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东风1937:第121章 一握定山河,同是中国人
雨又下了。
上海的春雨不猛,却绵密刺骨,能渗进砖缝、衣料、骨头缝里,把整座城泡得又冷又沉。昏黄的路灯穿不透雨雾,将法租界的街巷晕成一片模糊的昏,像极了这个时代看不清前路的模样。
程东风坐在灯下,面前只摆着一张薄薄的纸,没有谱系图,没有大词,只有一行娟劲却冷硬的字——高嵩山,辜门弟子,北洋衙内,法界泰斗。
杜鹃立在一旁,一身黑衣,气息压得极低,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不用多解释,只一句话,便把整座上海滩的天,压黑了三分。
“程先生,查到底了。陈刚的笔,小刀牛的腿,泰山会的刀,全是他递的。钱从汇丰洋行走,账走海关税务,舆论握在文教报馆,租界法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盘棋,不是江湖局,是党权局。”
程东风指尖轻轻碰了碰纸面,沉默不语。
杜鹃声音再沉一寸,一字一句,精准刻出那个诡异又尊贵的身影:“高嵩山肥硕无颈,面如猪头,戴黑框圆镜,半留辫披在肩上,马褂套西装,脚踩布鞋,手摇折扇,颈挂十字架,走路外八字一步三晃,模样滑稽,可沪上上下,没人敢笑。”
“他爹是北洋旧臣,他娘是西洋归侨,他是法学博士,辜鸿铭亲传。明着是社会清流,暗里……是汪系在上海的钱袋子。”
程东风终于抬眼,眸色静如深潭,只吐出两个字:“汪系。”
不是疑问,是确认。
杜鹃点头,轻得几乎看不见,语气里裹着上海滩最真实的权力真相:“四大家族在上海,根基尚浅。真正握租界、握洋行、握买办、握文教、握钱脉的,是从清末扎到现在的北洋旧部、法学精英、海关税务——这群人,全归汪系。”
“他们要和南京争天下,最缺的是军费,最稳的财源,是西药垄断。”
这句话落下,屋内静得只剩下窗外沙沙的雨声。
程东风缓缓闭上眼,心底所有的疑惑、违和、不安,在这一刻尽数贯通。他终于明白,自己从踏足上海办厂造药的那一刻起,就不是在和某个帮会、某个奸商作对。他造国药、压药价、破垄断、绕开洋人渠道,是直接斩断了汪派夺权的核心军费,挖掉了盘踞上海百年买办集团的根。
小梅之死是泼脏水,假药乱世是毁根基,舆论围剿是断生路,对方要的从来不是让他身败名裂,是要把中国人自主制药的最后一丝星火,彻底掐灭在摇篮里。
杜鹃躬身欲退,声音压得更低:“程先生,我们要不要先动陈刚,敲山震虎?”
“不动。”程东风打断她,声音轻,却定如磐石,“鱼还没浮出水面,收什么网。让他们闹,让他们印报,让他们卖假药。高嵩山不亲自走到台前,这局,就还没真正开始。”
杜鹃领命离去,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他一人,和满室化不开的阴冷。
程东风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一条窗缝。微凉的雨丝扑在脸上,带着泥土与潮湿的气息。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指尖微颤,擦燃火柴,淡青色的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火光熄灭的瞬间,他的头脑里像无声放映的老电影,一帧帧掠过那段刻在教科书里的百年沧桑。
1840年鸦片战争的炮火轰开国门,割地赔款,国门洞开,洋人铁蹄踏碎山河;太平天国起于草莽,轰轰烈烈却终究覆灭,百姓在战火中流离失所;辛亥革命推翻帝制,本以为曙光将至,却换来军阀割据,战火连绵;护法运动、北伐战争,无数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可民国建立二十五年,山河依旧破碎,百姓依旧苦难。
百年风雨,百年沉沦。
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军阀混战,四座大山死死压在这片土地上,压得亿万百姓喘不过气。在1995年的和平年代里,这些只是历史课本上冰冷的文字,是考试时需要背诵的知识点,遥远而模糊。可如今,他踏在1936年的上海滩,亲眼看着底层百姓在生死线上挣扎,看着买办官僚奢靡无度,看着无辜者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看着假药害命,看着人命如草芥。
那些文字里的苦难,变成了眼前血淋淋的现实。
民国二十五年,没有国泰民安,只有党争不休、官僚腐败、军阀割据、洋人横行。他以为自己带着现代知识,办药厂、造良药,就能救一方百姓,可此刻站在这滔天暗流前,才深知个人之力的渺小,深知这片土地沉疴难起的无力。
百年苦难,百年挣扎,无数人前赴后继,可黑暗依旧笼罩大地。他能做什么?一盒百愈丹,能救病痛,却救不了这摇摇欲坠的山河;一家药厂,能渡百姓,却渡不完这乱世里的芸芸众生。
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像这冰冷的春雨,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程东风猛地回身,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指尖的香烟燃到尽头,烫到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办公室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黑衣人。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声响,仿佛从黑暗里凭空生出。这个人,他见过三次,每一次都在最危急的关头悄然出现,护了他两次。那张脸藏在帽檐的阴影下,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清晰——有神,有狠劲,有对世间苦难的悲悯,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像一把藏在黑暗里的刀,锋芒内敛,却能斩破阴霾;又像一簇燃在寒夜中的火,微弱,却从未熄灭。
熟悉,又陌生。
神秘,又让人莫名心安。
程东风僵在原地,久久未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黑衣人缓缓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唇边,抬手擦燃火柴。微弱的火光映亮他眼底的沉郁,他吸了一口,吐出淡白的烟雾,目光落在程东风苍白的脸上,声音低沉沙哑,像碎石碾过地面,轻飘飘一句,却重如千钧:
“你看到了,能做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程东风心底最柔软、最无力的地方,扎得他心口发疼,瞬间失语。
是啊,他看到了。
看到了百年山河破碎,看到了亿万生灵涂炭,看到了官僚买办的奢靡,看到了底层百姓的麻木,看到了民族危亡就在眼前。他痛心,他不甘,他想救国,想救民,想凭一己之力撕开这黑暗的口子。
可他如今之力,又能做什么?
不过是乱世里一叶孤舟,风口下一盏残灯,在这盘根百年的旧势力面前,在这党争不休的乱世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
雨水敲打着窗棂,烟雾在屋内缓缓飘散。
程东风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的黑衣人,望着窗外沉沉的雨雾,心底的无力与迷茫,在这一刻,被这句话彻底引爆。
他能做什么?
他该做什么?
这满目疮痍的山河,这苦难深重的百姓,他究竟,要如何才能拉得出、救得起?
黑衣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阴影里,抽着烟,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办公室内,只剩下雨声、烟丝燃烧的微响,和程东风越来越沉重的心跳。
窗外的春雨还在下,仿佛要把这座城,把这个时代,所有的苦难与迷茫,全都泡进这无边的湿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