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辰时。栖霞屿外岛码头，气氛肃杀。 一艘长约十丈、形如梭鱼、通体由深蓝色金属打造、表面刻满玄奥符文的小型法舟“破浪锥”，静静泊在岸边。舟身闪烁着幽冷的灵光，与碧游宫常见的白玉飞舟风格迥异，透着一股为深海潜行特制的坚韧与凌厉。这便是此次探海队的座驾。 以玄龟真人为首，算上林小草，一共九人，已集结完毕。除了玄龟真人是金丹中期修为，深不可测外，其余七人皆是筑基中后期的精锐弟子，四男三女，个个气息沉凝，眼神锐利，身负各式法器，显然都是久经阵仗之辈。他们看向最后登舟、仅有炼气二层修为的林小草时，目光中的审视、疑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毫不掩饰。若非宫主亲口应允，此等险地，怎会带上一介炼气期的累赘？ 林小草对周遭目光恍若未觉。她换上了一身碧游宫外门弟子标配的青色水靠，紧身利落，将云无心所赠的玉盒和所有家当小心收在贴身储物袋中。她面色平静，眼神沉凝，只有紧抿的唇线透露出内心的紧绷。登舟前，她最后望了一眼栖霞屿的方向，云无心的身影并未出现，想必早已离去。但那方玉盒的重量，却清晰地烙印在她心上。 “登舟！”玄龟真人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他率先踏入舟首。众人鱼贯而入。法舟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设有固定座位，舟壁镶嵌着照明珠，散发出柔和白光。 “启阵，下潜！” 随着玄龟真人一声令下，舟身符文逐一亮起，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下一刻，法舟轻轻一震，悄无声息地滑入海中，船头向下，朝着深不见底的幽暗潜去。 初入海中，尚有些许天光透下，可看清周围游弋的鱼群和斑斓的珊瑚。但随着下潜深度增加，光线迅速被吞噬，四周陷入一片永恒的墨蓝，唯有照明珠的光芒，在无边的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孤寂的空间。水压越来越大，即使有避水阵法，舟内也弥漫着一股沉重的压抑感。温度急剧下降，呵气成霜。 林小草运转体内水灵之气，抵抗着寒意与不适，好奇地透过舟壁特制的琉璃窗向外望去。深海的景象光怪陆离，有发着各色荧光的奇异水母缓缓飘过，有形如鬼魅的怪鱼张开巨口露出森森利齿，有巨大的、如同山峦般的黑影在极远处的黑暗中游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玄龟真人盘坐舟首，双目微阖，灵识却早已如同蛛网般扩散开去，探查着前方每一丝危险。其他弟子也各司其职，或操控法舟，或警戒四周，气氛凝重。 “注意，接近紊乱灵流区了。”一名负责操控法舟的弟子沉声提醒。 话音刚落，法舟猛地一震，仿佛撞入了无形的绞肉机！窗外不再是平静的海水，而是无数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盘旋的灰白色湍流！这些灵流锋利如刀，疯狂切割着法舟的护体光罩，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舟身剧烈颠簸摇晃，仿佛随时会散架。众人连忙运转灵力，稳住身形。 “左满舵！避开那道主旋流！”玄龟真人猛地睁眼，喝道。 法舟险之又险地擦着一道直径足有数丈的恐怖灰流边缘掠过。林小草紧紧抓住座椅扶手，脸色发白。在这天地伟力面前，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 如此在暗流与漩涡中艰难穿行了不知多久，周围的海水颜色变得越来越深，近乎墨黑，水中开始出现一些扭曲的空间褶皱，光线经过时会发生诡异的偏折。偶尔有巨大的、形似蝠鲼却长满骨刺的阴影从法舟上方掠过，投下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快到海眼边缘了，都打起精神！”玄龟真人声音凝重。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昂——！”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嘶吼，穿透厚厚的舟壁和护罩，直接冲击在每个人的神魂上！几名筑基弟子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林小草更是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丹田内灵气险些溃散。 窗外，无尽的黑暗中，猛地亮起六盏巨大的、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灯笼”！不，那不是灯笼，是三颗狰狞无比的巨大头颅的眼睛！一头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生物，从下方的深渊中缓缓升起，挡住了去路！ 它形似巨蟒，却生有三颗如同小山般的头颅，覆盖着黑沉沉的骨甲，头顶有扭曲的独角，长满獠牙的巨口中滴落着具有强烈腐蚀性的墨绿色毒涎。修长庞大的身躯在黑暗中蜿蜒，搅动海水，散发出堪比金丹后期的恐怖妖气！ “三首恶蛟！”玄龟真人脸色剧变，“小心！它要攻击了！” 话音未落，三颗头颅同时张开巨口，一道墨绿毒息、一股极寒冰流、一团混乱神识冲击，呈品字形朝着法舟狂涌而来！所过之处，海水冻结、腐蚀、沸腾！ “全力防御！”玄龟真人爆喝一声，双手掐诀，一道厚重的土黄色光盾瞬间在舟首凝聚。其他弟子也各施手段，飞剑、宝镜、符箓光华大放，合力撑起护罩。 轰！轰！轰！ 三道攻击狠狠撞在护罩上！法舟如同被巨锤击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护罩光芒急剧闪烁，表面出现道道裂纹！舟内众人东倒西歪，修为最弱的林小草直接被震得气血翻腾，喉头一甜。 “不行！护罩撑不住下一次攻击！”操控法舟的弟子嘶声喊道。 恶蛟三颗头颅发出得意的嘶鸣，再次蓄力，眼中幽光更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小草强忍着神魂刺痛和身体不适，脑中灵光一闪！蛇族皇血！这恶蛟虽有龙族血脉，但更偏向妖蛇一类！或许…… 她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将体内那缕微薄却精纯的水灵之气全力催动，更将血脉中那丝源自上古水族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去！她双眼瞬间变为冰冷的竖瞳，颈后鳞片灼热发亮，一股古老、高贵、带着凛然不可侵犯气息的微弱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正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的三首恶蛟，六只巨大的幽绿眼眸猛地一僵，其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惊愕、茫然，甚至……还有一丝来自血脉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恐惧！它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虽然连一息都不到，但这对于高手而言，已足够！ “就是现在！”玄龟真人虽惊诧于林小草的手段，但战斗本能让他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一直沉默跟在队伍末尾、几乎被忽略的云无心（他借口运送补给药材，硬是跟来了），眼中精光爆射，一直紧握的右手猛地扬起，一道紫金色的、拳头大小、表面缠绕着无数细密雷电符文的梭形法器，如同瞬移般出现在恶蛟中间那颗头颅前方！ “震海雷！爆！”云无心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显然催动此物消耗巨大。 那紫金小梭无声无息地没入恶蛟头颅前的虚空，下一刻—— 嗡！！！！ 并非巨响，而是一种低沉到极致、却让整个深海为之凝固的嗡鸣！以恶蛟为中心，方圆千丈的海水猛地向内一缩，随即轰然炸开！无法形容的恐怖冲击波呈球形扩散，无数细密的紫色电蛇疯狂窜动！ “昂——！！！”恶蛟中间那颗头颅上的骨甲瞬间破碎，血肉模糊，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另外两颗头颅也被波及，受了不轻的创伤。庞大的身躯被炸得翻滚出去，搅得海底淤泥冲天而起。 “快走！法舟受损，趁现在冲过去！”玄龟真人当机立断，不顾法舟咯吱作响，强行催动，化作一道蓝光，从翻滚的恶蛟旁险险掠过。 然而，恶蛟虽受重创，凶性却被彻底激发！它麾下的大量海妖——各种奇形怪状、散发着凶戾气息的妖物，如同潮水般从黑暗中涌出，扑向受损的法舟！ “弃舟！结阵迎敌！”玄龟真人知道法舟已无法保护众人，率先冲出，迎向恶蛟，将其主力牵制。其他筑基弟子也纷纷冲出，各展神通，与妖群厮杀在一起。 林小草和云无心最后冲出即将解体的法舟。瞬间，冰冷的海水与庞大的水压袭来，避水珠的光罩摇摇欲坠。无数狰狞的海妖张牙舞爪地扑来！ “跟着我！”云无心低喝一声，手中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扫过，将冲在最前的几只妖物斩为两段。但他毕竟只是凡人武者，在深海中行动受限，面对源源不断的妖物，顿时险象环生。 “后背交给我！”林小草眼神锐利，瞬间进入状态。她身形灵动地在水中穿梭，虽不擅搏杀，但医者对穴位、经络的精准把握此刻发挥了作用。她指尖夹着数根银针，微薄的水灵之气附于针尖，看准妖物扑来的瞬间，手腕一抖，银针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无比地刺入妖物的眼睛、腮部、神经中枢等薄弱要害！ 嗤！嗤！嗤！ 被附灵银针刺中的妖物，动作瞬间僵直，或是痛苦翻滚，攻势大减。她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在妖群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直指要害，为云无心化解危机。 云无心压力大减，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将林小草牢牢护在身后。他虽无灵力，但剑法精妙，步法沉稳，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挡住致命的攻击。两人背靠着背，在这幽暗的深海战场，形成了一个奇特的攻守同盟。一个以巧破力，专攻弱点；一个以力破巧，坚守不退。 血与海水中，刀光剑影，妖嚎阵阵。不断有妖物被斩杀，也有碧游宫弟子受伤。林小草不时弹出银针，为附近受伤的弟子暂时封住伤口，减缓毒气蔓延。云无心则凭借高超的武艺，几次帮她格开偷袭的利爪。 在一次联手击退一波凶猛攻击后，两人背靠背喘息。云无心侧头看了她一眼，汗水和海水混在一起，从他额角滑落，他却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带着血性的笑意。林小草也抬眼看他，脸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眼神却亮得惊人，回以一个短暂却无比默契的点头。 无需言语，生死相托的信任，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已然铸就。 此时，玄龟真人与恶蛟的战斗也到了白热化。恶蛟重伤发狂，玄龟真人凭借金丹修为和深厚底蕴，勉强将其压制。他瞅准一个机会，一道厚重的土黄色山印狠狠砸在恶蛟另一颗头颅上，将其头骨砸裂！ “海心莲要开了！在那边！”一名眼尖的弟子指向恶蛟盘踞守护的后方深渊。 众人望去，只见在极深极暗的渊底，有一点柔和纯净的蓝色光华，正缓缓绽放！那光华如此圣洁，与周围的污秽血腥格格不入。光芒中，一株形似莲花、却通体如同最纯净蓝宝石雕琢而成的植物，正舒展着三片晶莹剔透的花瓣！每一片花瓣上，都有天然形成的、如同水波流转的玄奥纹路，散发出令人心神宁静的磅礴生机与精纯水灵之气！ 千年海心莲！而且，竟是极为罕见的三瓣莲！花瓣越多，药效越强，三瓣已是极品！ “我去采药！你们挡住这些畜生！”玄龟真人喝道，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向海心莲。 林小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母亲治愈的希望，就在眼前！ 玄龟真人速度极快，避开恶蛟垂死的反扑，眨眼间便到了海心莲上方。他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寒玉盒，小心翼翼地向那株圣莲伸去。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莲茎的刹那—— “嗡——！！！” 整个无归海眼，猛地剧烈一震！仿佛某种沉睡的古老存在被惊动！海底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亿万玻璃同时碎裂的声响！无数道巨大的空间裂缝，以海心莲为中心，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开来！地动山摇，海水沸腾，恐怖的吸力从裂缝中传出，要将一切吞噬！ “不好！海心莲成熟引动了海眼本源暴动！快采！”玄龟真人脸色大变，不顾危险，一把抓住莲茎，用力一拔！ 海心莲被采下的瞬间，那三片花瓣光芒大放，随即迅速内敛。而整个海眼的暴动，达到了顶点！深渊之下，传来一声比恶蛟嘶吼恐怖千万倍的、仿佛来自洪荒远古的沉闷咆哮！ “走！快走！”玄龟真人将海心莲装入玉盒，嘶声大吼，率先朝着上方冲去。其余弟子也纷纷摆脱对手，亡命飞遁。 “拉住我！”云无心一把抓住林小草的手腕，将轻身功法提到极致，随着众人向上冲去。身后，是崩塌的深渊，是张开的巨大空间裂缝，是那令人灵魂战栗的未知咆哮。 夺宝成功，但真正的逃生，才刚刚开始。而那株关系着母亲性命的三瓣海心莲，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玄龟真人的玉盒中，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蓝色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