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张大龙的话，李长庚猛地一阵心塞。 他们初识之时，张大龙还能毫无顾忌地喊他臭小子，如今却和其他杂役一样，低着头喊自己李爷。 李长庚黑着脸，也未与张大龙叙旧，只怒声问道：“上次给你的清火丹呢？” 张大龙畏畏缩缩的看着李长庚，许久之后，才又转过身，从床铺里翻出一颗清火丹来，举着双手碰到李长庚面前：“还剩了一颗，不过……我应该也用不到了。” “等下月发了灵石，另一颗清火丹的钱，小的就还给李爷。” 说罢。 张大龙又将手抬了抬，将那颗清火丹塞进李长庚的手里。 果然…… 李长庚心中升起阵阵无力之感。 他早该料到的，哪怕是自己给了张大龙两颗清火丹，他也肯定会和之前一样，每三个月服用一颗！ 李长庚坚决地将张大龙的手推回去，又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吃了它！” 张大龙凄然地摇了摇头：“没用了，毒入骨髓，除非有神仙丹药，否则再多清火丹也是无用。” 他曾见过有杂役火毒爆发之后，不惜借贷也要保命，大把大把地服用清火丹，结果依旧无法改变被火毒侵蚀致死的命运。 到了这一步，除非有丹修愿意出手相救，否则再多的清火丹都无济于事。 李长庚并没有去接那一枚清火丹，只是嘶哑着嗓音说道：“你若早听我的，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张大龙只是凄然一笑。 他招呼着李长庚坐到床边，自己也一屁股坐下，自顾自从床铺下翻出一壶老酒，打开塞子，美美闻了一下。 “在这山上劳累了这么多年，总算是可以休息几日了。” 他说话的语气，仿佛又回到了与李长庚初识的时候。 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张大龙彻底看开了，哪怕是上工时间，也有了明目张胆偷懒的胆子。 “来！你好歹喊了我一声师傅，咱爷俩喝一个，这老酒我可藏了足足两年，平日里都舍不得喝！” 李长庚也没再多费口舌，只是手托着酒碗，和张大龙将那一坛老酒饮尽。 二人在这间熔炼室里耗了一整日。 只是张大龙喝的酩酊大醉，李长庚用灵力散掉一身酒气，恢复清明，又找上了徐天真。 “你不会是想救张大龙吧？” 李长庚一整天都耗在张大龙的熔炼室里，再加上这一身酒气，不用说徐天真也能猜得到，李长庚此时在想什么。 不待李长庚开口，徐天真便抢先道：“要救他也不是没有方法，但我可事先告诉你，但凡这类能救人性命的丹药都不便宜，按山上的价格，一枚要五百下品灵石，你付得起吗？” “就算你付得起，值得吗？你这次救了他，顶多给他延寿个三五年，就算将这些年来所有工钱都用来还给你，也不够抵扣那一颗丹药的。只要身在这废宝房，他迟早会再次面临同样的问题。” “到时候，你还能救他第二次？” “说到底你也只是一厢情愿而已，你想救他，可他愿意继续留在这山上受苦吗？” 李长庚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的确救不起，别说是日后的第二次、第三次，就算这一次都救不起。 五百灵石，哪怕对于徐天真来说都不是个小数目，何况是李长庚，王剑山那一千多灵石，就算能全部讹到手，也绝对不是短期内可以做成的。 见李长庚久久不言，徐天真的眼神之中多出了几分警惕：“你可别指望我能帮你出灵石救人，想都别想！” “我知道了。” 李长庚没再多言，只是自顾自转身离去，回了熔炼室，升起炉火，开始熔炼。 这一次，他的心里静得出奇。 没有遗憾，也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半点悲痛，只是觉得心里似乎少了些什么东西。 次日一早。 李长庚刚吃完早饭回到废宝房，就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废宝房里又累死了一个。 李长庚似有所感，脚步微微顿了顿，但紧接着，又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的熔炼室。 没过多久，这流言就得到了证实。 徐天真召集了今年新来的所有杂役，宣布了一个消息——有个老杂役火毒入骨，昨夜死在了自己的熔炼室里。 这个消息像是一声惊雷，在所有新杂役之中炸响。 在废宝房干活，死是早晚的事，要想安然熬到六十岁退休，每月一颗的清火丹必不可少。 死了个老杂役对于徐天真来说同样不是什么好事，一个经验老到的熟手至少需要一年时间去培养，所以她也希望自己手下的这些杂役可以活久一点，多为自己创造一些价值。 一番细细叮嘱之后，徐天真又将目光转向李长庚，道：“今天就将熔炼室收拾出来，再去刑堂要个新杂役，别耽误了正事。” 见徐天真刻意吩咐自己，李长庚心中便确定了，死的人的确是张大龙。 他只是点了点头，行了一礼，表示了然。 众杂役散去之后，李长庚径自来到张大龙的熔炼室里。 张大龙蜷缩着身躯侧躺在床上，不足八十斤的瘦削身躯整个蜷缩成球，面容痛苦，他并非过劳而死，而是被活活疼死的。 在他的怀中，还紧紧抱着一个布包。 李长庚没费多少力气，就将那布包从他怀里抽了出来，布包上用石笔写着三个字——李长庚。 包裹很沉。 李长庚打开布包，里面放着三块灵铁，加起来约莫十斤重，每一块都刻着李长庚的名字。 除此之外，还有十几块灵石，以及昨天那枚到死也没咽下去的清火丹。 看到这些东西，李长庚嘴角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分明比我还有钱，却连自己的救命药都舍不得买，死了也是活该！” 张大龙就这么死了，死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李长庚扛着他的尸首，来到乱葬坑旁，花了一天时间帮他挖好了坟，劈了棵老树做了块牌子。 做完这一切之后，李长庚便头也不回地独自离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今日死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杂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