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龙:第76章海患惊朝堂争锋
大乾帝国,疆域辽阔,东临万顷碧波,谓之“万两海域”。此海浩瀚无垠,水产丰饶,舟楫便利,滋养了帝国东部沿海数百年来“鱼盐之利,舟楫之便”的繁华。然则,海疆广袤,亦难周全,自古便是海寇滋生、倭患频仍之地。
近月以来,原本只是零星骚扰的沿海盗匪,突然变得异常猖獗,且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组织性与规模。无数来自海外未知岛屿、或由沿海亡命之徒、乃至东瀛浪人纠合而成的海盗船队,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群,开始大规模袭扰帝国东海岸。
起初只是抢劫落单商船,劫掠偏僻渔村。但很快,盗风愈炽。数股规模较大的海盗,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攻击沿海防御相对薄弱的卫所、集镇!他们驾乘着样式奇特、速度飞快的“鬼头船”、“箭鱼舟”,来去如风。登岸之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男子稍作反抗,便遭屠戮;老弱妇孺亦难幸免,或被驱赶入海,或被掳上贼船,女子下场尤为凄惨,多被海盗淫乐折磨。无数渔村化为焦土,尸骸枕藉,哭声震天。
更有胆大包天的海盗,竟敢悬挂起诡异的骷髅蛟龙旗,公然炮击沿海县城,气焰嚣张到了极点!据各地八百里加急奏报汇总,此番滋扰的海盗,大小股数不下数十,人数恐有数万之众!绝非往常小打小闹的毛贼可比!其装备亦颇为精良,不乏强弓硬弩,甚至拥有少量从海外流入或劫掠所得的火铳、佛郎机炮,对沿海卫所官兵构成了严重威胁。
“东海告急!数万海寇肆虐,生灵涂炭,恳请朝廷速发天兵剿匪!”
一道道染血的紧急军报,如同雪片般飞入帝都,重重砸在了大乾帝国权力中心——乾元殿的金砖之上。朝堂之上,瞬间被一股凝重、压抑,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恐慌气氛所笼罩。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乾元帝,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久居帝位养成的威严中,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与多疑。他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目光缓缓扫过殿下分列两班、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东海之事,他早已通过密报知晓,但如此大规模的集群入侵,且愈演愈烈,仍让他心中震动,更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东海之事,诸卿想必都已知晓。”乾元帝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海寇猖獗,屠戮朕的子民,劫掠朕的疆土,甚至敢炮击县城!朕心甚痛,亦甚怒!今日朝会,便议一议,此事,当如何处置?”
话音刚落,武将班列中,一位须发皆白、身躯魁梧、面容刚毅的老将军,猛地跨出一步,声如洪钟:“陛下!老臣林啸天,有本启奏!”
正是镇守北疆多年、军功赫赫、前不久因女被掳之事方回京述职不久的镇远侯!他虽年迈,但虎威犹在,一双虎目因愤怒而圆睁:“东海宵小,安敢如此欺我大乾!屠我百姓,如同杀我手足;掠我疆土,如同剜我心肝!此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老臣以为,决不可姑息养奸,必须以雷霆万钧之势,发重兵剿之!”
他须发戟张,继续道:“可命东南沿海各省督抚,紧急征调水师、卫所兵马,严加防备。同时,请陛下下旨,从登州、泉州两大水师基地,抽调精锐战船、水卒,组成征讨大军,由一员知兵善战、熟悉水战之大将统率,直捣贼巢!务求犁庭扫穴,一举荡平海寇,扬我国威,靖清海疆!让那些化外蛮夷知道,犯我大乾天威者,虽远必诛!”
林啸天话音铿锵,充满铁血杀伐之气,代表了朝中坚定的主战派声音。他身后数名武将也纷纷出列附和:“镇远侯所言极是!必须打!打出我大乾的威风来!”“区区海寇,乌合之众,天兵一到,必成齑粉!”
然而,文官班列中,立刻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见。一位穿着二品绯袍、面容富态、留着三缕长须的官员出列,乃是户部左侍郎钱友谅。他手捧玉笏,慢条斯理地道:“陛下,镇远侯忠勇可嘉,为国为民之心,天地可鉴。然则,用兵之事,关乎国本,不可不慎重啊。”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继续道:“首先,这"数万"海寇之说,是否属实,尚需斟酌。地方官员,为推诿责任、或为请功邀赏,常有夸大敌情、虚报战功之弊。依臣之见,海寇虽众,不过是一些趁灾打劫的亡命之徒、破产渔民纠合,能有过千之数,已属罕见,何来"数万"?此其一也。”
“其二,大军征讨,耗费何止巨万?粮草、饷银、军械、战船修缮、民夫征调……如今国库虽不算空虚,但北疆、西陲边防,各地赈灾,皆需用银。骤然在东海兴此大军,钱粮从何而来?莫非又要加征赋税,苦了百姓?”
“其三,”钱友谅声音压低几分,带着忧虑,“海盗来去如风,巢穴多在海外荒岛,甚至远遁深海。我水师战船庞大,追之不及,寻之不易。劳师远征,若寻不到贼寇主力,空耗钱粮,徒损士气,反被天下人耻笑。若深入不毛,遭遇风浪、瘟疫,更是得不偿失。故臣以为,当以抚慰地方、加强海防、清剿沿岸为主,待其锐气稍挫,再以水师精锐寻机歼其一部,以儆效尤即可,不必大动干戈,此乃老成持重之策。”
钱友谅所言,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主和派(或称保守派、务实派)官员的想法。他们更看重实际利益与朝廷稳定,不愿轻启大规模战端,耗费国力。他身后亦有一些文官点头称是。
“钱侍郎此言差矣!”武将中又有一人出列反驳,乃是兵部职方司郎中,一位中年将领,“海寇凶残,已非疥癣之疾!若依钱侍郎之言,只守不攻,只会助长贼寇气焰,令其认为我大乾软弱可欺!届时沿海将永无宁日,商路断绝,税收大减,损失岂是区区军费可比?畏战而战必至,敢战方能止战!”
“正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沿海百姓被屠戮,女子被淫辱,而朝廷只知固守不成?”又有武将愤然道。
朝堂之上,顿时争论起来,主战派与主和派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执不下。支持主战的多是武将、御史言官及部分热血青年官员;支持主和(或主张谨慎)的多是户部、工部等掌管钱粮工程的官员,以及一些老成持重的文臣。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局面一时僵持。
乾元帝高坐龙椅,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依旧不紧不慢地敲击着扶手,无人能窥知其心中所想。
就在此时,文官班列末尾,一个略显清瘦、但身姿挺拔、气质卓然的年轻官员,深吸一口气,稳步出列。他身穿青色官袍,正是新科探花、翰林院修撰陆文渊。以他的品级,本无资格在此等军国大事上率先发言,但他神色镇定,目光清澈,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微臣翰林院修撰陆文渊,有本启奏,冒昧陈情,还请陛下恕罪。”陆文渊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众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在这个年轻的探花郎身上。林啸天也微微侧目,对这个自己颇为欣赏的后辈点了点头。
“准奏。”乾元帝看了陆文渊一眼,淡淡道。
“谢陛下。”陆文渊直起身,朗声道,“方才镇远侯所言,乃卫国保民之忠勇;钱侍郎所虑,乃体国恤民之老成。二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然则,微臣以为,东海之事,需标本兼治,刚柔并济。”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继续道:“于标,当以战止乱,以武慑敌。海寇屠戮百姓,践踏王化,天理难容,国法难恕!若不施以雷霆惩戒,朝廷威严何在?百姓信心何存?故,抽调水师精锐,择善战之将统之,寻机给予入侵之敌迎头痛击,确有必要。此战,非为灭尽海寇(短期内亦难实现),而为宣示决心,打断其嚣张气焰,保我海疆一时之安。至于钱粮耗费,诚然需精打细算,然保境安民,本就是朝廷首要之责。且沿海安宁,商路畅通,所获之利,长远看必大于所耗。”
“于本,则需深挖根源,杜绝后患。”陆文渊话锋一转,“海寇为何屡剿不绝?除其自身贪婪凶残外,亦因我沿海卫所武备废弛、军纪涣散,难以形成有效防御;因近年天灾人祸,沿海民生多艰,部分渔民、灶户(盐民)走投无路,或被裹挟,或鋌而走险;更因海禁时紧时松,管理混乱,给不法商贩、奸民与海寇勾结提供了可乘之机!故而,欲靖海疆,非独赖兵戈。战后,必须大力整顿沿海水师卫所,汰弱留强,更新舰船火器;切实赈济沿海受灾贫民,恢复生产,使其安居乐业,不为盗贼;严格执行、并合理调整海禁政策,打击走私,保护合法贸易。唯有固本强基,方能从根本上杜绝海寇滋生的土壤!”
陆文渊一番话,条理清晰,既有对主战派“必须打”的认同,又指出了单纯用兵的局限,更提出了长远治本之策,隐隐有将两派观点折中、并推向更深层次的意味。不少官员听得暗暗点头,心道此子虽年轻,见识却是不凡。
林啸天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乾元帝敲击扶手的手指,也微微一顿,目光在陆文渊身上停留了片刻。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随即,争论再起,但焦点已从单纯的“打不打”,部分转向了“如何打”以及“战后如何治理”。主战派觉得陆文渊支持用兵,甚合心意;主和派虽不完全赞同,但也觉得其提出的治本之策确有道理,可作补充。
最终,争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等待着天子的最终裁断。
乾元帝缓缓睁开微阖的双目,扫视全场,终于开口,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海寇肆虐,屠戮子民,罪不可赦。着兵部、户部、工部,即刻会同东南沿海督抚,拟定详细方略。水师需动,以剿为主,以抚为辅,务求震慑贼胆,保境安民。钱粮调度,需精打细算,不得扰民。陆修撰所言整顿、赈济、严管诸事,可一并考量,写入方略。具体统兵人选、兵力调配,由兵部尽快推举,报朕定夺。退朝。”
“陛下圣明!”众臣躬身齐呼。
一场朝争,暂时落下帷幕。大乾帝国的战争机器,开始缓缓转向波涛汹涌的东海。而谁将成为这场靖海之战的主角?是成名已久的老将,还是默默无闻的新星?东海的风浪,将把时代的机遇,推向何方?陆文渊这个名字,也因此次朝会上的出色表现,第一次真正进入了帝国最高权力层的视野。而遥远东海的血火,也将不可避免地,与内陆的龙蛇起陆,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