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 军议散后，吴三桂与方光琛自去布置防务。王旭走出总兵府，夜风一吹，才发觉背后衣衫又被冷汗浸湿。 方才议及清军可能夜袭时，吴三桂虽重视，方光琛的筹划也算周详，但王旭能明显感觉到他二人有些轻敌了。 他们或许觉得山海关能击退闯贼的百万大军，故此清军就算悍勇，山海关天险亦足可恃。 不过他们或许忘了，豪格率领两千铁骑所爆发出来的强悍战斗力。 山海关城坚池深不假，但如果关门被破，双方大军野战，恐怕整个东亚都没有一支军队能胜过满清八旗的铁骑。 他正沉思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刘玄初跟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低声道： “主公似有忧虑。” 王旭没回头，望了望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叹了口气道： “吴三桂和方光琛只怕是轻敌了，他们只当多尔衮是另一个李自成。” “关宁军与八旗交手多年，互有胜负，吴侯也由此心态，不奇。” 刘玄初道， “主公所虑，是怕清军不按常理出牌。” 王旭点点头：“正是。他们若不强攻，而是用计呢？比方说，内应。” 他想起此前在山海关，范文程招募死士，险些刺杀自己。 如果清军还在山海关内埋伏有死士在，那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刘玄初沉吟： “方光琛已派亲信巡查四门，更换了口令，内应作乱不易。不过主公所虑局势，我们或可再添一道保险。” 接着，二人便低声商议起来。 片刻后，王旭唤来孙文焕，交代如此如此，孙文焕领命而去。 安排妥当，王旭心中稍安，正要返回行辕，刘玄初却是又问道： “主公，玄初有一事不明。此等重要之事，主公为何只用孙文焕，而不让朱成功朱将军也参与进来？此人忠心耿耿，水师亦为强援。若是有他参与，此事可成功一半。” 这就是刘玄初不明白的点了。 他看得出来，王旭看到朱成功很高兴，但这高兴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装出来的，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重用朱成功，然后自己成为一个傀儡？” 王旭终于是忍不住吐槽道。 朱成功对明室忠不忠心？那自然是忠心的。他父亲郑芝龙投降满清，写信让他投降，他也没有投降。 如此来看，朱成功对明室绝对是忠心的。 但是后来，明显大势不可挽回，朱成功大军一败再败，最终退守台湾。这时候的明朝皇帝变成了他们郑家的傀儡了。 可能朱成功对待明朝皇帝还是忠心的，但是他的后代郑经、郑克爽呢？ 所以，想要完全依靠朱成功是不可能的，他得有自己的基本盘，否则朱成功一朝得势，便会排除异己。 想当年收复台湾的施琅，不也是朱成功一手排挤出去的吗？ “成为傀儡？” 刘玄初皱眉，不明白什么意思。 在他看来，朱成功完全没有这个手段。 不过王邃也没打算跟他多做解释： “朱成功还是太过年轻，并且他上面还有个郑芝龙，现在还不能完全依赖他。” “更何况郑芝龙之前是海贼，他们对孤是否忠心，还有待商议。” 比起郑成功，郑芝龙则是完完全全的骑墙派。 虽然他还是很喜欢郑成功的。 毕竟对方对于国家来说，尽忠职守，对于民族来说，驱逐了荷兰的侵略者，从人品和人格魅力这方面来说，没有任何问题。 但他现在不是一个历史的看客了，他现在成了历史中的人物了，成了一个假太子。 那朱成功对他而言，或许就是一大威胁了。 因为他不敢赌，朱成功到底是忠于明室，还是忠于他自己。 就算是忠于明室，那自己这个太子也是假的啊。 “殿下真是慧眼如炬。” 刘玄初点了点头，认可了王旭的判断， “朱成功固然忠勇，可是其父郑芝龙人心难测。” 王旭听完一惊，不禁疑惑道： “你也看出郑芝龙人心难测了？” 他知道郑芝龙是个骑墙派，是因为他读过历史。但刘玄初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之前一直在四川，好像从来没有跟郑芝龙接触过吧？ 刘玄初回答道： “郑芝龙一边奉南明朝廷的诏书，一边奉山海关的诏书。如此看来，确实是两面三刀。” 南明朝廷也在招揽郑芝龙吗？ 王旭听完沉默了，觉得自己还是消息不够通达。 因为他除了山海关，对外界的消息是一无所知。 他也确实知道历史，但是历史不会记载得那么细。 所以他对南明朝廷会做些什么，郑芝龙会做些什么，是完全没有判断的。 “还是得有自己的耳目啊。如果我能把大明的锦衣卫握在手里就好了。” 王旭简直酸极了，要是自己是真太子就好了，偏偏自己是个冒牌货。 叹了口气，他又把目光投向了刘玄初。 “你说的不错。朱成功之父郑芝龙雄踞明海，富可敌国，看似海上枭雄，实则是江南那些士绅豪族推出来的白手套。” “要我说，流寇是病症，边患是外伤，而那些趴在国家身上吸血的江南士绅集团才是病根。” 王旭冷哼一声，脸上满是厌恶。 就事论事，他不觉得刘玄初几次跳槽有什么错，错的是那些把国家搞乱的江南士绅。 这些士绅口诵孔孟，心怀锱铢。朝廷加派辽饷、剿饷，他们千方百计逃避。 国家危难，他们却是想着如何保住自家田宅商铺。 东南财富半入其手，朝廷却收不上钱，练不起兵。 刘玄初静静听着，他出身寒微，屡试不第，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士绅集团，本身就无什么好感。王旭这番话尖锐甚至偏激，但确实是说出了他的心声。 “殿下似乎很痛恨这些江南士绅？” “我恨！若无他们，朝廷或许不至于如此窘迫。若无他们，百姓负担或可稍轻。若无他们层层剥削、兼并土地，又何来那么多活不下去的流民，去投什么李自成、张献忠？” 王旭沉声道，脸上满是厌恶之色。 “朱成功是英雄，他爹却是枭雄。而他身后站着那群人则是蛀虫。” “正是有他们的存在，才让天下百姓活不下去，造成了那么多的叛乱。” “他们才是颠覆我大明的罪魁祸首。” 无论是站在太子的角度，还是站在个人的角度，王旭对这些江南士绅集团都没有任何好感，并且是发自内心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