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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鳞劫:第63章:识破假医护岛民

在珠母岛又停留了几日,直到老酋长能自行下地走动,饮食如常,林小草才放心告辞。破浪号再次扬帆,带着满舱的淡水、鲜鱼,还有珠母岛民满满当当的感激,驶向海图与传说交织指引的东北深洋。 这段航程,似乎格外顺遂。天公作美,一直是晴朗的东南风,船帆鼓得满满的,推着船稳稳前行。海面平静得像块巨大的蓝绸子,只有细碎的波纹荡漾。云无心每日观测星象,核对海图,与舵工商议航线,一丝不苟。他待林小草依旧周到,递水送饭,提醒添衣,却再没有了之前的炽热眼神和欲言又止。两人之间隔着一种微妙的、彼此心照不宣的客气与距离,像船行过后留下的那道渐渐平复的尾迹,看似无痕,却确曾汹涌过。 林小草乐得清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舱里,整理《海事异症录》,琢磨新得的珍珠药性,或是静静调息,感受体内那缕微弱的灵气随着航行的颠簸而缓慢流转。只是偶尔,当月光特别好的夜晚,她独自站在船尾,望着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时,心头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很快又被压下去,沉入更深的平静。 这日,前方海平线上再次出现了陆地的影子。那是一座比翠烟岛和珠母岛都要小的岛屿,郁郁葱葱,形如一颗搁浅海中的青螺。破浪号需要补充些新鲜蔬果,便决定靠岸暂歇。 岛很小,居民不多,大多以捕鱼和采集一些海岛特有的香料为生,民风看起来比前两岛更加闭塞。船只甫一靠岸,就引起了小小的骚动。岛民们好奇地围拢过来,看着这艘不算很大、却明显比他们独木舟气派许多的帆船,指指点点。 云无心照例带人上岸交涉,用船上多余的盐和少量铁器,换取椰子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块茎、水果。交易进行得还算顺利,岛民们虽然警惕,但还算友好。 就在云无心与人商议交换事宜时,林小草信步在小小的码头附近转了转。她注意到,村子中央一块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隐约有吟唱和铃铛声传来。走近一看,只见一个穿着花花绿绿、不僧不道袍子的干瘦老头,正在那里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老头面前摆着一张破桌子,上面放着些瓶瓶罐罐,还有画着鬼画符的黄纸。几个面黄肌瘦的岛民虔诚地跪在下面,眼巴巴地望着他。 “尔等岛居海外,瘴疠横行,邪气侵体,故多病多灾!”老头声音尖利,带着一种故弄玄虚的腔调,“贫道乃蓬莱仙山座下弟子,云游至此,见尔等疾苦,心生慈悲,特赐下仙符神水,可驱百病,保平安!” 说着,他拿起一张黄纸符,在蜡烛上点燃,绕着跪着的岛民转圈,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将符灰抖进一个盛着清水的破碗里,用手指搅了搅,递给一个不断咳嗽的老妇人:“喝下这碗"驱邪镇咳符水",保管你咳疾立消!” 老妇人千恩万谢,接过碗,忍着符灰的怪味,一饮而尽。旁边还有个瘸腿的汉子,老头如法炮制,给了他一张“续骨生肌符”,让他贴在伤腿上,说是七七四十九日后便可健步如飞。 林小草在一旁冷眼旁观。那老妇人的咳嗽,一听便是经年沉疴,肺气亏虚,痰湿壅塞,岂是一碗符水能治?那汉子的腿,看姿态是旧伤未愈,关节畸形,贴张纸符就能长好?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更让她皱眉的是,那老头每“施法”一次,便要收取“诚心”——也就是岛民们为数不多的鱼干、椰肉,甚至还有人家珍藏的、准备换取铁器的漂亮贝壳。 “简直胡闹!”一个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在身旁低低响起。云无心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眉头紧锁,“装神弄鬼,骗取这些苦哈哈的口粮,实在可恨。” 林小草没说话,只是目光扫过那几个跪着的岛民。他们眼中充满了希冀和卑微的感激,显然将这“蓬莱仙医”当成了救命稻草。愚昧固然可悲,但更可恨的是利用这份愚昧敛财的骗子。 那老头似乎注意到了这两个衣着气质与岛民迥异的外来者,尤其是看到林小草审视的目光,眼神闪烁了一下,但随即挺直了干瘦的腰板,声音拔得更高:“海外仙术,岂是凡夫俗子所能揣度?心诚则灵,心不诚,仙药亦无效!” 这话是说给岛民听,更是说给林小草和云无心听的。 林小草心中冷笑,缓步上前。她的出现,让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这位……仙长,”她语气平淡,“你说你的符水可驱百病?” 老头见她是个年轻女子,眼神轻视,捋着几根稀疏的黄须,傲然道:“自然!蓬莱仙术,包治百病!” “哦?”林小草走到那还在咳嗽的老妇人面前,温声道,“阿婆,让我看看可好?” 老妇人有些茫然,看看她,又看看那“仙医”。老头警惕道:“你是何人?莫要打扰贫道施法!” “我只是个略通医理的过路人。”林小草说着,已轻轻执起老妇人的手腕,三指搭了上去。脉象虚浮无力,尺部尤弱,舌苔白腻……典型的肺肾两虚,痰湿内蕴。她又看了看老妇人咳出的痰,色白质稀。 “阿婆,你这咳嗽,是否每至秋冬加重,遇风遇寒则发,痰多而稀,且伴有腰膝酸软,夜尿频繁?”她问。 老妇人惊讶地睁大眼睛,连连点头:“是是是!姑娘你说得一点不差!” 林小草不再理会那脸色开始难看的老头,转向众人,声音清亮:“诸位乡亲,咳嗽之症,成因繁多。这位阿婆乃是年老体弱,肺肾不足,卫外不固,故易感风寒,痰湿内生。治病需固本培元,温肺化痰,岂是烧张纸、喝碗灰水能解决的?那符水不洁,贸然饮用,恐伤脾胃,加重病情!” 她又指向那瘸腿汉子:“这位大哥的腿伤,观其步态,乃是旧伤筋骨未得正位,畸形愈合。需重新矫正固定,辅以药物疏通气血,强筋健骨,慢慢将养。贴一张符纸,莫说四十九日,便是四百九十日,骨头也不会自己长正!” 她言辞恳切,条理清晰,说的都是肉眼可见、情理之中的道理。岛民们虽然敬畏“仙术”,但也并非全无常识,闻言纷纷交头接耳,看向那老头的目光开始充满怀疑。 老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尖声道:“妖言惑众!你懂什么仙家妙法?我这符水,乃采集蓬莱仙草晨露,辅以朱砂仙符炼制而成……” “仙草晨露?朱砂仙符?”林小草打断他,走到他那张破桌子前,随手拿起一个装“神水”的罐子,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点尝了尝(极微量),然后当众吐出。“不过是普通泉水,加了点甘草和薄荷的味道,或许还有少许劣质糖精,用来掩饰符灰的苦涩罢了。至于朱砂,”她拿起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符纸,对着阳光看了看,“色泽暗淡,质地粗糙,且用量微乎其微,无非是骗人眼目。真正医用朱砂,岂是这般模样?” 她放下符纸,又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取出几样草药——一些晒干的紫苏叶,几片陈皮,还有一小块老姜。“阿婆的咳嗽,用这紫苏、陈皮、生姜,再加几颗红枣,煎水代茶,每日饮用,虽不能根治,却能大大缓解。若是信我,不妨一试,分文不取。” 接着,她又对那瘸腿汉子道:“大哥的腿,我可为你重新检查,若只是畸形未正,可用竹板固定,辅以草药外敷内服,虽不能恢复如初,但减轻疼痛,改善行走,应有可能。也比空贴一张废纸强。” 她言语平和,却有理有据,更拿出实实在在的草药,承诺免费医治。对比那老头空口白牙的“仙术”和索要财物的行为,高下立判。 岛民们的眼神彻底变了,怀疑变成了愤怒。那老头见势不妙,色厉内荏地吼道:“好!好你个黄毛丫头,敢坏道爷好事!咱们走着瞧!”说罢,也顾不得收拾他那堆破烂,推开人群,灰溜溜地钻进了村子深处。 “骗子!原来是骗子!” “亏我们还信了他,把攒的鱼干都给了他!” “多亏这位姑娘点醒我们!” 岛民们群情激奋,转而围住林小草,七嘴八舌地道谢,询问。那老妇人和瘸腿汉子更是拉着她的手,千恩万谢。 云无心在一旁看着,眼中流露出赞赏的笑意。她总是这样,不张扬,不激烈,却能用最朴实的方式,揭穿虚妄,匡扶正道。 接下来的半天,林小草就在村口,为闻讯赶来的岛民们看诊。多是些积劳成疾、营养不良或常见的外伤,她耐心解答,赠些随手可得的草药方子。她医术扎实,态度亲和,很快赢得了岛民们的真心爱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那“蓬莱仙医”显然不甘心就此罢休。 是夜,月黑风高。破浪号静静泊在小小的港湾里,大部分船员都已歇息。林小草在舱内就着油灯记录今日所见所闻,刚吹熄灯躺下,忽然听到极其轻微的、船板被踩动的吱呀声,不止一人! 她瞬间警觉,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枕边的银针囊。 舱门外,黑影幢幢,几个蒙面人手持鱼叉、短刀,悄无声息地摸向她的舱门。显然,是那骗术被揭穿的老道,纠结了岛上的地痞无赖,前来报复了! 就在为首之人伸手欲撬门栓的刹那—— “动手!”一声低喝响起,不是林小草,而是云无心的声音! 刹那间,船舷两侧黑暗中跃出数道矫健身影,正是云无心事先安排埋伏好的、船上最精干的几个水手!他们以有心算无心,又是以多打少,三下五除二,便将那几个蒙面人打翻在地,捆了个结结实实,连嘴里都塞了破布。 火把亮起,照亮了甲板。云无心脸色沉静,走到被俘的几人面前,扯下他们的蒙面巾,果然是白天跟在老道身边的几个面目猥琐之徒。 “好大的胆子,敢来我船上行凶?”云无心声音不大,却透着寒意,“说!谁指使的?” 那几人吓得瑟瑟发抖,不用多问,便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果然是那老道怀恨在心,许了他们好处,让他们来“教训教训”那个多管闲事的女子,最好划花她的脸,让她再不能行医骗人(在他们看来是骗人)。 云无心命人将这几个蠢贼捆好,连同口供,第二天一早直接扭送给了岛上的长者。证据确凿,那老道无可抵赖,被愤怒的岛民们揪出来,一顿好打,搜出骗来的财物归还原主,然后将他连同那几个帮凶一起,扔上一条破筏子,逐出了岛屿,任其自生自灭。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经此一事,岛民们对林小草和云无心一行人更是感激涕零。不仅提供了大量新鲜蔬果补给,几位长者还商议着,要立块碑,记下此事,让后人知道岛上曾来过这样一位仁心仁术、不畏强暴的女神医。 他们选了一块上好的木板,请船上字写得最好的云无心执笔。云无心推辞不过,沉吟片刻,提笔蘸墨,以清秀隽永的簪花小楷,在木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四个大字:“仁心医筏”。又在旁边以小字注解:“某年月日,有女神医林氏泊舟于此,揭穿假术,义诊岛民,夜拒宵小,仁心可鉴,特立此筏,以志不忘。” “筏”者,渡人也。云无心以此喻林小草之医术仁心,如渡人苦海之舟筏,可谓贴切。 木碑立在了小码头最显眼的位置。破浪号启航离港时,全岛老少都来相送,对着木碑和渐渐远去的帆船挥手。 船行海上,将那小小的岛屿和木碑远远抛在身后。云无心站在林小草身旁,望着那渐渐模糊的“仁心医筏”四字,轻声道:“姑娘以仁心为筏,渡人疾苦,亦渡人痴愚。无心佩服。” 林小草望着海天一色,良久,才缓缓道:“医者治病,亦当治愚。愚昧不除,病根难断。此行不过巧合,当不起如此赞誉。”她顿了顿,看向云无心,“倒是公子,心思缜密,早有防备。” 云无心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已无之前的苦涩挣扎,只剩下一片清风朗月般的坦然:“既知小人可能狗急跳墙,自当防患未然。护姑娘周全,亦是在下分内之事。” 他的话坦然磊落,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林小草心中微动,看了他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将目光重新投向茫茫前方。 海风拂过,吹动她的发梢,也吹动他素色的衣角。仁心医筏留在了那座小岛,而真正的医者与她沉默的同行者,将继续前行,驶向更深、更未知的海洋。前方等待他们的,是确切的线索,还是更凶险的迷障?唯有时间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