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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马残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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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马残唐:第410章 死的好啊

开平四年五月,镇州。 赵王王镕在帅府大开筵席,犒赏远道而来的河东援军。 主位之上,王镕满面春风,举杯向对面那位须发花白、面容刚硬的老将敬酒。 “周将军千里驰援,解我镇州之困,本王感激不尽!请满饮此杯!” 对面端坐的,正是河东名将、蕃汉马步都指挥使周德威。 周德威接过酒盏,却没有急着喝。他扫了一眼满堂华灯、丝竹盈耳的排场,眉头微微拢了拢。 他是带着三万大军赶来的。 三万大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撑起个门面绰绰有余。 真要跟大梁的禁军野战硬碰,够呛。 不过眼下卢龙刘守光才是明面上的威胁,大梁那边尚未动手,倒也不必太过紧张。 他仰脖将酒灌了下去,咧嘴一笑。 “赵王客气了。晋王殿下有令,镇州便是河东的屏障。守住镇州,就是守住太行。末将义不容辞。” 王镕心中大定,连连点头,又命人添酒布菜。 席间觥筹交错,镇州文武轮番敬酒,气氛热烈。丝竹声中,舞姬旋转如花,一派歌舞升平。 王镕这人,旁的本事没有,办酒席是一把好手。单是那一桌菜便有三十六道之多,水陆交错,穷极奢靡。 席上既有涿鹿的烤全羊、沧州的金黄糖蟹,以及滹沱河里新捞的鲤鱼做成的糖醋熘鱼等极具地方风味的佳肴。 又有魏州快马加鞭送来的炮驼峰、定州的清炖雪雁等罕见异馔。 邢窑的白瓷大盘里,甚至还盛着几只烤得滋滋冒油、软糯脱骨的熊蹯。 席上还摆了几坛从南边弄来的“剑南烧春”,据说是蜀地贡品,一坛便值百贯。 周德威看着满桌珍馐,心中暗叹。 难怪朱温要打你的主意。 就这般挥霍法,成德四州的膏脂,够你败几年的?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眼下还得靠人家供粮供饷,嘴上客气些没坏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镕喝得满面红光,正拉着周德威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两家唇齿相依、共抗暴梁”的场面话。 周德威一边应付着,一边暗自盘算着粮草转运的路线。 然而这份热闹与太平,在一个浑身泥浆的信使闯入大堂时,被摔了个粉碎。 “急报!急报——!” 信使扑通跪倒在地,双手高举一封蜡封军报,声音因剧烈奔跑而嘶哑发颤。 满堂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僵在原地,衣袂还在半空中飘荡。 “禀赵王、周将军!洛阳急报——” 信使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地砸在砖地上。 “大梁以……以宁国军节度使王景仁为帅,调龙骧、神捷二军,共四万精锐禁军……已于五日前自洛阳出发,直奔柏乡而来!” 大堂内一片死寂。 满座文武端着酒盏的手,齐齐顿住了。 “龙骧……神捷?” 王镕手中的酒盏“啪”地一声脱落,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一桌。 他的脸色在灯火映照下,肉眼可见地褪去了血色,变得煞白。 龙骧军,神捷军。 这两个名字,在整个天下的武人耳中,如雷贯耳。 那是朱温从黄巢之乱、秦宗权之战、淮南争霸这一路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百战精锐。 甲械之精良,放眼天下无出其右者。 军中老卒,随便拎一个出来,少说也是十年以上沙场厮杀的狠人。 这支军队一旦出动,只意味着一件事。 朱温要一战定河北。 满堂文武面面相觑,方才还推杯换盏、高谈阔论的将官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 有人手中的酒盏发出细微的颤抖声,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王镕更是整个人都僵在了主位上。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那双因饮酒而泛红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个情绪——恐惧。 赤裸裸的恐惧。 他想起了魏博镇。 想起了罗绍威那个蠢货,当初也是以为凭着“朱温盟友”的身份便能高枕无忧,结果呢? 引狼入室,牙兵被屠了个干净,自己落得个傀儡一场,抑郁而终。 如今朱温在镇州头上也挥起了同一把刀。 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连“盟友”的伪装都懒得装了,直接提着四万精锐杀过来。 大堂上鸦雀无声。 唯有庭院中那几盏大红灯笼,还在夜风里无知无觉地摇晃着。 喜气,碎了一地。 周德威的酒意瞬间醒了个干净。 他缓缓放下酒盏,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龙骧军,步卒为主,重甲长槊,辅以陌刀,善列方阵硬战。 这支军队最恐怖的地方不在于单兵多勇猛,而在于军阵的整体纪律。龙骧军出阵,千人如一人,进退鼓号丝毫不乱,在中原大平原上列成方阵缓缓推进时,简直就像一座会移动的铁城。 再加上朱温定下的军纪,将领阵亡,其所部士兵若退缩生还,全部斩首。 这种被称作“跋队斩”的残酷连坐之法,逼得大梁的禁军一旦踏上战场,便只能成为一群毫无退路、死战不休的亡命之徒。 强弩射不穿,骑兵冲不动。 你只能用人命去填。 神捷军更麻烦。 骑步混编,突击凶猛,最擅长的是在正面方阵吸引对手注意力的同时,从侧翼和后方发起致命穿插。 这两支军队配合作战,一个是砧,一个是锤。 把你钉在砧上,再一锤砸下来。 四万人,外加自魏博镇出发的三万大军,共计七万大军。 他手上只有三万人,其中轻骑只有三千。 三万对七万。 就算是沙陀骑兵天下无敌,这个仗也没法打。 更何况,领军的偏偏是王景仁。 王景仁。 这名字让周德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此人原名王茂章,淮南名将,当年跟杨行密打天下时便以勇猛著称,据说率二十八骑便敢冲击孙儒的中军大纛。 后来与徐温争权落败,辗转投奔了朱温,改了名字。虽说在大梁朝堂上因“南人”身份而受排挤、没什么根基实权,可打仗的本事是实打实的。 周德威甚至隐约听闻,王景仁之所以被启用,恰恰是因为他在大梁毫无根基。 朱温起用这样一个降将来挂帅,用意再清楚不过。 就是要这个人不计代价地拼死一战。 因为王景仁除了打赢,别无活路。 打赢了,封侯拜将。 打输了,朱温一纸诏书便能以“丧师辱国”的罪名将他千刀万剐。 一个被逼入绝境的名将,带着四万百战精锐,杀气腾腾地奔着你来。 这仗怎么打? 周德威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还想到了另一层。 柏乡。 朱温为什么选柏乡作为目标? 因为柏乡是镇州的南大门。 拿下柏乡,梁军便能以此为据点,直接威胁镇州治所真定。 到那时候,王镕要么投降,要么灭亡。 可反过来说,柏乡也是梁军的命门。 从洛阳出兵到柏乡,中间隔着大半个河北。 粮道漫长,补给线极其脆弱。 龙骧、神捷虽是精锐,可再精锐的军队也是人,也要吃饭喝水。 四万人的口粮辎重,每日消耗何止万斤? 若能截断粮道…… 不。 周德威摇了摇头,暗自否定了这个念头。 三千骑兵去截四万人的粮道? 那跟自杀没什么分别,只因神捷军中亦有骑兵,且是精骑。 必须等晋王的大军赶到。 沙陀铁骑。 那才是真正能跟龙骧、神捷正面抗衡的力量。 问题是,来得及吗? 从太原到镇州,急行军少说要七八天。 七八天的工夫,梁军若全速推进,柏乡早就丢了。 除非自己先顶上去。 用这三千骑兵,在柏乡以南的平原上,缠住梁军的先锋,拖住他们的脚步。 不求胜,只求拖。 拖到晋王赶到为止。 可三万人去拖七万大军…… 周德威深吸了一口气。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堂中,朝身后的亲兵厉声喝道。 “笔墨伺候!” 声音低沉而急切,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亲兵手忙脚乱地递上纸笔。 周德威也不坐,直接伏在摆着残羹冷炙的宴案上,笔走龙蛇,一气写就一封急信。 墨迹一干,他便将信笺折好,塞入竹筒,用蜡封死,拍在亲兵手中。 “六百里加急,送回太原!” 他盯着亲兵的眼睛,一字一句。 “告诉晋王殿下——龙骧、神捷已动。凭我手中这三千骑兵,挡不住!请殿下速率沙陀精骑南下,越快越好。” “迟一日,镇州便多一分险。迟三日,河北便不姓李了!” 亲兵接过竹筒,转身便冲出了大堂。 马蹄声在夜色中急促远去,踏碎了一地的月光。 王镕这才回过神来。 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像是想说什么,可张了几次嘴,最终只憋出了一句。 “周……周将军,那咱们……咱们该如何是好?” 周德威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安慰。 只有一种久经沙场之人特有的沉着。 “赵王不必慌。” 他的声音沉稳,将满堂慌乱的文武硬生生镇住了几分。 “龙骧、神捷虽是百战精锐,可急行军远道而来,粮草辎重未必跟得上。再者,王景仁初来乍到,对河北地形并不熟悉。咱们尚有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众将。 “只要晋王的骑兵赶到,柏乡之战,未必没有一拼之力。” 话虽说得沉稳,可周德威心里清楚。 留给河东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后来的史书证明,周德威的判断是对的。 但也不完全对。 柏乡之战确实打了起来,也确实成了五代十国最惨烈的会战之一。 然而战场上最终决定胜负的,既不是龙骧军的铁甲方阵,也不是沙陀骑兵的雷霆冲锋,而是一个谁都没有料到的因素。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的镇州帅府里,宴席已经散了。 满桌残羹冷炙无人收拾,烛火在夜风中摇摇欲灭。 方才还歌舞升平的大堂,此刻只剩下周德威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案前,盯着案上那封已经寄出的信笺拓本,一言不发。 窗外,镇州城头的更鼓沉闷而悠远。 长夜漫漫。 几乎在同一时刻。 千里之外,洛阳。 建昌殿。朱温半卧在龙榻上,手中捏着一份刚送到的遗表。 魏博镇天雄军节度使罗绍威,病逝了。 他看了两遍,将遗表随手丢在榻边的矮几上。 殿内安静了片刻。 近侍们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天子又犯了什么邪火。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朱温非但没有发怒,反而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沉痛至极,仿佛失去了一位至亲骨肉。 “绍威啊绍威……” 朱温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旁人难以察觉的颤抖。 “你我相识十余年,当年在中原并肩讨贼的日子,仿佛还在眼前。你说走便走了,连一句话都没留给朕……” 他用枯瘦的手背擦了擦眼角。 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里,当真泌出了几滴泪水。 近侍们面面相觑,心中惊骇莫名。 天子……竟然哭了? “传旨。” 朱温忽然睁开眼,声音陡然变得威严。 “辍朝三日,以示哀悼。追赠罗绍威为尚书令,赐谥号贞壮。仪制一应从厚,不得有半分怠慢。” “再传旨。着工部拨钱五千贯,为魏博罗氏修葺祠堂。”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朕之挚友,不可薄待。” 中书舍人躬身记下,匆匆退出。 殿门关上的一瞬间。 朱温脸上那层悲痛的面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揭了下来。 干净利落。 露出底下的,是一双精明的眼睛。 嘴角牵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到的笑。 他靠回龙榻,右手慢慢拨弄着腕上的一串沉香佛珠。 每拨动一颗,指甲便在珠面上发出极细微的“嗒”声。 罗绍威死了。 好。 好得很。 魏博镇,六州之地,带甲八万,钱粮无数。 自晚唐以来便是天下最桀骜不驯的藩镇,百年间杀节度使如杀鸡,朝廷拿它毫无办法。 然而罗绍威这个蠢货,为了铲除牙兵,竟主动引梁军入境,杀光了自家的牙兵,也把自己的根基掘了个一干二净。 到头来,魏博六州的实际控制权就这般拱手落入了大梁的囊中。 罗绍威活着的时候,好歹还挂着个“天雄军节度使”的招牌,面子上须给他几分薄面。 如今人一死,连那块招牌都不用挂了。 魏博镇,从此彻彻底底纳入大梁版图。 朱温闭上眼,佛珠拨弄的声音更慢了,一颗,一颗,一颗。 “绍威啊。” 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这辈子做的最大的一件好事,就是死得恰到好处。” 话音落下,殿内寂静无声。 只有龙榻旁的铜炉里,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如同一缕游魂,在雕梁画栋间无声盘旋。 朱温忽然睁开眼,声音陡转冷厉。 “召敬翔来。” 片刻后,左仆射敬翔匆匆赶到。 入殿的那一刻,敬翔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龙榻上的朱温。 原先那副虎背熊腰的魁梧身板,如今已萎缩了大半,皮包骨头似地窝在锦褥里,活像一截被虫蛀空了的枯木。 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 浑浊中偶尔闪过的精光,还让人依稀辨认得出,这是那个当年在黄巢乱军中杀出来的枭雄。 可这精光也稀薄了。 像是油灯里最后一截灯芯,烧得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灭。 敬翔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躬身行了大礼。 “罗绍威死了,魏博的几个刺史最近可有异动?” 朱温开口便问,语气没有寒暄。 敬翔拱手答道:“回陛下,暂无异动。罗绍威在世时便已被架空,臣在魏博各州安插的人手俱在,军政如常。” “如常就好。” 朱温的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语气忽然变得幽远。 “趁着罗家老小还在丧期里发懵,让杨师厚遣一营精兵去魏州"护丧"。” 他顿了顿。 “你懂朕的意思。” 敬翔心头一跳,低下头去。 护丧? 什么护丧。 说白了就是趁丧夺权。 派兵进驻魏州,接管府库兵营,将罗家残余的势力连根拔起。 等到“丧事”办完,魏州便彻彻底底姓朱了。 “臣明白。” “还有。” “河北那边的信,到了没有?” “到了。王景仁已于五日前率龙骧、神捷出了洛阳,此刻应当已过了黄河。” “好。” 朱温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让他打。打得越狠越好。镇州王镕那个软骨头,见了龙骧军的旗号,怕是吓都吓死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沙哑而阴冷。 “河北这块肉,朕早晚要吃到嘴里。”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意。 敬翔垂首不语,心中却长长叹了口气。 陛下啊陛下。 您一面派四万精锐去啃河北,一面还要防着关中的杨师厚、提防岐王的反扑。 两线作战不说,洛阳城里还有您那两个不省心的儿子在暗中较劲。 精锐禁军倾巢北上,洛阳城里还剩什么? 几千老弱守备军,外加一群争权夺利的皇子和心怀叵测的近臣。 朱友珪手里的控鹤军,驻在城南大营。 龙骧、神捷这一走,洛阳方圆百里之内,便只剩那控鹤军算得上能打的了。 而控鹤军的主人是谁? 是郢王朱友珪。 是那个被陛下当众辱骂为“营妓所出、非朕种也”的亲生儿子。 敬翔在心中飞速过了一遍洛阳城内的兵力部署。 越过越觉得心寒。 禁军四万北上,拱卫京畿的力量瞬间抽空。 如果。 仅仅是如果。 朱友珪动了什么心思…… 那控鹤军,足以翻覆洛阳。 敬翔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自然不至于揣测到“弑父”这么极端的地步。 可多年的宦海经验告诉他,眼下种种情况都表明将有大事发生。 他想开口提醒。 哪怕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陛下,控鹤军近日可要加强督管”,也许就能埋下一颗警醒的种子。 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臣……告退。” 敬翔深吸一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那一刹那,他回头望了一眼。 朱温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半卧在龙榻上,佛珠在枯瘦的指间无声转动。 那个身影看上去既苍老又孤独。 敬翔走出建昌殿,站在汉白玉的御阶上,仰头望了一眼夜空。 洛阳的星星,好像比往年暗了些。 也或许,是他老了。 看什么都觉得暗。 他裹紧了身上的旧袍子,缓步走下台阶。 在转过宫墙拐角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建昌殿那高耸的檐角。 鸱吻高昂,如兽噬天。 宫灯如豆,四壁生寒。 今夜的洛阳宫城,像极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坟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