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东风1937:第65章 隐鳞藏彩观龙变 按甲不出待机缘
城南的雨,越下越紧,像是要把这满城的污秽与暗流都冲刷干净。
舒家老宅的厢房内,油灯被灯罩罩得严严实实,只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晕。程东风并没有像众人期待的那样,急着打开刚刚截获的布防图高谈阔论,也没有立刻制定下一步的强攻计划。
他只是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小口小口地抿着,眉头紧锁,眼神却并不焦躁,反而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东风,这布防图既然到手了,咱们是不是该趁热打铁?”詹守尘有些按捺不住,指着地图说道,“趁着鬼子还没发现,先把城南杂货铺端了?那里离咱们最近,守备也最松。”
程守达也看着他:“东风,你三叔我也觉得守尘说得有理。兵贵神速,迟则生变。”
程东风放下茶杯,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变?变的是我们,还是鬼子?”程东风的声音很轻,却让屋内众人一愣,“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狗娃进去得那么顺利?还有,苟全石招供得太痛快,鲁豫的据点暴露得太容易,现在这布防图,又拿得太轻松。这三件事凑在一起,你们不觉得……太顺了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夜色。
“我这人心眼小,胆子更小。我是个怕死的人。”程东风转过身,自嘲地笑了笑,“鲁豫能在杭州混成"爱国领袖",能把日本人哄得团团转,他能是个简单角色?舒家老宅虽然隐蔽,但咱们这几天进进出出,人多眼杂,保不齐早就被人盯上了。”
“你的意思是,这里不安全了?”鲍有成惊道。
“不是"不安全",是"不够安全"。”程东风纠正道,“为了稳妥起见,今晚就搬。”
他转头看向鲍有成:“有成,你是本地通。你之前提过,你表舅在城西有个废弃的染坊,位置偏僻,紧挨着河沟,是不是?”
鲍有成一愣,随即点头:“是,那是我表舅早年做生意的地方,后来生意黄了,就空了下来,平时没人去。”
“好。”程东风一锤定音,“今晚三更,所有人带上必要物资,悄悄转移到染坊。舒家老宅留作疑兵,灯火照旧,被褥摆好,让外人看着咱们还在。”
“至于这里……”程东风指了指桌上的布防图,“这东西是真的,但未必是全的。或者说,这东西是鱼饵,鱼钩就在旁边等着我们咬。在没摸清鲁豫的底细之前,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那……咱们就干看着?”汪长礼急道。
“不,我们要"观察"。”程东风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城南杂货铺和望湖客栈之间划过,“鲁豫这人,是个伪君子,最重名声。他不会在明面上跟我们拼命,他会用脑子,用手段,用那些看不见的网来勒死我们。”
他转头看向詹明谷和詹静渊:“你们盯鲁豫盯得怎么样了?”
詹明谷连忙答道:“回团长,鲁豫这两天很反常。他并没有因为据点被查而惊慌,反而天天在公开场合露面,今天上午还在大学里做了一场关于"民族气节"的演讲,慷慨激昂,博得满堂彩。”
“这就对了。”程东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在演戏,演给日本人看,演给百姓看,也演给我们看。他在告诉暗处的敌人:我有恃无恐,你们敢来吗?”
“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干看着吧?”汪长礼急道。
程东风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神色恢复了那副“没精打采”的慵懒模样,仿佛刚才那个锐利如刀的人不是他。
“看着?不,我们要"观察"。”他慢悠悠地说道,“我要知道鲁豫每天几点起床,几点撒尿,几点跟哪个女学生"谈心",几点去哪个酒楼吃饭。我要知道他身边的护卫是谁,用的什么枪,有什么习惯。我要知道他跟哪个官员有利益往来,跟哪个报社主编是酒肉朋友。”
“我们要像狗娃闻气味一样,把他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摸清楚。”
“在他没露出破绽之前,谁也不许轻举妄动。哪怕看着他杀人放火,只要不烧到我们头上,我们就当没看见。”
“我们要让他觉得,我们怕了,怂了,缩头乌龟了。我们要让他觉得,我们手里拿着布防图,却不敢用,不敢动。”
“只有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才会露出马脚。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找到那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程东风看着众人惊愕的眼神,淡淡地补充了一句:“我不是什么孤胆英雄,我也没那么伟大要去拯救杭州。我只想带着你们活下去,然后……把那些想弄死我们的人,一个个都弄死。”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汪长礼,语气变得严肃而急促:
“长礼,还有一件事,刻不容缓。”
“团长您说!”
“咱们从歙县出来时,带的那批"货"——药材、西药、还有那些精密器械,现在藏在哪儿?”
“回团长,都按您的吩咐,分散藏在码头附近的三个货栈里,有咱们的人看着。”
“听着,”程东风压低声音,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鬼子要封港,要查徽州人,那咱们就不能等了。你立刻去联系汪家的船帮,走那条"老路"——就是汪老爷子以前走私盐走的那条废弃河道。”
汪长礼眼睛一亮:“走"鬼见愁"那条线?”
“对,就是那条线。”程东风点头,“那里水道复杂,暗流多,鬼子的汽艇进不去。你告诉船帮,不惜重金,务必在三天之内,把这些物资全部转运回歙县。咱们在杭州是"客",根基不稳,但歙县是咱们的"家"。把物资送回去,咱们才有底气跟鬼子耗,才有底气跟鲁豫斗。”
“是!我这就去办!”汪长礼领命,转身就要走。
“记住,”程东风在他身后补充道,“事成之后,给船帮的弟兄多发双倍的酬劳。咱们虽怂,但不能亏待了自己人。”
“明白!”
安排完毕,程东风再次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都去准备吧。今晚三更,搬家。接下来的日子,咱们得像老鼠一样,躲在暗处,看着猫怎么打架。”
屋内众人齐齐躬身,声音低沉而有力:“谨遵团长令!”
窗外,雨声依旧。
程东风虽然闭着眼,但他的手指却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仿佛在计算着某种精准的时钟。
他在等。
等一个对方以为胜券在握,实则死期将至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