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事了，大军回程在即。 这几日原锦轩几人都在忙着帮莫隐清点物资，计划回程日期路线。 雪昭昭与祈宁每日都去暗室，观察金莲的绽放进度，若是在大军开拔前，心魔不能重新诞生，他们还得想法子用法器将金莲和生命之水都装上云船。 金莲中模糊的身影越发清晰，小小一团人影闭着眼睛，每每雪昭昭浇灌莲心，金光熠熠的莲瓣便欢快舒展。 她端详着莲心之中蜷卧的孩童模样，白润润的脸，虽未长开却无比精致的五官，眉眼间和祈宁十分相似。 “九师兄，你小时候是长这样吗，好可爱啊！”她忍不住戳了戳莲瓣，莲心里的小孩儿睫毛也跟着抖了抖。 祈宁无奈地道：“我不记得了，不过他与我本是一体，想必重生之后，相貌也是一样的。” 见雪昭昭眉眼弯弯，目光全都放在金莲上，他眉一蹙，抓握住她的手：“明日再来看吧，我陪你去散步……” 雪昭昭还未回过神，就被他拽出了暗室，外头夜风微微，偶有鸟雀扇动翅膀飞空，引得林子一阵阵簌簌摇晃。 平日也不见祈宁爱散步，雪昭昭抬头望向薄唇紧抿的祈宁，莫名觉得他心事重重。 “九师兄怎么了？” 祈宁沉默了半晌，低声道：“等他…出来之后，怎么办？” 这一问，倒让雪昭昭楞了一下，她思量片刻。 “西迟既然洗去了他的记忆，他就是一个全新的人。我觉得…还是别告诉他从前的事情，让他用一颗纯粹的心，从头去接纳世界，而不是任何人的附属，等他长大，自也能活出一方天地。” 祈宁点点头，唇角微弯，却有自己的小算盘。 “不过…他的身份怎么办？”雪昭昭忽然有些苦恼。 “就说他是捡来的，回碧宁山后，把他交给莫隐仙侍当外门弟子。”祈宁抿着唇，若不是顾忌心魔身份特殊，被有心人发现会生祸端，他恨不得把人送远远的，免得碍眼。 思及从前心魔和他争抢雪昭昭的种种，祈宁警惕心异常高涨。 “啊——你这个臭小子，快把我放下来！” 只见院子里，原锦轩一行人围着三四岁模样的孩子大眼瞪小眼，小孩一双标志性血瞳里是如小兽般的戾气，他高举双手，控制着手中丝丝缕缕的魔气，魔气织成一个镂空球体，将邱肴困在半空中。 钱麒身体悬在半空怪叫，又不敢和小孩交手，怕没轻没重地伤了人。 他一见雪昭昭与祈宁回来，哭丧着脸大喊：“小师妹九师弟！快救我！” 祈宁眸色一沉，掌心一道力量打出，困着钱麒的魔气便如烟雾般消散。 钱麒摔了个屁股墩，哎哟一声爬起来，嘟囔道：“这小子一醒就往外冲，我不过拦了一下，就被他吊起来了……” 他抓不住那些记忆，遥遥望着来人，将目光一转不转地放在雪昭昭身上，一步一步慢慢朝她走近。 离雪昭昭半步距离，望着她被微风吹起的发丝，那明艳的面容，让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你是不是昭昭？” 雪昭昭微微一愣，蹲下身视线与他持平：“你…记得我？” 小心魔的眼睛忽闪忽闪，得到确切答案，一抹笑容扬了起来。 “我记得的，你总是出现在我梦里。”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是西迟没把心魔的记忆洗干净，所以才记得小师妹？ 雪昭昭闻言也是一愣，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小心魔才诞生，心智纯粹，他歪着头想了半天，拽动雪昭昭的衣袖道：“我们一定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你是我很重要的人对吗？” 雪昭昭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求助地向祈宁投去一个眼神。 祈宁脸色冷得像冰，气不打一处来。 西迟怎么如此无用，既然要洗记忆，也不洗得彻底一些。 小心魔忽而涌出一种莫名的敌意，泥鳅似地钻进了雪昭昭的怀里，两只赤色的眼警惕地盯着祈宁。 “你走开，我不认识你！” 瞧着小心魔那张牙舞爪的样子，和八爪鱼一样抱着雪昭昭的两只手臂，祈宁脸色更是黑得厉害。 他一把揪着小心魔的领子，把人滴溜出来：“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她吗？” 小心魔挣扎着扭成麻花一样，恶狠狠地道：“关你什么事！” 祈宁冷笑：“她是你娘，所以你记得她。” 原锦轩等人张大嘴，雪昭昭瞪大眼。 挣扎的小心魔停止了动作，湿漉漉的眼睛眨巴着看着雪昭昭。 雪昭昭万般无奈地睨了祈宁一眼，认命地点了点头。 “没错…你是…娘的好大儿。” 小心魔一愣一愣地，旋即又看祈宁：“那你是谁？我的仇人吗，我觉得你很讨厌。” 祈宁黑着一张脸，咬牙道：“我是你爹……” * 魔界的事情落幕，大军回程，碧宁山众人也随军登上云船。 “娘，抱抱，我想看山！”小心魔忽闪忽闪的大眼看着雪昭昭，小小的手臂展开。 雪昭昭叹气，温柔地把他抱起来，离甲板近一些，方便他能看得更远。 祈宁站在旁边，眼神无比幽怨。 他看着搂着雪昭昭脖子，笑得像朵花似的小心魔，恨不得把人从云船上丢下去。 “你看够了没有，看够就给我下来，别总要人抱。” 小心魔转头，鄙视般扬起下巴：“我就要娘抱，你要不服气，也去找你娘抱你啊！” “……” 祈宁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云船缓缓地行驶着，昼夜不息，十来日的时光，从渺渺云间流过，大胜归去所有人都心潮澎湃，几个重天的仙民百姓望见头顶排排如浪的云船，都自发地欢呼高喝。 在抵达九重天前，碧宁山几人商议好了说辞，假称小心魔是雪昭昭与祈宁在魔界意外有的。 这样的说法可以瞒过大多数人，却是瞒不过莫隐莫藏与无华。 无华向来是个三不管的甩手掌柜，又能掐指算出天地玄机，恐怕不用他们解释，也明明白白。 几日起初向莫隐仙侍道清原委，还有些忐忑，怎料莫隐只是哈哈一笑，似乎早对祈宁有过两个魂识的事一清二楚，并未苛责，只交代众人看护好那孩子，莫让他以后生出恶念。 值得高兴的是，小心魔的天赋出奇高，他与祈宁本属一体，分离后连带着魔神之力也一分为二，若好好教导，长大后功法不可限量。 云船上，碧宁山几人围坐在一块，小心魔歪靠在雪昭昭的手臂边，似一只躲懒的猫儿。 原锦轩白衣飘飘，端坐如松柏，温润的眉眼望向远处连绵云霞：“白云升远岫，摇曳入晴空…不若就叫祈云升如何，望他日后心有丘壑，平步高升。” 敖林依笑得温柔：“祈寻澈也不错，寿水之千寻莹澈，望他毕生追寻真理，纯澈之心不改。” “祈安年也行，岁岁年年平安吉祥，好兆头。”季汉秋取名十分直白。 祈宁双手抱臂，凉凉的眼神刀子一样盯着小心魔，薄唇倾吐：“祈阿狗吧，贱名好养活。” 小心魔被他盯着，恶劣地回击一个邪邪的笑，转头就扁嘴抱着雪昭昭的胳膊摇来晃去。 “娘你看他，给我取这么难听的名字！” 连日来，在那一声声甜亮的“娘”中，雪昭昭已经逐步沦陷。 她安慰一般捏了捏小心魔白瓷般的小脸蛋，嗔瞪了祈宁一眼：“九师兄你认真一点，取这样的名字也不怕别人笑话他。” 有雪昭昭撑腰，小心魔笑得更肆无忌惮，挑衅般朝祈宁做了个鬼脸。 祈宁只觉头穴突突地跳，戾气直冲头顶，又如吃了未熟的橙子汁水酸涩粘喉，末了冷哼一声抱臂不语。 “你想叫什么名字？”雪昭昭揉着小心魔的脑袋，两丸杏子眼弯弯。 小心魔思衬片刻，扬起水润润的赤瞳，笑得天真浪漫：“思昭！每时每刻都想着娘，好不好！” 雪昭昭一愣，一颗心都要被萌化了，孩子模样的小心魔简直是芳心纵火犯。 一旁的灵祈宁也忍不下去，蹭地站起身，手臂抄起小心魔夹在胳膊下，疾步朝船舱里头走去，反手就将门锁上。 身后雪昭昭等人惊诧追去，推不开锁得牢牢的门。 钱麒伸长脖子高喊：“九师弟，有话好好说，别打孩子！” 祈宁挥袖施一道结界，里外声音便隔绝开。 “你真能耐啊，思昭都想得出来。”祈宁语气讥诮，琥珀色的瞳寒气森森。 小心魔两手一摊，无谓地耸了耸肩：“不行吗，只要娘同意就好，你乐不乐意我才不再乎。” 祈宁忍不住怀疑，他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还是在装模作样，气得直冷笑：“我姑且不计较你那些幼稚行径，但你若不想被我赶走，最好老实点，别整日泥鳅一样粘着她。” 小心魔昂起头，满脸不屑模样：“你说赶走就赶走，你以为你是谁？” “你若不信大可以试试。”祈宁半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睨他，“凭你现在半点大的模样，我随意将你丢去哪里，你又有什么反抗之力？” “你等着，等我长大一定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我现在就能把你打得满地找牙。”祈宁阴测测的笑，伸手就去擒他的领子。 小心魔瞬时打出一道紫光，朝祈宁袭去。 “这点能耐就不要卖弄了。”祈宁轻轻挥袖一档，紫光还未打到他的面门便烟尘般散去。 门外，雪昭昭等人只听一阵乒乓响动，随后响起小心魔哇哇大哭的声音。 “嘶……”钱麒缩了缩脖子，“还是挨了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