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奇侠录:第五十九章
翻墙,穿行,避开巡夜的家丁——一切都和前两天一样熟悉。那座独立的小楼依旧伫立在书院最深处,楼下依旧站着两个家丁。
赵崇义绕到小楼侧面,轻轻攀上二楼的屋檐。他爬到屋顶,找到那个熟悉的位置,轻轻揭起瓦片,向下望去。
下方,空无一人。
秦远文不在。
赵崇义心中一动,这是一个机会。他仔细观察了片刻,确认房间里确实没有人,便悄悄滑下屋顶,来到二楼的一扇窗户前。窗户虚掩着,他轻轻拨开窗栓,翻身而入。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像是檀香,又像是某种更浓烈的香料。赵崇义环顾四周,陈设和他从屋顶看到的一样——紫檀木桌椅,精美的屏风,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一个巨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色书籍。
他走到桌边,一眼就看到了那只玉碗。碗里还残留着一些深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碗边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斑块。赵崇义看着那只碗,心里很想呕吐。
他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开始在房间里搜索。书架的抽屉里,有几封信件和账本,他随手翻了翻,都是些生意往来的记录,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桌上的笔筒里,有几支毛笔和一把小刀,也没有异常。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目光忽然落在桌上的一卷纸上。那是一张地图,笔触精细,标注着山川河流和城镇的名称。赵崇义展开地图,仔细观看。
地图上,云溟城的位置被画成一个圆圈,旁边标注着“云溟城”三个字。从云溟城往东,有一条蜿蜒的虚线,一直延伸到一片湖泊的位置。那片湖泊被画成一个圆,旁边标注着两个字——
“湖心”。
湖心岛!
赵崇义心中一震。这应该就是秦远文说的那个湖心岛!举办人肉宴会的地方!
他将地图小心地折叠起来,收入怀中。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秦远文的住处,会不会还有别的秘密?
他继续搜索,在书架后面发现了一道暗门。暗门很隐蔽,若不是他无意间碰到了一个凸起的木雕,根本不会发现。他轻轻推开暗门,里面是一道向下的石阶,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处。
赵崇义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下去看看。他从腰间取出火折子,点燃,借着微弱的光芒,一步步向下走去。
石阶很长,弯弯曲曲。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像是血腥味,又像是腐臭味,还夹杂着某种药物的刺鼻气息。
终于,石阶到了尽头。眼前是一个宽阔的地下室,四壁都是坚硬的岩石,顶上挂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
赵崇义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蜷缩着的几个人影。
那是几个年轻人,都是男性,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他们个个面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嘴唇毫无血色,瘦得皮包骨头。他们被锁链拴在墙上,像牲畜一样蜷缩在干草堆里,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们还活着。
赵崇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愤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毁。
这些人,就是被取血的“补品”!
他快步走过去,蹲在一个男孩面前。那男孩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此刻却瘦得脱了相,两只眼睛深陷,嘴唇干裂,脸上毫无血色。他的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迹——那是被取血留下的伤口。
“小老弟……”赵崇义轻声道,“小老弟,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那男孩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神采,像两颗蒙了尘的玻璃珠。
“救……救我……”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
赵崇义心如刀绞。他看了看他手腕上的锁链,那是精铁打造的,锁得很紧,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他四处寻找,却没有看到钥匙的踪影。可能是秦远文随身带着,也可能是藏在别的地方。
他又看了看其他几个人,个个都是同样的境况。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麻木。那是被折磨太久,连希望都快要熄灭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赵崇义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他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找到秦远文,一剑结果了那个恶魔。但他知道,不能。现在冲上去,救不了这些人,自己可能也会死在这里。这些人,也会继续被当成“补品”,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每个人面前,轻声告诉他们:“我想救你们。但不是现在。现在出去,只会打草惊蛇。等我找到机会,一定会回来救你们。你们……一定要撑住。”
那些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有人轻轻点了点头,有人流下了眼泪,有人喃喃道:“谢谢……谢谢你……”
赵崇义不忍再看,转身快步离开了地下室。他沿着石阶回到上面,将暗门恢复原状,又在房间里搜索了一遍,找到了几本账册和一叠信件。他将这些也收入怀中,然后从窗户翻了出去。
回到屋顶,他将瓦片盖好,沿着来路悄悄撤离。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转身没入夜色中。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微微发白。曾铁光依旧在熟睡,脸上带着安宁的神色。
赵崇义轻轻躺回床上,望着头顶的房梁,思绪万千。
那些被关押在地下室里的年轻人,那些苍白的面孔,那些空洞的眼神,那些微弱的声音——“救……救我”……这一切,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他心里,怎么也擦除不掉。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地图,借着窗外的微光,仔细看着那条通向湖心岛的虚线。那里,就是秦远文举办人肉宴会的地方。那里,一定还有更多的秘密,更多的罪恶。
他又取出那些账册和信件,随手翻了几页。上面记载的都是人口贩卖的记录——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
赵崇义将这些东西小心地收好,闭上眼睛。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赵崇义正准备起身,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那声音来自云溟书院的方向——急促的脚步声,隐约的呼喊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推倒的闷响。赵崇义心中一惊,快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书院里,无数人在来回走动,神色紧张,脚步匆忙。那些穿着家丁服饰的人,三五成群,在书院的各个角落穿梭,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书院的大门敞开,门口站着几个持刀的家丁,不许任何人进出。
赵崇义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们发现了!一定是他们发现了什么——可能是地图和账册的丢失,可能是地下室的暗门被打开过的痕迹。他们现在正在搜查,很快就会搜到客栈这边来。
曾铁光!
赵崇义猛地想起那个年轻人。他今天一早就要去书院,可现在书院被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他会不会被当成怀疑对象?会不会……
他不敢再想下去,转身就要出门。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店小二惊恐的喊声:“你们干什么?不能乱闯……”
赵崇义心中一凛,知道来不及了。他迅速扫了一眼房间,目光落在裹着浮穹剑的布包上。他将布包系在背上。怀中的地图和账册,被他贴身藏好。然后他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客栈门口,几个家丁正在和店小二推搡。其中一个家丁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扫过二楼的窗户,正好与赵崇义四目相对。
那家丁愣了一下,随即大喊一声:“在这儿!他在二楼!”
话音刚落,七八个家丁立刻朝客栈冲来。赵崇义不再犹豫,转身拉开房门,冲了出去。他沿着走廊狂奔,跑到楼梯口,却见楼下已经涌上来好几个家丁,手持刀剑,面目狰狞。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赵崇义一咬牙,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跑去。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就是一条悬空的木质步道。他冲到窗前,一脚踹开窗户,纵身跃出,稳稳落在步道上。
步道上,已经有几个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叫连连,纷纷躲避。赵崇义顾不上解释,沿着步道朝山下狂奔。
身后,那些家丁已经从客栈追了出来,紧追不舍。他们一边追一边大喊:“站住!别跑!”“抓住他!老爷重重有赏!”
赵崇义头也不回,拼命向前跑。悬空的步道在他脚下震颤,发出“咚咚”的闷响。两边的房屋飞速后退,那些惊愕的面孔一闪而过。他的心跳如擂鼓,呼吸急促,但脚步丝毫不敢放慢。
他不想和他们打斗。不是怕,而是怕误伤无辜。这条步道上随时都有人经过,一旦动起手来,刀剑无眼,不知道会伤到谁。更何况,他怀里的地图和账册,比什么都重要。这些东西,绝不能落到秦远文手里。
他只能跑,拼命地跑。
身后,那些家丁追得很紧。他们对这里的地形比他熟悉,跑起来毫不费力。有好几次,赵崇义差点被他们追上,但每次都在千钧一发之际甩开了。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下山的路。那是云溟城通往山下的唯一通道——那条几乎垂直而上的石阶。赵崇义毫不犹豫,沿着石阶向下逃去。石阶很陡,但他顾不得这些了,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跑!跑下山!跑进树林!只要进了树林,就有机会摆脱追兵!
身后,家丁们紧追不舍。
云溟书院内,阿春急匆匆地跑到秦远文身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老爷!老爷!不好了!”
秦远文正站在书院大堂里,焦急地斥责家丁,听到阿春的喊声,他眉头一皱,冷冷道:“慌什么?说。”
阿春喘着粗气道:“老爷,那个姓赵的……姓赵的果然就在云溟城!刚刚有兄弟发现了他,现在正在追!”
秦远文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什么?姓赵的?他怎么会在云溟城?”
阿春道:“小的也不知道。可能是……可能是跟着老爷来的。老爷,现在兄弟们正在追他,已经追下山了!”
秦远文的脸色阴晴不定,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好!好一个姓赵的!我正愁找不到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大步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家丁道:“传我的令,全体出动!追!务必给我抓住那个姓赵的!死活不论!抓住者,赏银千两!”
“是!”家丁们领命而去。
秦远文转过身,对阿春道:“你亲自带人,去山下堵截。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跑了!”
阿春连连点头,转身就要走。
“慢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秦远文回头一看,是别雷。那个精壮的基辅罗斯人来到面前,深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秦老爷,”别雷用生硬的汉语道,“让我去吧。”
秦远文微微一愣:“你?”
别雷点点头,沉声道:“我会轻功,跑得快。让我先去追踪那小子,咬住他的行踪,不至于跟丢。阿春带人随后跟上,两面夹击,他插翅难飞。”
秦远文眼睛一亮,赞许地点点头:“好!别雷壮士果然忠心耿耿!就按你说的办!你先行一步,阿春带人随后跟上!”
别雷抱拳道:“是!”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冲了出去。那速度,快得让人咋舌。秦远文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阿春也看得目瞪口呆,连忙招呼手下:“快!跟上!别让别雷壮士一个人追丢了!”
一队家丁匆匆下山而去。
秦远文站在书院门口,望着远处的山峦,嘴角抿起一丝阴冷的笑。
“姓赵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投。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山下,赵崇义已经跑下了石阶,踏上了山间的小路。他喘着粗气,却不敢停下半步。身后,那些家丁还在追,虽然被他甩开了一段距离,但依旧死死咬在后面。
他必须跑进树林。只有进了树林,才有机会摆脱追兵。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那是一种急促的、有节奏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跨得极远,落地时带着轻微的“呼呼”风声。
赵崇义回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别雷!
那个不高却精壮的基辅罗斯人,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他追来。他每跑一段距离就会起身跳跃,每一跃都能跨出三四米远,整个人在路上快速穿梭。那些石块、树根、沟壑,在他脚下仿佛都不存在,他轻轻一跃就跨过去了,快得如同猎豹。
轻功!这就是别雷说的轻功!
赵崇义心中大骇。他拼命加速,但别雷的速度更快。两人的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赵崇义一咬牙,转身冲进了路边的树林。树林里树木茂密,藤蔓丛生,地形复杂,或许能阻碍别雷的追击。他钻进树林,在树木间穿梭狂奔,荆棘划破了他的衣衫,枝条抽打着他的脸颊,但他浑然不顾。
身后,别雷也追进了树林。他的速度果然慢了下来——树林里的地形太复杂,轻功的优势难以完全发挥。但他依旧追得很紧,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崇义的身影,如同盯住猎物的猛兽。
“小子,别跑了!”别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冰冷,“你跑不掉的!”
赵崇义没有回答,只是拼命地跑。他的肺部呼吸困难,但还好平时经常习武,身体素质并不羸弱,还能勉强支撑。
树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赵崇义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只知道不停地跑,不停地跑,跑向那未知的、或许能带来一线生机的远方。
身后,别雷跳跃的身影时隐时现,那双蓝色的眼睛,如同两团幽暗的火焰,在黑暗中紧紧追随。
这场生死追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