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东风1937:第94章 暗流涌巷试锋芒 暗桩初现扰货场
大年初一的午后,阳光落在十六铺汪记货场的屋顶上,把昨夜残留的焦糊味晒得淡了几分。场子里静悄悄的,弟兄们大多靠墙坐着打盹,或是低声说笑,只有几队护卫按程东风的吩咐,来回巡逻,脚步放轻,却半点不敢松懈。
程东风缩在小洋楼靠窗的椅子里,长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捏着块干硬的麦饼,小口小口啃着,模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他眼下乌青还没消,一看就是昨夜惊魂未定、没睡踏实的样子,半点没有一夜屠尽五十日军的狠气。
狗娃坐在小凳上,捧着一碗糖水,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程守达推门进来,脚步放得很轻:“东风,外头巡捕房的人转了第三圈了,只在街口晃,不靠近,看样子是真被上面按住了。”
程东风点点头,把麦饼咽下去,端起粗茶喝了一口:“正常。鬼子要脸,租界怕事,上面压案,下面自然不敢乱查。他们现在巴不得我们老老实实待着,别把事捅到报纸上去。”
“只是安稳归安稳,不能真当太平。”程东风放下碗,眼神沉了几分,“南造云子重伤躺床,一两个月动不了,鬼子高层也压着火气,可上海滩不只有日本人。”
程守达立刻会意:“你是说——青帮、租界、还有那些暗地里盯着我们的势力?”
“对。”程东风声音压得很低,“昨夜一战,我们动静太大,纸包不住火。老百姓不知道,可各路大佬心里都明镜似的。黄金荣送礼,杜月笙沉默,九爷暗中兜底,还有军统那边一直没露面,这些人现在都在盯着我们,看我们是狂是怂、是硬是软、是能用还是该除。”
他顿了顿,强调一句:
“我胆小,我怕事,我更怕死。所以这几天,规矩不变——任何人不得单独外出,出门必须十人以上编队,短枪长枪都带齐,走固定路线,一刻不准落单。”
程守达重重点头:“我懂。你放心,我亲自盯着,谁敢私自跑出去晃悠,我先按家法办。”
“还有。”程东风抬眼,“把货场前后门、围墙死角、仓库制高点再查一遍,暗哨加一倍。晚上灯火控制,没必要的地方全熄了,别给人当靶子瞄。”
“明白。”
程守达刚走,程继刚又匆匆进来,脸色比刚才凝重不少。
“东哥,不对劲。”
程继刚压低声音,“刚才弟兄们在西侧围墙外,发现三个陌生面孔,装作捡破烂、拉黄包车的,在巷口来回晃,眼睛一直往墙头上瞟。我们一靠近,他们就慢悠悠走了,没动手,也没留话。”
程东风指尖一顿,眉头轻轻皱起。
不是日本人。
南造云子重伤不起,日军司令部压案,不可能这时候派人来踩点。
那就是——江湖人、青帮、租界暗探,或是别的什么势力。
“没抓着?”程东风问。
“没追上,也不敢追远。”程继刚道,“按你的吩咐,不出货场范围,不主动惹事。”
程东风松了半口气:“做得对。一追出去,就中了人家调虎离山之计。他们现在就是来探底的,看看我们反应大不大、警惕高不高、人多不多、枪硬不硬。”
他心里跟明镜一样。
昨夜一战,他程东风在上海滩一夜成名,可名越大,祸越深。
有人想拉拢,有人想试探,有人想趁机吞了他这支能打敢杀的队伍,有人想把他当棋子推到前面挡枪子。
真正的危机,从来不是重伤卧床的南造云子,而是身边这群笑里藏刀、伸手不见五指的暗流。
“继刚,你去安排。”程东风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从今天起,货场内外明哨暗哨三层布防,固定路线巡逻,每队十二人,配两把***、四把驳壳、六杆步枪。不管是谁,只要靠近围墙三十步内,先喝止,再不退,直接鸣枪警告。”
“真开枪?”程继刚一怔。
“开。”程东风语气淡淡,“但只打脚、打地面、打旁边,不打头。吓退就行,不主动杀人,不把事闹大,可也绝不让人觉得我们好欺负。”
他怂归怂,可乱世里,怂人也要有刀。
一味退让,只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程继刚刚要走,程东风又补了一句:
“告诉弟兄们,都把胆子提起来。我们不惹事,可事来了,也绝不怕事。谁要是临阵腿软,坏了大局,我不骂他,可往后,就别在刀口上混饭吃了。”
“是!”
等人走干净,程东风才长长吐了口气,肩膀又下意识缩了缩,伸手摸了摸腰后的****。
他是真怕。
怕暗枪,怕偷袭,怕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怕连累身边这一群跟着他卖命的弟兄。
他不是什么英雄,就是个从歙县出来、带着一肚子未来记忆的普通人。
可走到这一步,他已经退无可退。
“东风哥,你又害怕啦?”狗娃仰起小脸,小声问。
程东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嗯,怕。怕得很。所以我们要更小心,才能安安稳稳活下去。”
狗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糖水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你喝口糖水,喝了就不怕了。”
程东风笑了笑,没喝,只是把她拉到身边,让她靠着自己坐。
货场外,两条街外的茶馆里。
两个穿着短打、看似喝茶歇脚的汉子,正低声对着袖口的微型话筒说话。
“货场防守极严,明哨暗哨都有,人数比我们想的多,枪也硬。”
“程东风本人没露面,里面人纪律很紧,不外出、不扎堆、不乱说话。”
“试探了三次,都被挡回来,再靠近,他们真敢开枪。”
话筒另一头,沉默片刻,传来一句低沉的吩咐:
“撤回来,不要硬闯。这位程先生不是野路子,是练过的。先盯着,不动手,不暴露,等上面的意思。”
“是。”
这两个人,既不是日军,也不是南造云子的人,而是杜月笙门下专门负责打探情报的暗桩。
昨夜十六铺一把大火,五十个日本精锐化成灰,整个上海滩上层都炸了。
黄金荣先一步送礼示好,杜月笙却按兵不动,只派人暗中摸底。
他要弄明白三件事:
程东风手里到底有多少人、多少枪;
他背后有没有人撑着;
他是能收为己用,还是必须提前除掉。
而此刻,法租界一栋隐秘小楼里。
一身黑衣的文强站在窗前,手里捏着刚送来的密报,目光落在十六铺的方向,神色平静无波。
身边手下低声道:“组座,杜月笙的人已经去试探了,黄金荣也在观望,九爷那边一直和程东风有暗线联系。我们要不要也派人接触一下?”
文强轻轻摇头。
“不急。”
他声音不高,却极有分量,“程东风这个人,很有意思。胆子小,心思细,出手狠,不张扬,不贪名,不冒进。这种人,要么是天生的乱世良将,要么是早就有人暗中教出来的死棋。”
“现在各方都在伸手,我们一露面,就会把他推到风口浪尖,反而坏事。”
文强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难得的欣赏:
“再看看。让他自己在上海滩站稳脚跟,等他真正撑不住的时候,我们再出现。那时候,一句话,比现在送十车军火都管用。”
“明白。”
夜幕一点点落下,大年初一就这么平静地过去。
没有枪声,没有厮杀,没有鬼子的报复,也没有南造云子的身影。
可货场里的气氛,却比昨夜血战之前更紧。
程东风把所有护卫队重新编排,十二人一队,四队轮值,整夜灯火半熄,暗哨藏在屋顶、树后、墙角,枪口无声对准漆黑的街巷。
他自己也没睡,搬了张椅子坐在二楼窗边,披着一件旧棉袄,双手揣在袖筒里,时不时往街口望一眼。
程大龙端来一碗热汤,放在他手边:“东哥,你也歇会儿吧,有我们盯着呢。”
程东风摇摇头,声音轻却稳:
“我睡不着。南造云子躺得住,鬼子压得住,可这些江湖暗流、各路暗桩,压不住。”
“今天只是试探,明天、后天,就该有人真伸手了。”
他望着沉沉夜色,眼神无比清醒。
帝国之花的仇,是明刀明枪,一两个月后才会杀回来。
可眼前这上海滩的人心、利益、地盘、势力,却是一把把藏在暗处的软刀,时时刻刻都在往你心口扎。
他缩着肩,低着头,依旧是那副胆小怯懦的模样。
可那双看似平常的眼睛里,已经悄悄亮起了锋芒。
货场之外,暗流依旧在涌。
有人在观望,有人在算计,有人在磨刀,有人在布网。
程东风心里很清楚:
大年初一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喘息。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不求扬名立万,不求权倾上海滩,只求护住身边这群弟兄,在这乱世里,多活一天,是一天。
夜色更深,风掠过江面,带着寒意吹进窗缝。
程东风裹紧棉袄,往椅子里缩了缩,目光依旧牢牢盯着那条通往外界的黑暗长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