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明:第60章 乐极生悲(下)
恭顺侯府。
装修陈设古色古香的书房中,身披着一件长袍的恭顺侯吴汝胤立于敞开的窗柩旁,任由那有些萧瑟的秋风掠过他那刻意修剪的胡须,双眸时不时朝着那漆黑寂静的夜色张望片刻,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作为今夜这场“骚乱”的始作俑者之一,他三言两语间便说服了那满脑子都想着“勤王护驾”的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冲在最前面,而他本人则是居于幕后。
对此,他给出的理由十分简单。
大明传承两百余年,北京城中的这些勋贵们多多少少都与京营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唯独他们恭顺侯这一脉最为特殊。
因为祖上是蒙古人出身的缘故,历任恭顺侯根本无需像其他的勋贵那般“威逼利诱”,便可让军营中的蒙古兵卒主动靠拢,形成一股特殊的势力。
同样因为背后靠着“恭顺侯”这棵大树,京营中的蒙古兵卒们的待遇相比较那些“势单力薄”的寻常兵卒要强上不少,最起码能够按时足量的领到军饷。
此等情况之下,假若今夜这场因为“讨饷”而形成的骚乱中,出现蒙古兵卒的身影,无疑是将“线索”主动送到天子手中,继而还会连累了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
面对着如此“严丝合缝”的理由,那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虽然不满他的“半途而废”,却也只能任由他置身事外。
“老爷,已是丑时了。”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中的沉默被悄然打破,一名约莫五十余岁的管家蹑手蹑脚的行至吴汝胤身旁,小心翼翼的汇报道,眉眼间满是惊惶和不安。
作为吴汝胤的心腹亲随,他自是知晓眼前的侯爷近些年一直在做些什么。
“呵,看来是乐极生悲了..”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吴汝胤缓缓将目光自窗外的夜色收回,尽管声音淡然如水,但心思缜密的老管家却敏锐捕捉到吴汝胤脸上那转瞬即逝的惊恐。
看来眼前袭爵多年的侯爷,其内心远没有表面上呈现出来的这般镇定。
“即刻将那些书信都烧了,不要给人留下把柄。”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吴汝胤便有些急切的朝着眼前的管家吩咐道。
虽然他也不知晓究竟是计划中的哪一环出了岔子,但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要做好“善后”,以免受了阳武侯和抚宁侯的牵连。
“这..”
“侯爷,您这些天要么是亲临阳武侯府,要么是派下人走动,未曾写过书信啊..”
犹豫片刻之后,追随恭顺侯多年的老管家不由得轻声提醒道,心中满是敬畏。
自家侯爷不仅为人低调,且生性谨慎,如今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和那阳武侯,抚宁侯等人共同策划了一场“大事”,却也是“谨言慎行”,从未留下书信,信物等“证据”。
“糊涂!”
许是心中的惊怒无处发泄,望着眼前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一向好脾气的恭顺侯吴汝胤却是难得的发起了火,在老管家恍然大悟的眼神中低吼道:“本侯说的是和成国公来往的书信!”
“阳武侯和抚宁侯大逆不道,图谋不轨,跟本侯有何关系?!”
话虽如此,恭顺侯吴汝胤因情绪激动而涨红的脸颊上却也涌现出一丝担心,他虽然提前在那二人的身旁安排了“死士”,却也不知晓能否在关键时刻将其“灭口”。
但眼下他已经顾不上生死未卜的薛濂和朱国弼,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解决。
毕竟假若真的出了岔子,那么小皇帝的人随时有可能出现在他的恭顺侯府,继而发现更大的“阴谋”。
“遵令!”
后知后觉的点了点头之后,老管家赶忙快步朝着外间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而面色阴晴不定的恭顺侯吴汝胤则是有些粗暴的捻弄着腰间的玉佩,口中念念有词。
“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呐,数千乱军连个水花都没掀起来?”
...
...
“李大人,咱们还不动手吗?”
隐匿于静谧的街道中,满脸肃杀之色的曹文诏有些不解的看向身旁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
他已经率兵在这恭顺侯府外埋伏了大半个时辰。
“曹将军,稍安勿躁。”
“这恭顺侯不比那阳武侯和抚宁侯,不可一视同仁,”望着眼前那同样府门半掩,像是和其他高门大户一般,对刚刚的“骚乱”充满了意外和好奇的恭顺侯府,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脸上不由得涌现出一抹凝重之色。
大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任凭他如何调查,但始终未能查到恭顺侯或者其麾下心腹兵丁,在京营中散播流言蜚语,煽动人心的证据。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深夜贸然闯入一位领兵勋贵的府邸,无疑会让天子和勋贵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张。
最起码,他要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李大人多虑了,”
闻言,身材魁梧的曹文诏还以为身旁的锦衣卫指挥使是在忌惮恭顺侯吴汝胤的“军权”,不由得信心十足的保证道:“儿郎们蓄势待发,岂会怕了其府上的亲兵?”
在曹文诏看来,即便恭顺侯吴汝胤手中的那些蒙古兵丁比之寻常的游兵散勇要悍勇些,但也是一群被养废的蛀虫罢了,如何能与身后这些斗志昂扬,精神亢奋的四卫营将士所比拟?
“曹将军,且在耐心等上片刻。”
见曹文诏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李若涟也没有多做解释,但望向眼前府邸的眼神却愈发深邃。
他心中隐隐有些直接,他们这些人今夜怕是要“一无所获”了。
啪!
话音未落,远处的夜空便绽放出一枚灿烂的烟花,让街道上的兵丁们纷纷抬头观瞧,而曹文诏也是猛然握紧兵刃,向李若涟投去殷切的眼神。
见状,李若涟也终于没有在继续犹豫,而是“众望所归”般握紧手中的绣春刀,步伐沉稳的扣响了恭顺侯府的大门。
下一秒,数百名等待多时的四卫营将士们簇拥着曹文诏,迈入了这座肃穆巍峨的府邸。
此时北京城中的喧闹已是彻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