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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阙灯:第62章 信笺

谢令德起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屋里安静下来,只余烛火轻摇。 谢令仪侧着头,枕边那只桃竹书筒静静地躺着,竹身纹路细密,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伸手打开布帛封口,抽出信笺。 纸上字迹劲瘦,墨色深浅不一,看得出是断断续续写成的: “ 裴某顿首。谨奉书于皎皎。 本想在灵州就写信给你,但此州递信实在不便。这里的刺史陈秉威,乃成王三舅,对我们一行人颇为殷勤,宴席奢侈,应是我此程最好的一顿了。其席间多有拉拢之意,被我含混带过了,万望皎皎于殿下面前为我陈情,裴家绝无二主之心。成王兵权不弱,仍图谋裴家,其野心昭然若揭,皎皎在上京定要万事小心。 ” 成王在崔元案后拉拢裴氏的动作愈发频繁了,确是事实,谢令仪皱了皱眉,接着向下看去, “ 三日前队伍已到北庭都护府军营,与父亲母亲兄长团聚。今日回鹘派使者前来,想同大晟交好,欲与乌孙使者一同进京,不知此消息是皎皎先知还是陛下先知。但有此机遇正好叫青隼将信一并捎去。 ” 谢令仪勾唇浅笑,她岂敢比陛下先知。 原以为正事到此就交代得差不多了,可手指一捻,底下的信纸仍是厚厚一叠,便轻轻展开。 “ 我现在在军营中等候圣意,又能名正言顺地与家人多待几日。自出生起,我与兄长必有一人在京,这样团圆的日子少之又少。虽兄长比父亲对我更耳提面命,但吾心甚喜。 昨夜营中无事,某独自策马至小丘之上,看月亮从雪原尽头升起,清辉万里,竟比京中更亮。某想,这样好的月光,若你在,定会吟出好诗来。 回营后又遇到一老妇卖酒,她说这酒是用最后一季霜前葡萄酿的,再往北走,就喝不到这样甜的酒了。我买下一皮囊,本想给你这个好酒之人一并捎回,今日早起却发现那皮囊挂在帐外竟被冻裂了,只得作罢。 今日与众将士巡边,经过一片冰湖,某下马凿冰取水,见冰层之下,流水淙淙,竟有鱼儿游弋,可见这天地虽寒,人心却如这暗流,总有一处是温热的。 写到这里,墨汁冻住了。我把信纸贴在胸口暖着,等墨化了再写。 这冰湖之水很是清冽,想起你说要同我在北境开一盏春风的分号,若有那日,定要用这水烹茶,方能显出茶楼的气派来。 青隼笑我写了这般多,让我停笔,道是信纸太重他拿不动。 唯望皎皎在上京一切顺利。 裴昭珩顿首 元庆十一年腊月廿七日 于北亭都护府 ” 谢令仪读完,将信纸一页一页叠好,重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几行,有几分意犹未尽。 “小娘子,裴将军写的什么这般好笑?”流云凑过来。 “怕不是裴将军真写了些酸话。”轻羽正在收拾谢令仪换下来的布条,头也不抬地戳穿。 “写了又如何?裴将军若真对我们家小娘子动了几分心思,小娘子也算谋划成功了。”流云给谢令仪递过一盏温水。 “流云还真是说到点子上了。”谢令仪点头,就着流云的手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唇,“有了裴家的支持,我们日后真要硬对上东宫和成王也算有了张底牌。” “裴将军赤子之心,小娘子倒是心硬如铁。”沈蕙心挑帘走了进来。 “沈妈妈可别这般夸他,他定也是与我表面做戏罢了。这般聪慧之人难道不明白这里头的利害关系?”谢令仪将脸侧贴在枕上,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天子对裴氏的猜忌已与当年对杨氏相当,只要他裴氏在天子面前表现支持某一方势力,至少说明对大晟没有反心,圣意说不定还能稍安。崇宁仁心仁德、爱民如子,显然比东宫、成王更符合他们裴氏对未来之主的期待。”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 “待我从公主府的女官一级一级爬上去,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还有他何事。待他裴家解了这功高盖主的危机,自然也会同我越行越远,以防帝王下一轮的猜忌。” “小娘子通透,倒叫妾身更心疼。”沈蕙心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探进被子里,握住她因刚刚放在外头读信而有几分冰凉的手。 “沈妈妈。”谢令仪笑道,“沈妈妈,日后任漱玉院掌事,又要让您多一份操劳了。” “小娘子信任,妾身之幸也。”沈蕙心将她的手握紧了些,“妾身已四十有余,这外头的事务,日后慢慢交予濯珠,也能卸下不少担子。濯珠聪慧机敏,是个做暗桩的好苗子,现又对小娘子忠心耿耿,好好培养,定能接下隐芳斋的重担。只是小娘子日后处境愈发险了,妾身再靠小娘子近些,也能放心。” “我有你们,有阿姐和祖母,足以逢凶化吉。”谢令仪扬起笑容,眉眼间尽是清亮的笃定。 谢令仪动了动身子,牵动了伤口,眉头微蹙,却仍是笑着,“沈妈妈,我想给裴将军写封回信。还有崇宁那里,需连夜派人传些消息。可否替我将笔墨纸砚取来?” “可劳烦沈妈妈动笔,小娘子不许乱动。”白芷端着药碗进来,将碗往案上重重一放,“娘子伤口不浅,若想好得快些,就不要太折腾,给我静静养着。” “小娘子,我已将今日之事都记于纸上,您过目。若是可以,便派人将消息递给公主府便是。”沈蕙心从袖中取出一纸笺,递到谢令仪面前。 谢令仪接过,一行行看过去,点了点头。 “我去送吧。”流云自告奋勇。 “你那些皮肉伤也不轻。”白芷嗔怪地看了流云一眼,“也给我好好养着。有轻羽去,不缺你一个。” 沈蕙心将信笺交予轻羽,又低声吩咐了几句,轻羽点了点头,掀帘出去了。 谢令仪和流云对视一眼,讪讪地撅了撅嘴,乖乖接过药碗。药汁苦得人皱眉头,两人一口一口喝尽了,白芷往她们嘴里分别塞了一颗蜜饯。 烛火渐渐暗下去,屋里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一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