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拙年代:第二百三十九章 南下
小许从外地回来的第二天,小邓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没进来。就那么站着,看着陈锋记账。陈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记账。
小邓站了半个多钟头,才走进来。
他在陈锋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在柜台上。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圈,圈着广东那边。
陈锋看着那个圈,没说话。
小邓说:“哥,我想去那边看看。”
陈锋说:“为什么?”
小邓说:“那边有人在找咱们。”
陈锋说:“谁?”
小邓说:“深圳有个老板,姓黄。做建材的,干了二十年。他想跟咱们合作。”
陈锋说:“他怎么找到你的?”
小邓说:“他找的沈万山。沈万山介绍给我的。”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哥,我想去看看。那边市场大,咱们不能光守着上海。”
陈锋说:“你走了,这边谁管?”
小邓说:“我儿子。他跟着我干了五年了,能接手。”
陈锋看着他。
小邓说:“哥,我跟着您二十多年了。从马家庄到现在,我没求过您什么。这次让我去。”
陈锋想了想,说:“去吧。”
小邓愣了一下。他说:“您就这么答应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您不问问我怎么想的?”
陈锋说:“你说了。”
小邓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他说:“哥,您放心,我不会给您丢人。”
陈锋说:“知道。”
小邓走了之后,陈锋坐在那儿,看着那张地图。
广东那边,画着一个大红圈。圈里写着两个字:深圳。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亮。灰尘在光柱里飘着,慢慢的,悠悠的。
小许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柜台前面。
他说:“陈老板,小邓哥要去广东?”
陈锋说:“嗯。”
小许说:“他一个人?”
陈锋说:“带他儿子。”
小许说:“那边远。”
陈锋说:“嗯。”
小许说:“您放心?”
陈锋说:“他行。”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小许站在他旁边。
陈锋说:“小邓跟了我多少年了?”
小许想了想,说:“二十多年。”
陈锋说:“从马家庄就开始跟。”
小许说:“嗯。”
陈锋说:“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干活。”
小许说:“现在什么都懂了。”
陈锋说:“嗯。”
小许说:“他儿子也挺能干。”
陈锋说:“你看过?”
小许说:“看过。他来店里几次,站在门口,不说话。”
陈锋说:“看出什么了?”
小许说:“稳。”
陈锋没说话。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然后转身,进去。
第二天,小邓带着儿子来了。
他儿子三十出头,瘦,高,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站在店门口,有点紧张。小邓说:“进来。”
他儿子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说:“陈叔。”
陈锋说:“嗯。”
小邓说:“哥,这是我儿子,小邓。您见过的。”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以后这边的事,他接手。”
陈锋说:“好。”
小邓儿子说:“陈叔,我会好好干的。”
陈锋说:“嗯。”
小邓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说话。
小邓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辆车开走。小许站在他旁边。小刘站在不远处。
小邓儿子站在门口,也看着那辆车。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陈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小邓儿子来店里。
他站在柜台前面,说:“陈叔,我接班了。您有什么事,直接吩咐。”
陈锋说:“嗯。”
他说:“我跟我爸不一样。我学历高,会算账。”
陈锋说:“嗯。”
他说:“但我知道,在您这儿,算账不是最重要的。”
陈锋说:“什么最重要?”
他说:“人。”
陈锋看着他。
他说:“我爸说的。他说您最看重的,不是钱,是人。”
陈锋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陈叔,我出去了。”
他走到门口,站在小许旁边。
小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之后,小邓儿子每天来。
他早上来,对账,看报表,跟小许说几句话,然后走。下午再来,转一圈,看看店,然后走。
小许说:“他比他爸勤快。”
陈锋说:“嗯。”
小许说:“但他没他爸稳。”
陈锋说:“嗯?”
小许说:“他走得太快。”
陈锋没说话。
半个月后,小邓从深圳打电话来。
陈锋正在记账,手机响了。他接起来。
那边说:“哥,是我。”
陈锋说:“嗯。”
小邓说:“这边我看了。那个黄老板,靠谱。”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想跟咱们合作。他出地方,咱们出模式。”
陈锋说:“怎么分?”
小邓说:“他四,咱们六。”
陈锋说:“好。”
小邓说:“您就这么答应了?”
陈锋说:“你谈的,就行。”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邓说:“哥,我想在这边待一段时间。”
陈锋说:“多久?”
小邓说:“半年。把这边的事理顺。”
陈锋说:“好。”
挂了电话,陈锋把手机放在桌上。
小许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
他说:“陈老板,小邓哥那边?”
陈锋说:“定了。”
小许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陈锋说:“半年。”
小许说:“他儿子知道吗?”
陈锋说:“你去告诉他。”
小许点点头,走到门口,跟小邓儿子说了几句话。
小邓儿子听着,没说话。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灯都亮了。
一千二百二十三盏,远远近近,密密麻麻。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小许站在他旁边。小刘和小邓儿子站在不远处。
陈锋说:“小邓在深圳那边,要待半年。”
小许说:“嗯。”
陈锋说:“以后这边的事,他儿子管。”
小许说:“嗯。”
陈锋说:“你多看着点。”
小许说:“好。”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然后转身,进去。
之后的日子,小邓儿子开始接手。
他每天早上来,对账,看报表,跟小许说话。下午再来,转一圈,跟店长们说话。他走得很快,话也很多。
小许说:“他比他爸话多。”
陈锋说:“嗯。”
小许说:“但他眼睛还行。”
陈锋说:“怎么看出来的?”
小许说:“他看人的时候,不飘。”
陈锋没说话。
一个月后,小邓又打电话来。
他说:“哥,这边谈好了。下个月签合同。”
陈锋说:“好。”
小邓说:“那个黄老板,想请您来一趟。”
陈锋说:“去深圳?”
小邓说:“嗯。他说想见见您。”
陈锋想了想,说:“好。”
小邓说:“那我安排?”
陈锋说:“嗯。”
挂了电话,陈锋把小许叫过来。
他说:“下个月去深圳。”
小许说:“好。”
陈锋说:“带两个人。”
小许说:“带谁?”
陈锋说:“你定。”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郑远山开车送他们去机场。陈锋坐在后座,小许坐在副驾驶,小刘和小王坐在后面。
郑远山说:“陈老板,您第一次坐飞机?”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紧张吗?”
陈锋说:“不紧张。”
郑远山说:“那您看窗外。”
陈锋看向窗外。那些楼,那些路,那些人,慢慢变小,变成一个个点。
飞机起飞的时候,陈锋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小许在旁边,看着窗外,没说话。
两个多钟头后,飞机落地了。
深圳的天很蓝,比上海蓝。机场外面,小邓站在一辆黑色商务车旁边,等着。
看见陈锋出来,他迎上来。他说:“哥,来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先吃饭?”
陈锋说:“先见人。”
小邓说:“行。”
车开了半个多钟头,停在一栋大楼门口。楼不高,但很气派,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
小邓说:“黄老板就在上面。”
陈锋下车,往里走。小许跟在后面。小刘和小王留在车上。
电梯上十八楼,门开了,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一扇门开着。
小邓说:“进去吧。”
陈锋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能看到半个深圳。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陈锋进来,站起来。
他走过来,伸出手。他说:“陈老板,久仰。”
陈锋握了一下。那只手很暖,有力。
黄老板说:“坐。”
陈锋坐下。小邓坐在旁边。
黄老板说:“您的事,我听小邓说了很多。”
陈锋说:“嗯。”
黄老板说:“二十多年,从一间店到两千多家。不容易。”
陈锋说:“还行。”
黄老板看着他,笑了。他说:“您这个人,话少。”
陈锋说:“嗯。”
黄老板说:“我喜欢话少的人。实在。”
陈锋没说话。
他们聊了一个多钟头。
黄老板说的多,陈锋听的多少说的少。但该说的都说了。合作的事,股份的事,以后的发展。
最后,黄老板说:“陈老板,您放心。这边的事,我盯着。您那边,小邓盯着。”
陈锋说:“好。”
黄老板站起来,伸出手。陈锋也站起来,握了一下。
黄老板说:“以后常来。”
陈锋说:“好。”
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深圳的夜晚,比上海还亮。那些灯,密密麻麻的,从脚下一直亮到天边。
陈锋站在大楼门口,看着那些灯。小许站在他旁边。
小邓说:“哥,先吃饭?”
陈锋说:“好。”
他们去了一家小饭馆,是黄老板介绍的。菜是粤菜,清淡,鲜。陈锋吃着,没说话。小邓吃着,也没说话。
吃完,小邓说:“哥,您明天回去?”
陈锋说:“嗯。”
小邓说:“那我送您。”
陈锋说:“你忙你的。”
小邓说:“那让小许送?”
陈锋说:“嗯。”
第二天一早,小许开车送陈锋去机场。
还是那辆黑色商务车,还是那条路。陈锋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那些高楼,那些广告牌,那些匆匆忙忙的人。
小许说:“陈老板,您觉得黄老板怎么样?”
陈锋说:“还行。”
小许说:“能合作?”
陈锋说:“能。”
小许说:“怎么知道?”
陈锋说:“他眼睛干净。”
小许没再说话。
飞机起飞的时候,陈锋又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马家庄那间小屋,老顾的那块玉,老周他们那些年。小邓去深圳了,郑远山老了,老周他们走了。现在,他坐在飞机上,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见一个陌生的人。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他知道,小邓在那边,小许在旁边,就够了。
两个多钟头后,飞机落地了。
郑远山的车等在机场外面。陈锋上车,小许坐在旁边。车开起来,往市场走。
天又黑了。
一千二百二十三盏灯,都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小许站在他旁边。小刘和小邓儿子站在不远处。
陈锋说:“深圳那边,定了。”
小许说:“嗯。”
陈锋说:“以后,那边也要派人去。”
小许说:“我去?”
陈锋说:“不用。让小刘去。”
小许说:“好。”
陈锋说:“你留这边。”
小许说:“好。”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然后转身,进去。小许跟在后面,不远不近。