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东风1937:第48章 繁邑安澜藏心事 双亲念子盼归程
练江之畔,歙县城郭,自程继东执掌保安团、剿匪安民至今,不过一月有余,这座千年徽州古邑,便一扫往日颓败萧瑟,重现久违的安稳气象。
昔日匪患横行、街巷萧条、百姓闭户的景象荡然无存,如今城门朝开暮闭,商贾往来络绎不绝。米行、布庄、茶号、山货栈、药铺鳞次栉比,幌子迎风轻扬;挑担货郎沿街走巷,吆喝声此起彼伏,妇孺孩童出门嬉戏无需藏躲,乡办学堂书声琅琅,田垄之间耕牛缓步,练江码头更是货船云集,装卸之声昼夜不歇。年关渐近,街头巷尾已隐隐有年味,置办年货的乡民往来不绝,一派百业待兴、人心安定的盛景。
歙县之盛,不在物产丰饶,而在安稳。
一安则百业俱兴,一稳则万民归心。
这份翻天覆地的变化,阖县上下心知肚明,皆是程继东执枪治军、铁血肃乱换来的。而坐镇歙县根本的程、鲍、汪、舒四大家族,虽明面上同心同德、口号铿锵,心底却各有一本审时度势的乱世账本。
程家族长所谋,乃是宗族荣光。
程继东乃程家百年不遇的英才,短短一月,便以雷霆手段稳住全县,令程家一跃凌驾于诸族之上,成为歙县名副其实的第一望族。拥护程继东,便是守护程家百年基业,保族中子弟世代昌隆,所谓“铁打的歙县”,根基本就在程继东一身。
鲍家族长所算,乃是商路安泰。
鲍家茶叶远销沪杭两地,素来忌惮匪盗劫掠、乱兵勒索、关卡刁难。自程继东整肃地方,百里之内匪踪尽灭,沿途关卡通行无碍,茶路畅通无阻,年关生意更是倍增。他倾力相助,不为虚名情义,只为茶路不断、财源不竭,程继东安稳,鲍家的茶船便能直抵十里洋场。
汪家族长所图,乃是货通天下。
汪家主营木材山货,全赖水陆长途贩运为生,往昔十趟货运三遭劫掠,如今保安团沿路护持,货栈码头安稳无虞,年关货运量远超往年。他出手相帮,实为投下一份“平安股本”,程继东在,则汪家货物可行千里、安稳无碍。
舒家族长所计,乃是银根稳固。
舒家钱庄票号遍布沪杭宁三地,最倚重强权与秩序。程继东势力愈强,歙县局面愈稳,舒家的银钱流转便愈通畅,年关汇兑、借贷生意愈发红火。他慨然兜底军费、支应银钱,绝非一时慷慨,而是乱世之中最精明的势力投资,强权护财富,自古皆然。
四大家族,各怀心思,却殊途同归。
无一人是愚忠死义,无一人是纯然善类,尽是趋利避害、审势而为的世故算计。
也正因如此,这份支持才愈发扎实牢靠,风雨难撼。
他们拥护的从非一人之身,而是能为其带来安稳与富贵的铁序。
夜色渐浓,年关将至,寒风微凛。程继东安顿好团中事务,返归程家老宅。
宅院为典型徽州民居,青瓦白墙,天井宽朗,陈设简朴,书卷气远胜烟火气,全无张扬气焰。其父程守歉,乃前清落第秀才,乡间私塾先生,一生守礼知义,虽不涉军政,却有老派读书人的风骨与见识。
见儿子归来,程守歉缓缓放下手中书卷,神色沉静平和,眼底却藏着难掩的关切。
“回来了。军中诸事,尚可支撑?”
言辞温雅有度,自有读书人的持重气度,绝非乡间凡俗口吻。
“一切安稳,爹无须挂心。”程继东躬身应声。
母亲程氏乃本分持家的妇人,温良贤淑,恪守礼教,早已备下家常晚饭,几碟小菜热气腾腾,满室暖意。她上前轻拂去儿子肩头尘屑,柔声叮嘱:“在外再忙,也得顾惜身体。你身为一团之长,身系八百余子弟安危,万万不可轻怠。眼看要过年了,家里都在备着年节,只盼你平安。”
席间,程守歉缓缓开口,语气沉定通透:
“你欲赴上海采办军械一事,詹府已使人通了消息。婉琴那孩子,六礼已成,名分已定,是我程门明媒正娶的儿媳。你在外治军安民,她在齐云山为你稳住后方、筹措军需,这般胸襟识度,实属难得。”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字字恳切:
“上海十里洋场,列强盘踞,鱼龙混杂,步步暗藏凶险。你身系一县安危,本不该轻身涉险。但为父亦知,你胸有大志,不肯困守歙县一隅,你是要为这方百姓,为这乱世残局,拼一条生路。”
老秀才不拦不阻,不悲不怨,只道明大局:
“家中之事,你尽可放心,我与你母亲身子尚可,能自理起居。年关将至,婉琴那边,我会以长辈之礼时常照拂,绝不委屈程家媳妇。你只管在外安心行事,守正持重,护好自身,便是对家中、对歙县最大的担当。”
母亲在旁静静颔首,不多言语,只一味往程继东碗中夹菜,将满心担忧藏于一饭一蔬之间。她恪守礼教,分寸不失,对这位名分已定的儿媳,满心敬重,绝不妄言乱语。
这便是程继东的家。
无豪言壮语,无市井算计,无攀附之心。
父亲明理知势,沉稳持重,不拖后腿;母亲温良守礼,贤淑安分,不添纷扰。
一门规矩,一室烟火,是他乱世浮沉中最安稳的底气。
程继东望着双亲,心头暖意翻涌。
前世家园远在1995年南京汉府街,亲人与舒慧皆在隔世他乡;
今生穿越而来,竟又得一份如此知礼、温厚、体面的亲情。
他沉声应道:“爹,娘,儿子谨记在心。
此去上海,只为购齐武器装备,强我保安团,护我歙县百姓,守好程家门户。
婉琴那边,也劳二老多费心照拂。待我归来,正好赶上年节,便亲上齐云山,迎她过门。”
程守歉微微颔首,眼中泛起赞许之色:
“大丈夫当如是。去吧,家中有我。”
昏黄灯火之下,一家人静用晚饭,无声却暖心。年关将近的暖意,伴着书香、烟火、牵挂与分寸,交织成乱世中最珍贵的安稳。
程继东低头用饭,胸腔之中,早已不再是穿越百年的孤愤茫然。
他有明理持重的双亲,有名分已定、心意相通的妻子,有众志成城的歙县,有忠心死战的部下。
不知不觉间,他在这乱世民国,早已不是孤身一人。
夜色渐深,他辞别双亲,重返保安团驻地。
月光洒落在练江水面,波光如练,晚风轻起。
上海之行,箭在弦上,势在必行。
而这一次,他身后有家,有根,有牵挂,亦有披荆斩棘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