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大宋:靖安风云:第六十九章新政风云
靖康二年四月二十八,太原。
行营衙门前的空地上搭起了木台,台下聚集了数百军民。台上,赵旭一身简朴的青袍,正对着几架新式农具讲解。这是他推行新政的第一项举措——农具改良。
“这叫“曲辕犁”,比直辕犁省力三成,一人一牛即可深耕。”赵旭扶着木犁模型,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开,“旁边这是“水转筒车”,利用水流自动提水灌田,昼夜不息。后面那是“耧车”,播种时能同时完成开沟、下种、覆土,一日可播三十亩。”
台下百姓伸长脖子看,有人窃窃私语:“真能那么省力?”
“赵将军说能,那就能!火器都能造出来,农具有什么不能?”
一个老农颤巍巍举手:“将军,这、这犁车……贵不贵?”
“不贵。”赵旭微笑,“军械坊用边角木料制作,成本低廉。前一百架免费分给阵亡将士家属,之后每架只收木料钱。愿意试用的,现在就可以登记。”
人群顿时骚动。经历战火,太原周边田地荒芜,壮劳力又折损严重,若真有省力农具,无疑是雪中送炭。
“我报名!我家男人战死了,就剩我和俩娃,正愁春耕呢!”
“我也要!我爹残了,家里就我一个劳力……”
登记处很快排起长队。赵旭退到台下,马扩拄拐走来,低声道:“指挥使,太原几家大户派人来看了,脸色不太好看。”
“预料之中。”赵旭淡淡道,“他们惯于低价租地、高价收粮,农具改良提高产量,佃户就有余粮,就不愿接受苛刻租约。动了他们的利益。”
“要不要……敲打一下?”
“不必。”赵旭摇头,“新政要推行,不能光靠强硬。你去准备一下,今晚我在府衙设宴,请这些大户来。”
“设宴?”
“对,请他们吃饭。”赵旭眼中闪过深意,“有些话,饭桌上好说。”
当夜,府衙花厅。
太原六家大族的家主齐聚,个个面色凝重。桌上菜肴丰盛,但无人动筷。赵旭举杯:“诸位,今日设宴,一为感谢战乱期间各位捐粮捐物,支援守城;二为共商太原重建大计。”
刘员外干笑:“将军言重了。守土卫国,匹夫有责。只是……”他顿了顿,“听闻将军推行新农具,还要减租减息,这……恐怕不妥吧?”
“哦?哪里不妥?”赵旭放下酒杯。
“祖制不可违啊。”另一家主接口,“租息多少,自有规矩。若随意更改,恐引纷争。”
“祖制?”赵旭轻笑,“若按祖制,太原城破时,诸位现在怕是金国臣民了。是守城将士用命,才保住诸位家业。如今将士尸骨未寒,他们的孤儿寡母正愁生计,诸位却在这里谈“祖制”?”
厅中一静。
赵旭起身,走到窗前:“我不谈大道理,只算一笔账。太原经此一战,壮丁折损三成,田地荒废四成。若按旧法,秋收能收多少粮?够不够养活全城百姓?够不够缴纳朝廷赋税?”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农具改良,产量提高;减租减息,百姓有余力垦荒。三年后,太原耕地能恢复战前规模,粮产还能增两成。届时诸位收租虽比例降了,但基数大了,实际所得只会更多。这是共赢。”
王员外迟疑:“可是佃户有了余粮,就不愿租地了……”
“那就让他们买地。”赵旭语出惊人,“我拟推行“军功授田”:凡守城有功将士及其家属,可按功勋低价购买荒地,十年内免税。同时,允许土地自由买卖,但设上限——每户不得超过百亩。”
“这、这……”众家主脸色大变。土地兼并是豪族根基,这招釜底抽薪!
“诸位别急。”赵旭坐下,“百亩上限,对在座各位自然不够。但朝廷另有补偿:凡捐地超过百亩者,可在新设的“北疆商贸司”中占股。太原即将开放与草原的榷场,茶叶、丝绸、瓷器北上,毛皮、马匹、药材南下,利润……比收租丰厚多了。”
利诱加威逼。赵旭深谙这些人的心思:要让他们让利,就得给更大的利。
果然,几个家主交换眼神,神色松动。刘员外试探道:“赵将军,这商贸司……如何占股?”
“按捐地比例。具体章程,三日后公布。”赵旭举杯,“今日只叙情谊,不谈公事。来,敬诸位一杯——为了太原的未来。”
酒杯碰撞,各怀心思。
宴散后,马扩低声道:“指挥使,他们真会答应?”
“会。”赵旭肯定,“因为他们没得选。战乱刚过,朝廷急需北疆稳定,我手握兵权,又有长公主支持。硬抗,他们抗不过。倒不如顺水推舟,还能在新生意中分一杯羹。”
“可朝中若有人借机攻讦……”
“所以需要快。”赵旭望向夜空,“一个月内,农具推广、土地改制、商贸司设立,三件事全部落地。生米煮成熟饭,朝中那些言官再闹,也改变不了事实。”
四月三十,军械院。
王二已经能正常行走,正带着工匠试验新式火器。见赵旭来,他兴奋地指着一个铁桶状物:“指挥使,按您说的“火炮”原理,试制了“霹雳炮”。虽然射程只有百步,但声如霹雳,威力惊人!”
“试过吗?”
“试了。”王二让人抬来一具披甲的木人,“百步外,铁弹能破双层皮甲。若换成碎铁、石子,可杀伤一片。”
赵旭仔细查看。这所谓“霹雳炮”其实是最原始的臼炮:铁铸炮身,前装弹药,用火药推动铁弹或霰弹。粗糙,但在这个时代已是划时代的武器。
“造十门,配给城门守军。”赵旭道,“另外,继续改进,争取射程达到二百步。”
“是!”王二犹豫一下,“指挥使,有件事……火药配方里硫磺不够了。苏记商路断了之后,南边的硫磺运不过来。”
苏宛儿……赵旭心中一紧。李静姝南下已十日,尚无消息。
“先用硝石替代,威力小些也无妨。”他吩咐,“另外,派人去西山找矿,看有没有硫磺矿脉。”
“明白。”
走出军械院,赵旭收到两份急报。
一份来自真定:陈规推行农具改良,遭到当地豪强抵制,有佃户被殴打。陈规已抓了几个为首者,但民怨沸腾。
一份来自汴京:张叔夜密信,言王伦虽下狱,但其党羽联合御史台数人,联名弹劾赵旭“擅改祖制、收买民心、图谋不轨”。奏章已呈御前。
“该来的还是来了。”赵旭将信烧掉,对亲兵道,“备马,我去见长公主。”
福宁院——原行营旁为帝姬收拾的院落,如今牌匾已换。赵旭到时,帝姬正在院中习剑。她一身劲装,剑光如雪,几个侍卫在旁观看。
见赵旭来,帝姬收剑:“赵将军有事?”
“殿下,真定生乱,朝中弹劾。”赵旭简略汇报。
帝姬拭去额角汗珠:“预料之中。你打算如何?”
“真定之事,臣请亲自去处理。朝中弹劾,需殿下周旋。”
“你要离太原?”帝姬蹙眉,“完颜宗望虽退,但金军仍在黑山峪。你若离开,万一……”
“所以需要殿下坐镇。”赵旭道,“臣此去真定,快则五日,慢则七日。期间太原防务,由张俊、马扩负责。若有战事,殿下可持臣印信调动全军。”
帝姬沉吟片刻:“好,本宫准了。但你要带足护卫,真定现在局势复杂。”
“谢殿下。”
“至于朝中弹劾……”帝姬冷笑,“本宫已写密信给皇兄,陈明新政利弊。那些言官要闹,就让他们闹。只要北疆稳固,皇兄就不会动摇。”
赵旭深深一躬:“殿下深明大义。”
五月初一,赵旭率五百亲兵出太原,东行真定。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春耕时节,田地却多荒芜。村庄残破,百姓面有菜色。偶尔见到新式曲辕犁在田间试用,老农扶犁,妇孺拉绳,艰难前行。
“指挥使,前面就是榆次县。”亲兵队长报告,“县令说,县内大户拒绝领用新农具,还打伤了几个来推广的工匠。”
“去看看。”
榆次县城外,赵旭见到了被打的工匠。三个年轻人,头破血流,但眼神倔强。
“为什么打你们?”赵旭问。
为首的工匠咬牙:“我们说这犁省力,他们说不合祖制,说我们用奇技淫巧蛊惑人心。我们争辩几句,就被家丁打了。”
“县衙不管?”
“县令……县令说这是民事纠纷,让我们自己解决。”
赵旭眼神一冷:“带路,去县衙。”
榆次县衙,县令孙文才正在后堂品茶。听说赵旭来了,慌得茶杯差点摔了,急忙整衣出迎。
“下、下官参见赵将军!”
“孙县令好雅兴。”赵旭步入堂中,也不坐,“城外百姓为农具被打,县令可知?”
“这……略有耳闻。”孙文才擦汗,“但那是王员外家事,下官不便插手……”
“家事?”赵旭打断,“朝廷推广新农具,是国策。阻挠国策,殴打官差,这叫家事?”
“官、官差?”孙文才懵了,“那几个不是工匠吗?”
“本官已任命他们为“农技推官”,正九品。”赵旭冷冷道,“孙县令,你纵容豪强殴打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孙文才腿一软,跪倒在地:“将军恕罪!下官、下官不知啊……”
“现在知道了?”赵旭俯身,“给你两个选择:一,立即抓捕打人者,查封王家粮仓,开仓济民;二,你这县令不用当了,我换个人来当。”
“下官选一!选一!”孙文才磕头如捣蒜。
当日,榆次县大户王员外及其家丁全部下狱。王家粮仓打开,三千石粮食分给贫苦百姓。消息传开,周边各县震动。
五月初三,赵旭抵达真定。
陈规在城门口迎接,见面第一句话:“赵将军,你可算来了!再晚几日,真定就要出民变了!”
“详细说。”
府衙内,陈规汇报:“真定六县,五县大户联合抵制新政。他们散布谣言,说新农具是“妖器”,用了会遭天谴;说减租减息是“骗局”,秋后要加倍收回。有佃户偷偷领了农具,被夺地赶人。前日,有数百百姓聚集府衙前,要求严惩豪强。”
“你抓了人?”
“抓了三个带头闹事的。”陈规苦笑,“但治标不治本。百姓要的是田地,要的是活路。光抓几个人,解决不了问题。”
赵旭沉思片刻:“那六家大户,谁最顽固?”
“城南李员外,家有良田万亩,佃户上千。他放话:宁可田地荒着,也不减一粒租子。”
“好,就拿他开刀。”赵旭起身,“陈知府,点齐衙役兵丁,随我去李家。”
“将军要硬来?”
“不,讲道理。”赵旭眼中闪过冷光,“用他们听得懂的道理。”
李家大宅,朱门高墙。赵旭带兵到时,门房欲拦,被亲兵推开。
“赵旭!你擅闯民宅,还有王法吗?!”李员外从正堂冲出,须发皆张。
“王法?”赵旭环视这雕梁画栋的宅院,“李员外,你这宅子占地三十亩,逾制了吧?按《大宋律》,民宅不得过十亩。你这宅子,该当何罪?”
李员外脸色一变:“这、这是祖宅……”
“祖宅就能逾制?”赵旭继续,“还有,你李家在城中有粮铺八间,布庄五间,却年年报亏,偷漏税银。这笔账,要不要算算?”
“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了就知道。”赵旭对陈规道,“陈知府,派人查账。从宣和元年查起,但凡有偷漏,一文钱也不能少。”
李员外冷汗下来了。做生意的,哪家没点猫腻?真要细查,倾家荡产都是轻的。
“赵、赵将军……”他语气软了,“有话好说……”
“现在愿意说话了?”赵旭坐下,“那就说说:新农具,用不用?租子,减不减?”
“用……减……”李员外咬牙,“但其他几家……”
“其他几家我自会去说。”赵旭起身,“李员外,时代变了。守着几亩地收租子,富不过三代。北疆即将开榷场,茶叶、丝绸、瓷器,运到草原就是十倍利。你若聪明,该想的是怎么在新生意里占先机,而不是守着旧饭碗不让别人碰。”
这番话,与在太原时如出一辙。但效果显著——李员外眼中闪过精光。
商人逐利,亘古不变。
五月初五,真定六大户齐聚府衙,签订《真定新政契书》:统一减租两成,推广新农具,捐地入股商贸司。消息传开,百姓欢呼。
当夜,赵旭收到李静姝从江南飞鸽传书。
信很短:“苏姑娘病重,医师言忧思过度,心血耗竭。已用殿下所拨银钱还请债务,然苏记产业大半已抵,元气大伤。苏姑娘梦中常唤君名,盼君速来。静姝手书。”
赵旭握信的手微微颤抖。
“指挥使?”陈规察觉异常。
“陈知府,真定之事已了,我要回太原。”赵旭收信入怀,“后续推行,劳你费心。”
“将军有事?”
“私事。”赵旭望向南方,“很重要的事。”
五月初七,赵旭快马返回太原。
他直奔福宁院,求见帝姬。
“你要去江南?”帝姬听完,沉默良久,“赵旭,北疆新政初起,金军虎视眈眈。此时离开,若生变故……”
“臣知道。”赵旭跪地,“但苏宛儿为北疆倾尽所有,如今病重垂危,臣不能不去。请殿下给臣一月时间,快去快回。”
帝姬看着他眼中的焦灼,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起那个江南女子,想起她为筹粮抵押家产,想起她病中仍念着眼前这个人。
“本宫准了。”帝姬转身,声音有些飘忽,“但你要答应本宫:活着回来。北疆需要你,大宋……需要你。”
“谢殿下!”
“还有。”帝姬从案上取过一枚玉佩,“这是本宫信物,江南官员见之如见本宫。苏姑娘若需什么,尽管动用。”
赵旭双手接过:“殿下大恩,臣没齿难忘。”
“去吧。”帝姬挥挥手,“早去早回。”
赵旭退下后,帝姬独坐窗前,望着院中初绽的芍药。
宫女轻声道:“殿下,您对赵将军……”
“有些事,不必说破。”帝姬打断,“他心中有国,有民,也有情。这样的人,不该被困在儿女私情里。本宫能做的,就是让他无后顾之忧。”
她提笔写信:“皇兄:北疆新政初成,民心渐安。然赵旭有功当赏,请加封其为太子少保、北疆经略使,总揽北疆军政……”
这封信,将把赵旭推向更高的位置,也推向更危险的风口。
但帝姬知道,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
五月初九,赵旭轻装简从,只带十名亲兵,秘密南下。
同日,黑山峪金军大营。
完颜宗望伤势渐愈,正与诸将议事。探马回报:“元帅,太原赵旭已秘密南下,目的地似是江南。”
“江南?”完颜宗望眼中闪过厉光,“好机会!传令:全军整备,三日后兵发太原!”
副将迟疑:“元帅,您的伤……”
“死不了!”完颜宗望拍案,“赵旭不在,太原群龙无首。此时不攻,更待何时?这一次,本王要血洗太原,一雪前耻!”
金军开始紧急动员。
而此刻的赵旭,正快马加鞭,星夜兼程。
他不知道,一场新的风暴,正在他身后酝酿。
靖康二年的五月,北疆新政初起,江南故人病危,金军卷土重来。
所有的线,都系于一人之身。
而这个人,正奔驰在南北之间,背负着家国、情义、使命。
前路漫漫,风雨如晦。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前行。
为了那些等他的人,为了那些他爱的人,为了这个千疮百孔却依然值得守护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