚烫的温度透过搪瓷传到掌心，带来一阵刺痛。他没有喝。帐篷外，风声越来越响，像无数头野兽在呜咽。雪粒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在帐篷的尼龙布上，密集而急促。 “他怕高。”金俊浩忽然说，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声淹没。 拉姆抬起眼看他。 “我弟弟，李智勋。”金俊浩继续说，目光没有焦点，像是穿透了帐篷的布料，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小时候，我带他去游乐园。他想坐摩天轮，又不敢。在下面排了三次队，每次轮到他，就缩回来。后来我硬拉他上去，到了最高点，他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脸白得像纸。下来之后，吐了。但还是笑，说"哥，上面的风景真好"。”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苦涩的液体滚过喉咙，像吞下一把沙子。 “他喜欢画画。画得不好，但喜欢。偷偷画我，画得奇丑无比。被我发现了，就红着脸抢回去撕掉。胆子小，被欺负了也不敢说，只会自己躲起来哭。有一次，我发现他脸上有伤，问他，他不说。我揪出那几个小子，打断了其中一个人的鼻梁。后来，他被欺负得更狠了，但他还是不说。只是更沉默。” 帐篷外的风雪声更大了，整个帐篷都在轻微摇晃，像怒海里的一叶扁舟。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金俊浩的声音在风声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疲惫，“怕高，胆小，爱哭，画画很难看。被人骗了，大概也不敢反抗，只会害怕。所以，我必须找到他。在他变成石头，或者雪之前，把他带回去。” 拉姆沉默地听着，喝完了自己杯里的茶。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在呼啸的风雪里几乎听不见： “你找到他，他可能已经不是他了。” 金俊浩的独眼在炉火映照下，闪着冰冷而固执的光。 “我知道。”他说，“但至少，我要知道他变成了什么。然后，带他回家。” 拉姆没再说话。他收起炉子和杯子，从背包里拿出两条陈旧的羊毛毯，一条扔给金俊浩，一条裹在自己身上。他侧身躺下，背对着金俊浩，缩进睡袋里。 “睡觉。”他说，“明天要过垭口。很陡，有冰。你要留着命，才能找人。” 金俊浩也裹紧毯子，躺下来。腿上的疼痛在寒冷和疲惫的夹击下，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钝痛，像有把生锈的锯子在骨头上来回拉扯。他闭上眼，弟弟的脸就在黑暗里浮现。不是最后那张苍白、惊恐、布满针孔的脸，而是更早一些，十几岁的时候，有点婴儿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叫他“哥”的样子。 风声如泣。雪粒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金俊浩的意识即将被疼痛和疲惫拖入混沌时，他听到拉姆的声音，很轻，几乎像呓语： “山里，有些地方，人去了，就回不来了。不是迷路。是……变了。风里有声音，石头会说话，雪会记住你。你弟弟如果去了那种地方……” 他没有说完。 但金俊浩听懂了。 他睁开眼，帐篷里一片漆黑，只有炉子熄灭后残余的一点点暗红。风声更大了，像是要把整座山都撕裂。 “那我就去把他从那里拖出来。”金俊浩对着黑暗说，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无论要跨过多少座山，多少道坎。”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外面，风雪怒吼，吞没了一切声音。 帐篷在狂风中颤抖，像一颗随时会熄灭的心脏。 而金俊浩睁着那只完好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和寒冷里，静静地看着帐篷顶部被风吹出的剧烈褶皱。 他知道，山的那一边，就是圣所。 他知道，弟弟在那里。 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腿很痛。风很大。雪很冷。 但他必须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