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阙灯:第57章 珠祭
玉漱院内室,烛火将熄未熄,只余一点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隅。
空气里弥漫着安神香清苦的余味,却压不住那无声蔓延的沉重。
谢令仪端坐在窗阁的榻上,身形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瘦,指尖那润泽的佛串缓缓捻动,发出细微摩擦声。
“你的爹娘、兄嫂和小妹,我已派人安置在妥当地界,吃穿用度皆不会短了分毫。想来,你昨日也该收到他们亲手所书的平安信了。”谢令仪放下手中的佛串,“待此事了结,三房倾覆,世间便再无人能以此挟制于你,亦无人再能扰他们安宁。”
玉珠垂手侍立在侧,头低低埋着。
“你将这封遗书,仔细誊抄了。”谢令仪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素笺,推至桌沿,“然后,喝了旁边这碗药。”
玉珠的目光投向那碗搁在矮几上的浓黑药汁,碗沿还冒着丝丝缕缕若有似无的热气,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气味。
玉珠猛地抬起头,眼中泪水瞬间盈眶,却死死咬着唇没让它落下。
“三小娘子大恩,玉珠今生无以为报,来世结草衔环,再报您和大娘子的恩德!”玉珠声音哽咽,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她起身,走到桌边,执起笔,手虽微颤,字迹却平稳,将那封指控三房夫妇的遗书,一字一句誊写下来。墨迹干透,她仔细折好,放入怀中贴身处。
然后,端起那碗漆黑的药汁,仰头,一饮而尽。极致的苦涩瞬间弥漫口腔,灼烧般的感觉一路滑入喉管。
她放下碗,给端坐不动的三娘子磕了头,转身快步走出内室,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下人房中,蜷缩在冰冷的床铺上,静静等待着最后的时刻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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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划破了谢府后院的宁静。
一个粗使婆子连滚带爬地从玉珠房门口跌开,面无人色,指着房内,语无伦次。
消息如同滴入热油的冷水,瞬间炸开,很快便惊动了前院。
谢儆端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他手上捏着那份从玉珠怀中取出的“遗书”——字字泣血,句句惊心,指控三夫人柳氏长期以家人性命威逼、命她在小娘子们饮食中下药,自己因不堪良心谴责与恐惧而选择自尽。
谢儆胸腔剧烈起伏,猛地将那张纸拍在桌上,霍然起身,声音冰寒刺骨:“去!将三房夫妇立刻唤来前厅!”
谢俨这几日一直心神不宁,谢令仪被圣上钦点去在公主府做随侍并没有让他感到与有荣焉,昨日玉珠一家老小从地道逃脱且追寻不到的消息传来后,一种模糊的不安便更加如影随形。
此刻被骤然唤来,心中那点不安也算落了地,东窗事发,他这几日都在琢磨应对,反倒有些胸有成竹。
只见一位太医正收拾药箱,而谢令德脸色苍白,坐在一旁,由酥云轻轻抚着背。
只听那太医对着面色铁青的谢儆拱手道:“禀谢大人,大娘子和三娘子的脉象确都是涩脉,大娘子的情况比三娘子严重些。据两位小娘子的脉象看,确与长期服用土元等破血逐瘀之药所致的气血津液亏损之症无异。幸而发现尚早,根基未至大损,下官开几副温补调理的方子,仔细将养一段时日,应可无碍。”
谢儆面色稍缓,道了谢,命人封上厚赏送太医出去。
待太医身影消失,谢儆猛地回身,抓起桌上那封“遗书”,狠狠摔到跟在谢俨身后的柳氏脸上,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柳氏!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这是何物!”
柳氏刚才见丈夫面色不改,以为是已有对策,这会儿还没回过神,突然被那纸打在脸上,直接被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软倒在地。
她手忙脚乱地拾起遗书,刚看清开头几行,便眼前一黑,张口欲要狡辩:“大伯明鉴!这、这定是那贱婢血口喷人!我待姑娘们一向视如己出,怎会……”
“父亲息怒!”不等她说完,谢令仪已“强撑”着站起身,她和姐姐前一天只喝浓茶不曾进食,这般已将破血的症状装了九分像,只加了一分演技,便显得愈发楚楚可怜。
谢令仪走过去轻轻从柳氏颤抖的手中抽回那封遗书,声音虚弱却清晰,
“女儿们如今也无大碍,父亲万不可因此等小事气坏了身子骨。三叔母平日待我们姐妹极为亲厚,想来……想来只是一时糊涂,或是受了底下人蒙蔽。
如今正值父亲晋升的关键时期,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谢家,若因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恐于父亲官声有碍。还请父亲三思,从轻处置才好。”
说完她又轻咳了两声,帕子上隐隐透出提前准备好的一丝血腥,白芷忙上前去扶住自家摇摇欲坠的小娘子。
“谢令仪你小小年纪如此心机深沉,挑拨离间。你若真有什么问题,还有力气在这里演戏?”柳氏急得面色大变,扬手就要给谢令仪一巴掌。
“够了。”谢儆抬手护住谢令仪,“毒妇柳氏,你还想当着我的面打我的女儿吗?”
他谢家百年清誉,他谢儆步步为营才挣来的今日地位,岂能毁于这毒妇之手!
若此时轻轻放过,日后被政敌挖出他纵容弟媳谋杀亲女、逼死家仆的丑闻,他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堂?
唯有从严处置,快刀斩乱麻,方能彰显他治家严正,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皎皎不必再说!此事若不能给你们两姐妹一个公道,我枉为人父!”谢儆语气森严,毫无转圜余地,“谢忠,派人去寻承奕,命他快马加鞭,今日之内必要到家。我亲自去刑部报案,年初一谢氏开祠堂告庙!”
谢儆吩咐完,抬步欲走,忽又停下,侧首冷冷瞥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谢俨,声音冰寒:“老三,对此,你可有异议?”
谢俨早有预料,何况此刻兄长并未对自己发难,显然是有意保他。
他思路清晰,立刻俯下身,一把抓住几乎瘫软在地的柳氏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威胁:
“不想令瑾也被你耽误了,就把这罪给我认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