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朱明:第一卷 第70章 教坊司往事
方光琛看着吴三桂的眼睛,继续侃侃而谈:
“那老鸨说,闯贼破城前夜,有个公子喝得半醉,并且还大声喧哗,说什么大明将亡,非人力可挽,流寇四起,皆是官逼民反,这北京城守不住今天。
此人这话还没说完,那老鸨就要把人赶出去,但却被一个青楼女子拉住留了下来,而那青楼女子的名字叫司菡。”
“司菡?”
吴三桂一愣,
“她不是当日被人救回来的一个宫女吗?我们还让她去揭穿太子的身份,结果她早就认识我们拥立的那个太子?”
吴三桂一时间有些无语凝噎,心想手下的密探都是办的什么事啊?
让他们去查明太子的身份,结果倒好,整出这么一个一波三折的荒唐事。
“不错,正是因为如此,那太子身份就变得可疑了。”
方光琛缓缓道,
“一开始我也怀疑,这事情太过凑巧。但是那老鸨赌咒发誓,记得清清楚楚。
阿珂觉得此事蹊跷,便将此人秘密带了回来,安置在城外稳妥处。”
吴三桂沉默下来,背着手走到窗边,望着百废待兴的山海关,一时间也不知道作何感想。
一个和太子长得极像的人,在城破前夜于宫外青楼预言大明将亡,流寇必破京师。
若这是真的,那如今在山海关里,刚刚阵斩阿济格的太子究竟又是谁?
“那老鸨的话,可信几分?”
吴三桂问道。
“阿珂已反复盘问,细节能对上,不似作伪。但仅凭一面之词,又是那种地方的人的证词,难登大雅之堂,更不足以动摇太子如今的声望。”
方光琛冷静分析,
“此人可用,但不可轻用。侯爷,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吴三桂缓缓点头,他明白方光琛的意思。现在太子刚立下不世之功,人心归附。
仅凭一个老鸨的指认,别说扳倒太子,一旦泄露,反而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所以,就算要摊牌,也必须得一击致命。让这个假太子老老实实做自己的傀儡。
吴三桂沉吟片刻,对方光琛道:
“光琛,此事关系重大,不能只听阿珂一面之词。那个老鸨,你亲自去见一趟,
仔细盘问,看看她到底是不是在扯谎,还是背后另有人指使。别到时候弄个骗子出来指认不成,反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方光琛神色凝重,点头道:
“侯爷所虑极是,空口无凭,何况是那种地方之人的话。属下这就和阿珂出城,务必探明此女虚实。辨清她是见过什么还是受人钱财。”
“小心行事,莫要走漏风声。阿珂那边也留意她的态度。”
吴三桂补充道。
“属下明白。”
方光琛领命,立刻找来了阿珂,一同朝着城外走去。
……
城外五里,宅院破败。
墙角的李嬷嬷,本名李若兰。这个名字在40年前也曾属于京师某个清贵的书香门第。
他的曾祖父李庸曾是成化朝的正三品通政使,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李家诗礼传家,虽非顶级勋贵,却也是清流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然而官海浮沉,祸福旦夕。
到了嘉靖朝,李若兰的祖父卷入一桩科举舞弊案,虽查无实据,但却被政敌借题发挥,攻诘为结交匪类治家不严。
最终一道旨意下来,夺职抄家,男丁流放,女眷则按照《大明律》中犯官家属没入教坊司的条款,被一股脑塞进了这个比诏狱还让人绝望的地方。
教坊司隶属礼部,听起来像个管理乐舞的机构。但是对于这些犯官女眷而言,这里是活生生的地狱。
一入教坊司,户籍即从良民改为乐籍,世代相袭,永为贱民。所谓乐籍,不过是遮羞布,实际上就是官妓。
她们学习歌舞乐器,并非为了艺术,而是为了在各种官宴中奉酒侍宴,实质与娼妓无异,且无人身自由,想脱离,除非皇帝特赦。
李若兰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便在一次侍宴后,用一根衣带将自己挂在了房梁上。
李若兰是吃着教坊司的泔饭,看着教坊司的血泪长大的。
她琴棋书画,读书识字。但这些本该让她成为才女的东西,在教坊司只是让她成为一个更好的商品。
但是她不甘心。她记得母亲描述过的那个家,记得她曾经家族的体面。
后来,她凭着个人的隐忍、精明,竟也一步步熬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抓住一切机会,终于在两年前,从一个罪臣之女变成了凝香阁的掌事妈妈,也就是老鸨。
虽然依旧脱不了贱籍,依旧是伺候人的勾当。
但至少,她有了一方可以自主经营的小天地。
她以为自己这一辈子最高也到此为止了,能守住这凝香阁,攒些钱财,老来也不至于太过凄惨,便是上天垂怜。
但是直到有一个人找到了她,向她听一个故人。
她才想起,当时北京城破的前夜,一个年轻公子喝了酒胡言乱语。她也听司菡说过,这个年轻公子跟太子很像。
她本来也没把这事当回事,毕竟乱世之中怪力乱神的事太多了。
但是她很快听说了,闯贼拥立了一个太子爷,而山海关也多了一个太子爷,这就意味着其中一个肯定是假的。
但是闯贼手下的那个太子爷可是宫里出来的,山海关的这个却不一定。
此时,山海关吴侯爷的心腹,方光琛坐在她面前,她才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她翻身的一个机会。
如果她能帮助吴三桂辨明太子真伪,立下如此大功,吴三桂会不会重赏于她?
会不会帮她脱去贱籍,甚至恢复她李家的名誉?
她也知道自己是在赌博,赌注很有可能是自己的性命。
但是她不后悔,在教坊司的阴影下活了40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一个世道,想要爬出泥潭,就得赌上一赌。
“李嬷嬷是吧?凝香阁的掌事?”
方光琛坐在她对面,正用手帕掩鼻,防止自己吸入这破旧房屋的灰尘。
李若兰站起身,对着方光琛行了一个优雅的稽首礼,虽然她这个年纪做出这份动作,已经是十分的勉强。
“方先生,奴家可用性命担保,山海关的这个太子爷绝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