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大宋:靖安风云:第五十三章围城十日
靖康元年八月二十二,夜。
太原城头火光通明,将夜空映成暗红色。赵旭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的金军营寨。黑龙潭一战虽胜,但不过是在猛虎身上扎了一根刺——疼,却不致命。完颜宗翰的主力五万余,此刻已全部抵达,将太原城团团围住。
“指挥使,各门防务已就位。”韩五登上城楼,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北门、东门、西门各驻军三千,南门两千,余三千为预备队。民壮已编组完毕,共五千人,负责搬运、救护、烧饭。”
赵旭点头:“箭矢、滚木、擂石、火油,清点过了?”
“箭矢充足,够十日之用。滚木擂石不足,已命百姓拆毁城内废弃房屋补充。火油……只剩三百桶。”
“太少了。”赵旭皱眉,“让工匠坊加紧熬制,草木灰、松脂、桐油,什么能用就用什么。没有火油,就用沸水、热沙。”
“是。”
马扩匆匆赶来,他手臂的伤已重新包扎,但脸色苍白:“指挥使,金军正在北门外三里处搭建高台,看样子是要架设投石机。”
赵旭举起望远镜。果然,金军民夫正连夜赶工,木料堆积如山。从规模看,至少是二十架大型投石机。
“让咱们的投石机准备。”赵旭道,“明日他们搭建时,先轰一轮,能毁几架是几架。”
“可咱们的投石机射程……”
“用火药包。”赵旭早有准备,“将震天雷绑在石弹上,加重投掷。不求精准,只求范围杀伤。”
马扩眼睛一亮:“末将这便去办!”
子时,赵旭回到帅府。
案头堆着各地战报:真定府遭东路军两万围攻,陈规死守,暂时无忧;中山府张俊击退金军一次试探性进攻;河间府赵哲甚至组织了一次出城夜袭,烧毁金军攻城器械十余架。而燕山府高尧卿来信,说他已派两千精兵西进,试图袭扰金军侧后,但被金军游骑发现,无功而返。
“终究是兵力悬殊。”赵旭放下战报,揉了揉眉心。
门被轻轻推开,一名亲兵端来热汤:“指挥使,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赵旭这才感到饥饿,接过汤碗一饮而尽。汤是羊肉炖的,加了姜片,暖意从胃里散开,驱散了些许疲惫。
“韩五呢?”
“韩将军在城墙上巡视,让您歇会儿。”
赵旭却坐不住。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太原周边的山川河流。太原城坚固,但并非无懈可击。历史上,这座城曾被多次攻破。完颜宗翰不是莽夫,他一定有完整的攻城计划。
“传令,”赵旭忽然道,“明日拂晓前,派死士出城,焚烧金军搭建的投石机木料。不要硬拼,放火即走。”
“是!”
八月二十三,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太原北门悄然开启一条缝,五十名死士鱼贯而出。他们身穿黑衣,背负火油、火药,贴着城墙阴影,向三里外的金军工地潜去。
金军显然没想到宋军敢出城,守卫松懈。死士顺利接近木料堆,正要放火,忽然警锣大作!
“有奸细!”
火把亮起,金军从四面涌来!原来完颜宗翰早有防备,在工地周围暗伏了哨兵!
“点火!能烧多少是多少!”带队军官大吼。
死士们不顾暴露,冲向木料堆。火油泼洒,火药引燃,火焰腾起!但金军箭矢已至,顷刻间半数死士倒地。
“撤!”
余者向城墙狂奔。金军骑兵追击,箭雨如蝗。最终逃回城门的,只有十一人。
赵旭在城墙上目睹全程,拳头紧握。
“指挥使,咱们……”
“关城门。”赵旭声音平静,“他们完成了任务。”
远处,金军工地上火焰熊熊,至少烧毁了三分之一的木料。代价是三十九条性命。
天亮后,金军开始报复。
剩余的木料被紧急拼装,十五架投石机在辰时前架设完毕。随着完颜宗翰令旗挥下,巨石破空而来!
第一轮齐射,三块巨石砸中北门城墙。夯土城墙剧烈震动,碎石飞溅,两名守军被砸成肉泥。
“低头!避石!”军官嘶吼。
守军躲在垛口后,听着巨石撞击城墙的闷响,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赵旭却站在城楼内,通过观察孔冷静计数:“一刻钟一轮,每轮十五石。照此强度,北城墙能撑多久?”
随行的老工匠颤声道:“若只砸一处,三日必塌。若分散攻击……恐怕也撑不过十日。”
“足够了。”赵旭道,“传令火药营:准备“万人敌”。”
所谓“万人敌”,是他参照明代守城武器设计的改良版震天雷:陶制外壳,内填火药、铁蒺藜、碎瓷,点燃引线后用投石机抛出,落地即炸,破片四射,专杀伤密集步兵。
午时,金军步兵开始推进。
这次不是试探,是真正的攻城。五千步兵分三队,扛着云梯、推着攻城车,在投石机掩护下缓缓逼近。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瞭望哨报数。
赵旭举手:“投石机,换“万人敌”!”
城墙上八架投石机早已调整角度,陶罐装的“万人敌”被放入弹袋。引线点燃,杠杆压下——
“放!”
八个陶罐划出弧线,落入金军前锋队列。
“轰轰轰——!”
爆炸声不如巨石震撼,但效果恐怖。陶罐炸裂,无数铁蒺藜、碎瓷呈放射状迸射!金军惨叫声四起,前排数十人如割麦般倒下,身上插满碎片!
“继续!不要停!”
第二轮、第三轮……“万人敌”如雨落下,金军攻势为之一滞。
但完颜宗翰不为所动。他令旗再挥,第二波五千步兵顶上,踏着同伴尸体继续冲锋。
终于,云梯搭上城墙。
“滚木!擂石!”
守军将早已备好的重物推下。粗木滚落,将云梯上的金兵砸落;巨石砸下,将城墙下的金兵碾成肉泥。但金军悍不畏死,前仆后继。
一处垛口被金兵突破,三名守军被杀。韩五亲率预备队冲上,刀光闪过,金兵头颅飞起。但缺口已开,更多金兵涌上。
“火油!”赵旭厉喝。
滚烫的火油泼下,城墙下一片火海。被浇中的金兵惨叫着翻滚,云梯被引燃,化作火炬。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
金军丢下千余具尸体,退去。守军伤亡三百。
但这只是第一天。
八月二十四,金军改变战术。
他们不再强攻北门,而是分兵四面,同时佯攻。投石机也分散部署,轰击各处城墙。
“他们在消耗咱们的兵力物资。”马扩看出端倪,“让咱们四处救火,疲于奔命。”
赵旭点头:“传令:每门留一千守军,余者为预备队,集中调度。金军攻哪里,预备队支援哪里。”
“可若金军突然集中攻一门……”
“那就赌一把。”赵旭道,“赌完颜宗翰的耐心。”
他赌对了。完颜宗翰确实想消耗宋军,但更想尽快破城。三日后,见宋军应对有序,他失去了耐心。
八月二十七,金军发动总攻。
这次,完颜宗翰亮出了真正的王牌——三千铁浮屠下马步战,披双重重甲,持巨盾重斧,如移动的铁墙,缓缓逼近城墙。
他们不惧箭矢,滚木擂石砸在巨盾上,只能让其微微一滞。火油泼下,他们竟有备而来,盾面覆湿泥,火势难延。
“放“万人敌”!”赵旭急令。
陶罐落下,在铁浮屠阵中炸开。破片叮当打在重甲上,多数被弹开,只有少数从关节缝隙射入,造成有限杀伤。
铁浮屠已至墙下。他们不用云梯,而是用重斧劈砍城墙!
“他们在挖墙基!”马扩惊呼。
赵旭脸色凝重。太原城墙虽是夯土包砖,但地基深厚。可若任铁浮屠日夜劈砍,再坚固的墙也会倒塌。
“用震天雷!”赵旭下令,“从墙头掷下,专炸脚下!”
守军将震天雷点燃,奋力掷出。爆炸在铁浮屠脚边响起,气浪掀翻数人,但更多人继续劈砍。
“指挥使,震天雷不多了!”火药营军官急报。
赵旭看着城下那些铁罐头,脑中急转。忽然,他想起什么:“去取石灰!全城的石灰都取来!”
“石灰?”
“快去!”
半个时辰后,数十袋石灰运上城墙。赵旭命人将石灰装入布袋,掷向铁浮屠。布袋破裂,白粉弥漫。
铁浮屠起初不以为意,但很快,石灰吸入鼻腔,进入眼睛。
“啊——我的眼睛!”
“咳咳咳——”
铁浮屠阵型大乱。他们可以防箭矢、防火、防爆炸,却防不住这无孔不入的粉末。重甲成了累赘,无法快速脱卸,只能在石灰雾中盲目挥舞兵器。
“放箭!射面门!”
守军趁机瞄准铁浮屠头盔的眼缝,箭矢从细微空隙射入,惨叫声此起彼伏。
铁浮屠终于溃退。丢下五百余具铁罐头般的尸体。
完颜宗翰在高坡上目睹此景,气得拔刀砍断旗杆:“赵旭!我必杀你!”
八月二十八,金军暂停攻城。
但赵旭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巡查城墙,守军已极度疲惫,许多人靠着墙就能睡着。物资消耗巨大:箭矢剩四成,滚木擂石需现拆房屋,火油殆尽,石灰也用光了。
更糟的是,城中开始出现不谐之音。
帅府内,几名乡绅求见。
“赵指挥使,守了七日,援军何在?”为首的王员外语气不满,“金军势大,咱们是不是……该考虑议和?”
“议和?”赵旭冷冷看着他,“王员外想怎么议?割地?赔款?还是献城?”
王员外被看得发毛,仍硬着头皮:“总比城破人亡好。听说金国元帅承诺,若开城投降,保全城百姓性命,官员财产不动……”
“听说?”赵旭笑了,“听谁说的?金军细作?”
王员外脸色一变。
赵旭起身,目光如刀:“非常时期,通敌之言,按律当斩。但念你初犯,拖出去,杖三十,家产充公,用于守城。”
“赵旭!你专权跋扈!我要上告朝廷!”王员外挣扎大叫。
“拖走。”
亲兵将人拖出,惨叫声渐远。其余乡绅面如土色。
赵旭环视众人:“诸位,赵某把话放这儿:太原城,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城在人在,城破人亡。谁再敢言降,王员外就是榜样。都听明白了?”
“明、明白……”
乡绅们仓皇退去。
马扩担忧道:“指挥使,如此强硬,恐失人心。”
“非常时期,需用重典。”赵旭道,“若让人心浮动,城不攻自破。你去贴告示:凡助守城者,战后免税三年;凡有立功,重赏;凡通敌者,满门抄斩。”
“是。”
八月二十九,赵旭收到两封信。
一封来自真定陈规,字迹潦草:“赵钦差:真定被围十日,伤亡过半,箭尽粮绝。然将士用命,暂保无虞。闻太原苦战,心焦如焚。若真定不破,必分兵来援。望坚守。陈规顿首。”
另一封来自汴京,是茂德帝姬亲笔,却只有寥寥数语:“旭兄:朝中暂安,然暗流未息。闻太原被围,心如刀绞。盼君珍重,待云开月明。福金。”
赵旭将帝姬的信折好,贴身收藏。陈规的信则传阅诸将。
“真定自身难保,还要分兵援咱们?”韩五感动,“陈知府真义士。”
“所以咱们更不能丢太原。”赵旭道,“若太原破,真定侧翼暴露,必不能守。北疆防线将全线崩溃。”
他走到地图前:“算算时间,种师道老将军的西北援军,也该快到了。”
“种老将军会来吗?”马扩问。
“一定会。”赵旭肯定,“但西军调遣需时,且要防西夏异动。咱们至少要再守十日。”
十日……众人沉默。以目前的消耗速度,能再守五日已是奇迹。
八月三十,金军发动了最猛烈的进攻。
完颜宗翰显然得到了什么消息,不再保留。投石机日夜轰击,步兵轮番冲锋,甚至动用了挖掘地道的手段——被守军以埋缸听声之法发现,灌入烟火,闷死地洞中的金兵。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深夜。
赵旭亲临城墙,左臂中箭,简单包扎后继续指挥。韩五被滚石擦伤肋部,断了两根肋骨,仍不肯下城。马扩旧伤崩裂,流血不止,被强行抬下。
子时,金军终于退去。
清点伤亡:守军阵亡八百,伤一千五百。能战者已不足六千。
而城墙,北面一段出现明显裂缝,岌岌可危。
“必须修补。”赵旭看着那道裂缝,“用木料支撑,内侧夯土加固。”
“可咱们没有那么多木料了……”
“拆。”赵旭声音嘶哑,“拆民房,拆官衙,拆帅府。所有木料,优先用于补墙。”
“指挥使,帅府是您的……”
“城墙倒了,要帅府何用?”赵旭挥手,“去办。”
当夜,太原城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倒塌声。百姓默默看着自己的房屋被拆,木料运往城墙。无人抱怨——七日血战,所有人都明白,城破之日,无人能幸免。
九月初一,清晨。
赵旭站在修补过的城墙前,裂缝被木架支撑,内侧夯土加固,勉强稳固。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撑不了多久。
瞭望哨忽然高呼:“援军!援军来了!”
赵旭猛然抬头。
南方地平线上,烟尘滚滚!旗帜隐约可见——是“种”字旗!还有“张”字旗!
“种师道老将军!张叔夜大人!”城头爆发出震天欢呼!
赵旭冲上城楼,望远镜中,一支约两万人的军队正在列阵。而金军后方显然也发现了,开始调动兵力应对。
但下一刻,赵旭的心沉了下去。
援军停在了十里外,并未继续前进。而是扎营立寨,与金军对峙。
“他们……不攻城解围?”马扩不解。
“兵力不足。”赵旭看明白了,“种老将军只有两万,金军围城部队就有五万。他若强攻,必遭夹击。扎营对峙,牵制金军部分兵力,已是极限。”
果然,金军分出一万五千人,转向南面,与援军对峙。但仍有三万五千人继续围城。
“至少压力小了些。”韩五乐观道。
赵旭却无喜色。他注意到,援军旗帜中,没有“高”字旗——高尧卿的燕山军没来。也没有“李”字旗——李静姝不知所踪。
种师道派人射箭传书入城。
赵旭展开,是老将军亲笔:“旭侄:闻太原苦战,星夜来援。然兵力有限,只能牵制。已奏请朝廷,急调各路兵马。望侄坚守,待时机里应外合。师道手书。”
“里应外合……”赵旭喃喃,“需要等多久?”
没人能回答。
九月初二,围城第十日。
城中开始缺粮。原本四个月的存粮,因大量溃兵、难民涌入,消耗加速。军粮优先供应守军,百姓每日只得一粥。
更严重的是,伤员过多,药材耗尽。轻伤者无药可治,伤口化脓;重伤者只能等死。城中弥漫着腐臭与绝望的气息。
赵旭巡查伤兵营,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兵拉住他衣角:“指挥使……咱们能赢吗?”
少年断了一条腿,伤口溃烂,面色潮红,显然已发烧。
赵旭蹲下,握住他的手:“能。一定会赢。”
“我想我娘了……”少年流泪,“我家在城南王家村,娘说等我回去,给我说媳妇……”
“等你好了,我亲自给你说媒。”赵旭声音微颤。
少年笑了,渐渐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赵旭轻轻为他合上眼,起身时,眼眶通红。
走出伤兵营,他对韩五道:“传令:所有军官,包括我,口粮减半,省给伤兵。凡有藏粮不报、抢夺口粮者,斩。”
“是。”
当夜,赵旭独坐帅府。
案上摊着太原城防图,上面标满了破损处、物资点、兵力部署。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太原,最多再撑五日。
而五日内,会有转机吗?
他想起历史上的太原保卫战,王禀坚守二百五十余日,最终粮尽援绝,城破殉国。自己呢?能改变这个结局吗?
窗外,秋风呼啸,如泣如诉。
赵旭提起笔,开始写信。一封给种师道,详述城中情况,建议援军何时如何配合。一封给茂德帝姬,不谈战事,只问平安。一封给苏宛儿,交代商路、物资事宜。最后一封给李静姝——若她还活着。
写到李静姝时,他停顿良久,最终只写下:“静姝吾妹:若见信,我已赴国难。此生无悔,唯负卿情。来世再续。”
封好信,他唤来亲兵:“若城破,将这些信烧了,莫落金军之手。”
“指挥使……”
“去吧。”
亲兵含泪退下。
赵旭走出帅府,再次登上城墙。
夜色中,金军营火如星河,太原城如孤岛。
但他知道,这座孤岛,必须屹立不倒。
因为身后,是万千百姓,是中原腹地,是一个文明最后的屏障。
他握紧刀柄,望向北方。
完颜宗翰,你要太原,就用十万女真儿的命来换。
我赵旭在此。
此城,便是你的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