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明:第51章 山雨欲来(上)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作为中华文明的重要发祥地,金陵城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至楚威王熊商于石头城筑金陵邑。
及至三国时期,东吴大帝孙权在此建都,金陵城便正式崛起,在历史上成为多个南方政权的国都,并于明太祖朱元璋建国称帝之后,改名为“南京”。
尽管在“靖难之役”过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使得大明朝的权利核心转移至北方,但这座历史悠久,见证过无数兴衰的古城依旧是大明朝最为重要的经济命脉,城中保留有六部等完整官僚体系,乃是货真价实的“陪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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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沉,夕阳的余晖洒在年久失修,已是有些褪色的墙砖上,为这座古城平添了三分韵味。
作为汇聚了南方腹地精华的南京城,每日来往于此的行商走卒不知凡几,尤其是在这太阳落山之际,更有那满脸风霜之色的外地行商不断向前推搡,以免在这初秋时节,露宿城外。
眼瞅着队伍的秩序愈发混乱,本是懒洋洋靠在城墙下,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的兵丁便示威般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准备给人群中那个仍在推搡,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地行商一点颜色瞧瞧。
哪里来的“乡巴佬”,竟敢在南京城外推搡闹事?
唏律律!
正当这些守城兵丁琢磨着待会该用何等由头从这行商手中勒索几枚铜钱的时候,便听闻远处官道上猛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惹得本是有些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不多时的功夫,在诸多百姓的注视下,便有几名骑士纵马行至城门外,为首者操着一口流利的官话:“阳武侯府拜会魏国公府。”
“快快放行!”
此话一出,原本因其“口音”而心生些许轻视的守城士卒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唾沫,也不敢伸手去接那为首骑士递过来的堪合,便眼疾手快的疏散起围在城门附近的百姓们,任由这骑士大摇大摆的消失在视线之中。
“为何此人不用检验堪合和路引?”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受到了区别待遇,亦或者是真的“不知天高地厚”,刚刚那名不断向前推搡,早已惹得身旁百姓众怒的外地行商竟手指着骑士消失的背影,满脸不忿的嚷嚷道。
虽说国朝传承至今,许多“规矩”早已是名存实亡,例如出行需要随身携带的“路引”已经少有人去认真核对盘查,但这些守城兵丁就如此大张旗鼓的放任那骑士进城了,根本不用核对其身份和路引?
他为了抵达这南京城,一路上不知受到了那些守城士卒多少刁难。
见这不知从何而来的“乡巴佬”如此言说,人群中竟是响起了不知所谓的哄笑声,就连那几名兵丁也笑着摇头。
为何不用核查刚刚那骑士的堪合和路引?
因为那骑士自称是替阳武侯府办事,而其拜会的对象更是世镇南京的魏国公府!
作为开国“六公之首”,魏国公乃是当之无愧的勋贵之首,即便是在“靖难之役”过后,其身份和地位都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甚至因为成祖朱棣迁都北京的缘故,留守南京的魏国公府还成为了这南京城中的“土皇帝”。
时至如今,但凡能与魏国公府攀上半点关系,纵使放眼这整个南直隶,也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此等情况之下,谁敢阻拦魏国公府的“客人”?
只是这不年不节的,为何远在京师的阳武侯府会突然谴人来拜会魏国公呢,他们在这南京城中土生土长,从未听说过魏国公和京师的阳武侯有太多交集啊?
想到这里,这几名守城兵丁便将狐疑且敬畏的眼神投向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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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魏国公府,坐落于城中最为繁华的核心地带,占地不菲的宅院周围绿柳成荫,配合上那朱门高墙,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即便偶尔有那“初来乍到”的外地行商意外靠近,也会瞬间遭受到家丁护院的驱赶。
迈步进入府中,装修陈设古意盎然,丝竹管乐之声更是不绝于耳,配合上那假山流水间的小溪潺潺,更是别有一番韵味。
作为当代的魏国公,徐弘基生平最大的爱好之一便是附庸风雅,府上养着不少“文人骚客”,平日里闲来无事时便与其吟诗作对,或者品茶鉴古。
为此,他的书房中摆满了历朝历代的古董文物,两百余年的积累沉淀下,怕是比之两炷香脚程外的“行宫”都不遑多让。
而此刻的徐弘基,正轻哼着小曲,将一封字迹有些凌乱的书信就着桌案上的烛火点燃,脸上的表情很是耐人寻味。
这书信是阳武侯薛濂派人送来的,说是北京城中那位刚刚继位的小皇帝“野心勃勃”,竟是打算整饬京营,肃清军中的魑魅魍魉。
而薛濂的意思,是希望看在大家同为勋贵的份上,由自己牵头在南京大营中搞些“小动作”,让紫禁城中的天子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否则一旦天子通过整饬京营尝到了甜头,下一个“遭重”的便是这南京大营。
轻轻捋了捋自己刻意修建的长须,徐弘基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不屑之色。
早在万历二十三年的时候,他便“子承父业”,承袭魏国公爵位,并在同年佥书南京军府,于南京兵部行走;万历三十五年的时候,他又正式履职南京守备,提督“南京大营”。
这还不算完,两年之后他又奉旨提督操江,统领这漕河的江防之事,牢牢掌控着南京军权。
天子整饬南京大营?
呵,那也要北京城的旨意能够顺利抵达这南京城,而不是半路被贼人“盗窃”,或者船只在运河失事,圣旨随同沉没。
望着窗外逐渐浓郁的夜色,魏国公徐弘基懒洋洋的自座位上起身,心道就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值得大惊小怪;更何况,除了那同宗同脉的“定国公府”之外,他和京师的那些勋贵们早就没有了什么联系,他又何必再出这个头?
“来啊,今天有兴致,去秦淮河走一遭。”
随口朝着书房外吩咐了一句之后,徐弘基便像是个木偶般等在原地,任由鱼贯而入的婢女们小心翼翼的为其更换衣衫,以及准备外出游河所需要的物件。
“公爷夜游秦淮河!”
与此同时,早就忠心耿耿的管家于书房外吆喝,命人通知停靠在秦淮河畔的那些画舫游船,提前准备好“清倌人”,以免耽误了自家公爷的兴致。
望着院落中毕恭毕敬,各司其职的家丁婢女们,魏国公徐弘基再度看向北京城的方向,嘴角勾勒出一抹嘲弄。
天子?不过是一个困在牢笼中的可怜虫罢了。
他能玩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