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恋歌:第六十三章 拉面
第六十三章拉面
一路上,高保山沉默不语,又难受,又心乱如麻。
扪心自问,他也想不通事情为何会发展到今天的地步;但又深知辜负了韩彩霞的一片深情,自己责任难逃。
他找了家干净清静的面馆,与韩彩霞一同吃面。
直到进入餐馆,韩彩霞如在梦中,仍然不确定与高保山已经分手。
她本以为自己会对高保山生气,可等到两人再次单独在一起,她心里却满是欢喜;而且,比预想还要浓烈。
心里积压了太多话,多想一吐为快,把一切和盘托出,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想要与高保山谈谈,弄清原委,消除疑问;甚至,不惜当面质问他为什么辜负自己——若是能问清楚的话。
但这有用吗?
事后的解释,都是借口!
倘若当时没有动摇,不同意高保山来上海,不同意陪陈明媛来看病,自己今天就不会陷入这般痛苦又尴尬的境地。
——可怕的事情发生之后,人们才忽然发现,之前不是没有预兆;都怪罪自己当时没有引起足够重视,来这样安慰自己。
这种念头,让她接受了失败。
尽管接受失败比争取胜利更残酷,更艰难,也付出的代价更大!
“我爱你!”
爱情的誓言,有时显得是多么得苍白无力啊!真正地实践起来,又何其艰难!
“这是一场梦!”
她试着这样说服自己;可她又知道:事实并非如此。高家庄的人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这位曾经为了爱情全然不顾自己,做过多少傻事、蠢事的姑娘,无可奈何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妥协!
所以,她改变主意。
既然事实已然铸就,既然回头已无可能,既然高保山已经变心,既然此刻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于是,韩彩霞彻底打消了与他推心置腹的念头,没有一丝彷徨失措,为了心爱的恋人,选择独自承受痛苦:过去的美好,就让它们随上海的夜风飘散吧。
她不想问那个埋藏心底的问题,更不愿让高保山知晓自己被伤得有多深!
两个曾深爱彼此的恋人,形近心远,面对面坐着,距离如此之近,心却越来越远;内心的风暴堪比十二级台风,表面却异常的平静与坦然。
此刻,他们比起独处时,更觉清醒,更孤单,也更茫然。
韩彩霞看着高保山,竟像看着一个从未认识的人的影子!
——许多人都曾有过这样的体验:越熟悉的人,越看越陌生。某天半夜醒来,看着对象睡在旁边,突然想哭:“我怎么连他(她)都忘了!”
这是韩彩霞第一次吃拉面。
不过,她对蓝花大碗的兴趣,却似乎超过面条。面对拉面,一根挑起来,又放下,筷子悬在半空,人也像没了着落;与其说她在吃,不如说只是装样子。
她就这样无精打采地坐在板凳上,一动不动,想要思考些什么;但本该思绪万千的脑海里,却只有空洞与寂寞,一句话也想不出,一件事也想想起。
沉默,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沉默不是安静,是心在一点点结冰。
两人相对无言,也无话可说了!
两天之内经历的多次情绪起伏,他们都不肯向对方泄露半分,好像都害怕对方看到了自己秘密似的,生怕对方了解自己情绪的波动。
韩彩霞一只胳膊肘撑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望向远处,眼神透着“已无所有”的决绝,就像高保山周岁时看到爷爷吐血倒下!
高保山劝她吃面。
第一遍,她没有听见;第二遍,她听到了,冲他笑了笑,仿佛刚从另一个世界梦游归来,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口中。
无论高保山说什么,她都一声不吭,若有所思地审视着他,仿佛在默默地积蓄力量。
——一个人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说出被背叛的现实?这份力量,不是勇敢,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又把伤口撕开!
终于,韩彩霞还是开口了。
“保山哥,你和张小莹的事,昨天晚上舅妈跟我说了……”
她嘴唇哆嗦着,拼命忍住,不让泪水落下。
“……”
“我、祝、福、你、和、张、小、莹。”望着天空,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霞妹,别……恨我!”高保山低声说道。
高保山本想借这句话减轻痛苦,却未能如愿;韩彩霞的说话的口气越轻松,越不在意自己,他反而越沉重、越难受。
“保山哥,我为什么恨你?”
“你不恨我?”
“不恨!”
高保山这才恍然大悟:其实,去征求魏振福老师意见的路上,韩彩霞慢吞吞的模样,或许她早已预感到会是今天结果。
——至今发生的一切,没有一件不是韩彩霞预先知晓的。
高保山又一次痛苦地低下头。
啊!无情的命运!
无论是高保山还是韩彩霞,他们承受着命运带来的痛苦,却无法阻止一切不可逆转的发生。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槐树林里甜言蜜语、卿卿我我,每一刻都在思念对方,谁都离不开谁瞬息!可如今昔日的海誓山盟,竟像经年累月的储钱罐,随便一个由头的铁锤轻轻一敲,便碎得无影无踪了!
“保山哥,请忘掉我。”韩彩霞的语气痛苦,近乎是在哀求;尽管明明知道高保山不会忘记过去,却仍请求他忘掉自己,这是唯一一次违逆高保山,可她只能如此。
“霞妹!”高保山透过泪眼,望着眼前这位从农村来、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姑娘,不得不承认:韩彩霞变得既陌生,又遥远。“我不会忘记你的,永远!”
韩彩霞胃里一阵绞痛,却强作无事。
“保山哥,你走吧。我自己回旅馆。”她低声说道。
“不!”高保山擦掉泪水说,“霞妹,我送你。”
“不用。刚才来面馆的时候,经过我们住的旅馆,我已经记下路。另外,我已经告诉舅、舅妈,明天我回去。”
高保山大吃一惊。
“怎么?!你要回去?!”
韩彩霞点点头。
“是。”
“不行!不行!”高保山原以为韩彩霞陪娘在上海看病,会多住些日子,自己还有弥补的机会;此刻听闻她要回去,自然坚决反对。“那可不成!……”
韩彩霞不答话。
她只觉得在这里多待一天,自己非憋死不可!
“好吧。”高保山满脸失望,不再坚持,只能寄望于未来。“霞妹,你可再来啊。”
“保山哥,我会来的。”韩彩霞望着高保山,诚恳地应道,语气之坚定,似乎减轻了高保山一些心头的痛苦。直到三十一年后,社区广场上两人再度重逢,他才终于明白,韩彩霞这份坚定与诚恳,藏着多么深沉至死不渝的深情与决心!
高保山送韩彩霞到旅馆。两天来,两人都生怕伤害对方,早已心力交瘁,如今终于把话说开,这才如释重负。
“霞妹,你回房间,我回趟医院。”高保山说。
“再见。”
韩彩霞先伸出手,与高保山道别;没有犹豫,也没有表情,只是平静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高保山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韩彩霞这是什么意思,目光落在她手上;然后抬眼看向她,顿了顿,这才轻轻握住她有点寒凉、有点潮湿、有点发抖的小手。
韩彩霞刚要上楼,又转身抓住她胳膊。
“霞妹,你等着我!我一会儿回来!”他喊。
然后,回到街上,他就像一截没有灵魂的木头,机械地往医院走;等发觉自己走过两个路口,眼泪也落下来了。
他开始又踢,又打,对着空气,对着路灯,对着过往行人,对着自己的无能为力,近乎发狂地发泄积压在心中的愤懑,仿佛燃烧的锅炉马上就要沸腾,令行人无不感到错愕不解。
“娘,霞妹说明天回家!”他说道,以为爹娘不知道韩彩霞要走,也许他们能够将她留下。
“你不在的时候,她已经表示要回去;刚才你们出门的时候,她又告诉你爹,明天她直接从旅馆走,不再过来跟我们道别。”陈明媛哽咽着说道。
“你们也知道了?”
“知道了。”
高连根一边说着,一边掏钱递给高保山。
“保山,你到街上给彩霞买点东西,拿去旅馆,让她明天带回去。”
路上,高保山从电话亭给张小莹打电话,告知韩彩霞回家,请她明天到旅馆,与自己一起给韩彩霞送行。
十一点,他回到旅馆。
这时,韩彩霞却已经熄灯睡下了。
这一夜,两人辗转难眠,各怀心事,谁也没睡。
韩彩霞难受。
高保山也一样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